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李廷玉指着年少的他的鼻子,愤怒地咆哮道:“那你呢?你明明做不到,为什么要向他许下那么珍重的诺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是你从小就知道的道理!!!做不到还要说,就是懦夫中的懦夫,孬种中的孬种,窝囊废中的窝囊废!如果你不说,他又怎么会为了你走到这一步!!!”
黑衣少年也吐出一口血,他被这个问题重创,抬不起头来,脸猛地惨白,“我……!”
他痛苦地抱住头,“我……我……”
如果能重来,他一定冲过去,把过去的自己狠狠扇一巴掌。
是啊。他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他想表达自己珍之重之的心意,不应该对谢纾更好一点么?
可嘴皮上说说,又算得是什么呢?
他说的时候荡气回肠,可是谢纾听进去了,把这句话当真,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待他唯一的朋友。
然而他用什么回馈了谢纾?他不认得他,踩着谢纾的尸体成了仙盟盟主,却反过来还要指着他鼻子,骂他是不知廉耻的婊|子,骂他下贱恶心。
如今那些话语一寸寸地啃食着两人的心。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姗姗来迟的心意。
他们一起滚在泥地中,浑身都是发臭的脏污。
属于李廷玉的内心终于开始崩塌,两个人的情感、记忆,在这一刻如沸腾的开水,互相交融,剧烈烧灼着两个人,仿佛要把他们的灵魂都焚烧殆尽。
如果不是喜欢,怎么会明明恨上了,还要去找昆仑要人。
如果不是喜欢,怎么会愿意发出那样张狂的誓言。
如果不是喜欢,
怎么会如此痛彻心扉,刻骨铭心地痛。
他再也强撑不下去,那些虚伪淡定的面具被他亲手撕得粉碎,踩在脚底,他与谢纾怎么可能是陌生人?怎么可能是债主与还债者的关系?
初见一眼就心动,他总是忍不住去在意谢纾,无论是哪个世界的他,无论是恶意的,还是善意的,都无可救药,无可自拔地去追逐那个清瘦的身影。
他们之间,怎么可能……当得了陌生人。
李廷玉在这一刻仿佛灵魂都被撕裂成两半。
然而无论怎么发疯,他都无法阻挡当年那个口无遮拦的自己。
他在听见那一承诺的时候心就已经碎了,只是他现在才听到碎裂的声音,就像闪电时后知后觉听到姗姗来迟的雷声,而如今他被劈得浑身焦黑,抽筋拔骨般地痛。
神识反噬是最为剧烈的痛苦,堂堂仙盟盟主,如今却沦落到满脸是血,不人不鬼,痛得在泥地里打滚的模样。
剧痛中,他似乎又看到了红衣少年,他站在一道微弱的光芒里,回头看着他,一双眼睛弯弯的,干净清秀,意气风发。
少年的嗓音像融化的玻璃,拉出缠绵的丝,剔透而柔软,尾音总是令人心痒,像是有只小尾巴。
“廷玉,我喝不赢你,你放过我嘛。”
喝醉酒后谢纾又乖又软,脸颊泛着薄粉,像是枝头怒放的樱花,看人的眼神明亮又专注,叫人恨不得溺毙在他的眼睛里。
可一瞬间,他就像是刚盛放就已然凋零的花,血红又单薄的衣裳在风中轻轻拂动,他纤细的身体微微颤抖,踏着自己的尸体,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孤苦的轮回路。
“我当初答应过他……”
红衣少年一步又一步地踏着尸山血海,咬牙切齿,“我们既然成了朋友,我就要信守诺言……”
李廷玉离开前,曾对他玩笑般打趣,要他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子规城的人。
所以他说到做到。
而李廷玉却没做到。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少年笑容灿烂得像是春日枝头第一朵盛开的迎春花,勇敢地破土而出,金黄色燃烧了整个冬天。
“咔嚓”
李廷玉仿佛听见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他的道心宛若冰川上的裂纹,那些汹涌的记忆和情感一同吞噬着他,叫嚣着,疯狂地撞击他的大脑。
他这一生,甚至连自以为是的“丰功伟业”,都是靠谢纾的死亡获得的。
他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颤抖着,伸出手,好像想要抓住仙盟剑。
他要道歉,他要跪在谢纾面前,求谢纾饶恕他,怎样都行,他给他当狗都行。
可是这一次,他却发现,那个向来代表仙盟盟主的剑对他传来抗拒的神识,以及愤怒的嗡鸣声。
他猛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瞳孔惊颤地看着那柄陪伴他数载的剑。
他被仙盟剑……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