少年说:“师兄,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眼角的红痣如朱砂,似有往事流转在那双黑檀木般的眸子中,他弯着眼睛,轻快地笑了笑,“你还没有吃我送给你的桂花糕呢。”
沈乘舟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无论是曾经在不知道第多少次轮回中的他,还是现在的他。
漫天瓢泼大雨,此时却如冰雪般将寒意浸透在自己的胸口。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被冻住了,连呼吸也艰涩不已。
他看见在那一次的轮回中,他们与黑玄武同归于尽。沈乘舟与谢纾倒在茫茫雪地中,不远处是黑玄武如山般庞大的尸体,沉默地伫立。
轮回中的沈乘舟紧闭双眼,他已经力竭而亡,脸上是死亡的僵白色。
谢纾的胸口则破了一个大洞,正汩汩地流着血。
只有巴掌那么大的脸被雪和乌发遮盖,唇边沾着殷殷红血,在雪地上宛若盛开的落梅,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可是却紧紧地咬着牙,一张脸倔强而坚定。
他拼命地伸出手,差一点,还差一点,他看着倒在白茫茫雪地的男人,鼻尖通红,在红衣下瘦弱的身体被冰雪冻得瑟瑟发抖,鬓边雪生白发,宛若三月梨花雪。
他的指尖通红,喘着气,冰菱在他身上刮出一道道血痕,他的眼睛那样红,红得滴血般。
“师兄……”他吐出一口血沫,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我会救你的……”
“我一定会……救……你……”他指尖痉挛,爬着往沈乘舟的方向挪动,身上的血在雪地上拉出长长一道斑驳的痕迹,猩红得晃眼,若彼岸花怒放于冰天雪地指尖。
他拼命地伸出手,像是想要牵住谁。少年眼角缓慢地滑落一滴泪,“你说过,要带我回家。”
“我……等你。”
可他已然力竭,最后伸出的手重重地砸进雪堆中,扬起了一片白尘。
那滴泪透明,轻盈,可却如山崩海啸,洪水喷发袭击了沈乘舟,砸在他的眼睛上,胸膛里,血管中。
他的五脏六腑一瞬间像是被那滴眼泪点燃,如燎原之火,一开始只是心尖上如蚂蚁啃食,接着,那点疼便化作了冲天之火,顺着他沸腾尖叫的血液熊熊燃烧遍布全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这一刻,沈乘舟全身上下从头皮到脚尖,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每一滴血液,都像被人在用巨大的石轮缓慢地碾压着,碾压着,鲜血淋漓,疼痛不堪。
剧痛蚕食着他的四肢百骸,恍惚中,他似乎看见了少年跌跌撞撞,在一片春光下跑向他的模样。
那日春光明媚,窗外是万里行舟,春水缠绵,天光云影掠过万里之外热浪滚滚的海,桃花沉甸甸地压在枝头热烈地盛放。
少年从天而降一般闯入了他的世界,阳光从树梢上挣脱下来,降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小巧精致的脸白皙耀眼,像是一捧未来得及融化的春雪。
他跌跌撞撞,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幽香从少年的衣襟中飘散出来,少年青涩还没来得及长大的身躯柔柔软软地贴着他,直白地宣诉着他热烈的爱意。
他分明不记得少年,可是那一瞬,心脏如擂鼓般轰鸣,浑身僵硬,内心忽然涌现出窒息般的烦闷与悲痛。
那种悲痛无法言喻,无处宣泄,只觉得全身上下从头皮到脚尖,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每一滴血液,都像被人在用巨大的石轮缓慢地碾压着,碾压着,鲜血淋漓,疼痛不堪。
仿佛在提醒他,逃,快逃。
否则他将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这辈子都在痛苦中渡过。
——那哪里是烦闷,分明是初见心动,心乱如麻。
“沈乘舟,谢纾从未说谎。”
宋白笙脸上的魔龙愤怒地咆哮尖叫,他一字一顿:“是你负他。”
“他是为了救你而来,而你却……让他难过了。”
沈乘舟手中的剑骤然发出一声尖啸。
那尖啸声嘶力竭,撕心裂肺,几乎穿透了整个苍穹,好似一个人的灵魂被活生生地撕裂开来。
昆仑整座山脉猛地摇晃了一下,头顶的雷云被这声尖啸劈开,轰然破碎。
咔嚓。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剑乃剑修之魂,是他们的道心,是他们这辈子所追求的成仙之途,胜过他们自己的性命。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道心破碎,痛不欲生,此生煎熬。
而如今,沈乘舟的剑,每一分,每一寸,每一个角落,全都碎成了齑粉,化作了一粒粒银白色的雪盐,飘散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