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身张扬鲜艳的红衣,腰上挂着一八卦镜,面目被掩盖在黑纱下,晃动中隐约可见一抹耀眼的白,听声音年纪应该还在少年,却杀了一地的匪徒,带着他们从地狱一路往上,仿佛那是飞升的天梯。
更何况少年一身气质,很明显并非凡人,修仙之人插足凡间事,这是极为罕见的事情,大部分仙师高高在上——大概在他们眼里,凡人和求道者不是一个物种。
他并非没有怨恨过那些修道者,明明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却不愿意插手凡间事,若要追问,便是插手凡间事心不以静,难以过飞升时的雷劫。
可眼前的少年却救了他们。
他撑眼望去,那红衣如火,跳动在他的眼底,少年指尖上沾染了肮脏的血污,身上还滴着雨水,一想到为了他们,居然灰头土脸起来,他们不可谓不感动。
“斗胆问恩公大名?”那领队被红衣少年托举住,无法下跪,只能深深地作揖,“在下商归隐,眼下我们商队运输的是攸关一城百姓性命的财物,此举义薄云天,望恩公告知名讳……”
他一副还没说完,还要掉书袋子的模样,谢纾最受不了这种讲礼仪礼节的书呆子,他像是被他吓到一般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摇头,最后直接仓促离开,居然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在少年猛地转身时,黑纱被风扬起,露出半张清秀白皙的侧脸,肤似玉雪,眉目如画,一瞬间仿佛透过那层朦胧的纱,望见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心脏兀地一跳,胸口仿佛被无形铁锤重重击了一记。
霎时之间,包括商归隐,所有人都有些口干舌燥,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张模糊的侧脸,眼睛都移不开了。
少年最终消失在层层雨幕之中,商队却一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难以忘怀,那惊鸿一瞥烙印在他们所有人的眼底,心底,是梦里偶尔想起都会惊艳的花。
秘境外,原先还在七嘴八舌议论着是是非非的百姓们,看到谢纾救出那支商队时,终于彻底沉默了。
【我记得这只车队,这是十里川附近苍百城的商队,那年苍白城城主苛责税收,很多百姓支撑不下去,最后东拼西凑,凑了一只去蓬莱的车队,拼了命地希望能赚上一点钱,回乡路上兑换粮食,来救活城内的百姓。】
【车队说他们路上有贵人相救,只是贵人不愿意告诉他们名讳,身穿红衣,戴着黑纱,可……谁能知道,那人居然是血观音?】
【那按照这么说,如果血观音没救这只商队,会怎么样?】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那会是怎样的一个炼狱。】
【难道,真是我们误会血观音?他杀的……都是坏人?】
【应、应该只是巧合吧?】
【什么巧合?如果他真的随便杀人,那他为什么还要把商队放回去?!】
【我听说这只商队现在变得很有名了,似乎还在中州开了不少客栈茶楼,生意很红火……只是听说他们商队的人一直试图在找当年那个救过他们命的人……】
刚刚群情激奋的百姓与酒客们纷纷动摇起来,他们瞪大眼睛,瞳孔震颤着,呼吸凌乱,有些不敢相信。
他们一向习惯了对血观音喊打喊杀,任意辱骂,皆因为他那“硕果累累”的罪行,简直多到了罄竹难书的地步。
可若是某一天,你忽然知晓,你一直骂的某个人,其实是你一直误会他,一直扭曲他,他做的都是好事,却不被你们理解,而你们还要对他肆意谩骂——这是种怎样的感受?
他们脸上有种奇异的烧灼感。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