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可怕的认知袭击了他们。
所以谢纾当年屠城,是因为疫病?!
李廷玉脸色煞白,他瞳孔震颤,呼吸停止,直勾勾地看着秘境中的红色印记。
那红色印记会如蛇一般爬满人,先是从人的腹部开始侵蚀,最后慢慢地蔓延至全身。猩红如血。
他整个人颤抖起来,指尖抖动,瞳孔缩小成针,满脸不可思议。
为什么会是这样……
为什么会是这样!
——其实他早该明白了的。
他看见谢纾眼睛,那双眼睛泛着雾气,在看向他时,与他碰酒对视时,他就应该知道,谢纾没有说谎。
那双眼睛带着悲伤,洪水一般能将人淹没,可夜色昏沉,年少的他没来得及看清,可如今的他却隔着层层光阴,将那双乌檀木般黑沉冰凉的眼对视上了。
他在这一刻,猝然意识到,浮生若梦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那个神算子最开始对他的嘲笑还在耳边回荡,声声入耳,字字锥心,“你们知道真相,会后悔。”
彼时的他咬牙切齿,愤怒地抓住老乞丐,笃定地怒喝道:“他害我故乡流血,更是害死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未婚妻,我凭什么要对他后悔?是他对不起我!是他——”
他想起自己最初练剑时,曾经打出过一道剑气,只是那道剑气消失不见。
如今他往事流转他眼前,他身临故人残缺的梦境中,忽然惊觉,猛然回头。
那道剑气却正中他脖颈,砍断他最后一丝幼稚的、带着少年气的妄想。
“——命盘上显示,分明是你对不起他。”
所有真相对他揭开冰山一角,他却猝然发现,自己好像不能承受那真相的惨烈与残酷,重的他脊梁都弯下,快被眼前的真相压碎了脊骨。
他最后一丝强撑的借口也了无踪影,仙盟剑发出剧烈的嗡鸣声,如裂帛般震耳,像是他正在经历生拉硬扯的心,他用尽全力,拄着仙盟剑才能勉强不倒下。
他厚重的双眼皮一压,盖住自己眼中动摇的光,嘴唇几乎是颤抖的。
他试图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不是这样的,并不是这样的。
“甬道的尽头是另一座城池,你逃过去,不要回头看。”
李廷玉听见熟悉的声音,他满脸空白,抬着头看向秘境中。
隋连锁身上的红印已经爬满了她的半身,她一半的脸都是红色的印记,她强硬地拉着谢纾,带他来到一个斜坡处。
谢纾不明所以,可是隋连锁却根本来不及解释了,身后又有大片大片的城民冲出来,他们失去理智,双眼猩红,红印爬满全身,张牙舞爪。
她不知道摁下了什么开关,斜坡忽然打开,出现了一个甬道。
甬道黝黑没有尽头,在谢纾还在怔神之际,她忽然一伸手,把谢纾推进了甬道中。
“隋姐!”
谢纾试图伸出手,拉住少女的衣角。
隋连锁似乎扭头看了他一眼,她好像笑了,然后说:“小白菜,保重。”
那是谢纾刚来他们家时她给谢纾取的外号,原因是她比划了一下,发现谢纾的腰居然比她还细,大惊失色下怒了一下,给谢纾取了一个新外号。
谢纾拼命地伸长手,可是指尖错过,两人依然失之交臂。
甬道轰然关闭,他狼狈不堪地往下翻滚,头晕目眩,快吐出来了,试了好几次,终于从腰间掏出了一柄短刃,扎进了岩壁中,停了下来。
他剧烈地喘着气,靠在岩壁上,整个人脸上都是怔然,像是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一觉醒来,好不容易漂泊了很久才找到的家,好像又要没了。
【子规城的所有人都感染了猩红病。】
天道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宿主,动手。】
【如果子规城的人跑到外面,会有更多人被感染的。猩红病感染的速度太快,感染的方式过于简便,没有人能活下来。】
【他们现在虽然看起来还能动,但是他们的意志已经被猩红病啃食完了。他们只是会动的尸体罢了。】
【杀了他们,宿主。】
谢纾不自觉红了眼眶,他摇了摇头:“不要……我做不到。”
“隋姐收留了我,她给了我好多好多书看,隔壁的阿叔会给我们送饺子,他的女儿才刚刚出生,他盼望了整整一年,姨姨做的桂花糕也很好吃,我好久没吃到桂花糕了,我……”
子规城中有一道小河,蜿蜒着流向远方,城中的人说那是一条很神奇的河,它一端的尽头是大海,另一端却连接着沙漠,有人说那是条代表希望的河,是生与死的边界。
经常会有人在河中泛舟祈求平安,昨夜隋连锁还拉着他一起乘舟,看两岸的花灯。
花灯在两岸明明灭灭,倒映在青绿色的河水中,波光粼粼地闪着光,沿着高脚楼一路望去,每户人家都挑着灯火,有着晚饭的香气从中飘出。
可是如今这条河已经被鲜血浸满,猩红得令人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