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
周不渡放轻了声音,“我带了粥。你……”
没有回应。
周不渡端着热气腾腾的粥,内心升起一点不详的预感。
少年沉沉地睡着,只是他睡相太过乖巧,大病未愈,脸色苍白,垂着脑袋,一动不动,汗湿的乌发落下一小缕缱绻在锁骨的凹陷处。
烛火像失去母亲的幼兽般焦急地舔舐着他的侧脸,他却依然紧闭双眼,面如金纸。
仿佛一具生机全无的尸体。
这个念头刚升起,周不渡心脏猛地一停。
他手中的粥摔在地上,“哗啦”一声脆响,烛火被风吹得剧烈跳动了一下,他大步走过,手指被烫得红肿,可是他却无知无觉一般,踉跄着扑到少年跟前。
他倏然想起从忘川河中捞出少年的时候。
少年身体安静地软倒在他怀里,四肢都是软绵绵地垂下来,苍白修长的脖颈无力地往后仰,鼻息轻得吹不起半片羽毛。
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永远见不到他了。
周不渡瞳孔放大,手指颤抖,平静冰冷的面孔上出现隐约裂痕。
他颤抖地摸到少年的鼻子下面,脸色猛地变得如厉鬼般惨白。
没有呼吸。
有那么一瞬间,周不渡的表情变得很恐怖。
“是是?”
他声音嘶哑,那仿佛是野兽濒死的哀鸣,“是是,你别吓我。”
他把少年额前的碎发轻柔地拂起,放在他白皙柔软的耳垂后,看见少年紧闭的双眼时,心脏停了。
短短须臾几瞬,他想了很多东西。
他精心种下的星菊不需要了,他曾经从最深最黑暗的阴曹地府中厮杀上来的血路也苍白起来,他精心布置谋划的复仇成了镜花水月,他……也失去了存活于世的意义。
三百年终是惘然,他要是再来得早一点,即使只是早那么一点,会不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他断骨撕伤,魂飞魄散,头破血流,却怎么也撞不碎那堵墙。
周不渡浑身体温骤降,掌背上细长的指骨凸出,牙齿打颤,额头上猩红色的血魔印浮现,狰狞地在他苍白冒着青筋的额头上盘旋,斐然平静的面具一寸寸皲裂,露出下面嗜血困兽的一块角落。
“没事。”
他低声呢喃着,手指抚摸上少年的睫毛,挺秀的鼻梁,和柔嫩的嘴唇,他捏着少年的脸,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是温柔如水的笑意。
周不渡轻声安慰,又像是自言自语:“是是,你别怕。我来找你。”
案上的烛火猛地窜起一尺高。
周不渡的眼底深而黑,猩红色逐渐蔓延至他整个淡色的瞳孔。
空气中还浮着粥的暖香,然而屋内有狂风渐起,明明是仲夏,寒霜却忽然爬上了窗棂。
屋外的油灯剧烈地摇晃,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哗啦作响。
干净的地面上,似乎有某种巨大的黑影浮现,像是某种巨湖中的巨型神秘水怪,下一刻就咆哮着冲破水面,血腥味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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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那巨大的阴影即将突破某种约束的那一刻,少年蜷在男人掌心上,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谢纾的眼睫毛被生理性泪水濡湿,他艰难地撑起眼皮,重重地在男人痉挛的掌心中喘气。
少年的面上隐约出现青紫色,是憋气太过造成的窒息。周不渡僵在那,他瞳孔紧缩,一动不动,粥洒落在地,他却看都不看一眼,任由让少年湿热的呼吸喷吐在他的掌心上。
谢纾见装死失败,自暴自弃地抓上周不渡的手,像是溺水窒息后,下意识紧握身边救命稻草的旱鸭子。
他咳得厉害,睫毛上沾满了泪水,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像是一尾脆弱的蝴蝶停在男人之间,拼命地扇动翅膀。
“咳,咳……!”
周不渡的神智被少年的咳嗽声拉回。
他脸色僵白,目光一寸一寸逐渐下移,最后,停留在少年乌黑的、泛着雾气的眼。
他们距离极近,四目相对时,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谢纾抬起眼看他,眼尾是湿漉漉的红,犹如山水画上晕的一点红墨,潮潮的,浅浅的颜色。
周不渡怔怔地看着那抹红,一动不动,整个人僵硬地跪在床前,像是一个被封存千年的冰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过了好一会,春雪初霁,云开月明,他体温一寸寸地回温,停跳的心脏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咚。
那一瞬间,他的胸腔仿佛被人剖开,丢进来一枚火种。那火苗转眼间蔓延成冲天大火,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烧得他五脏六腑灼痛。
“你……你怎么还不走。”谢纾咳着眼泪都出来了,委屈地嘟囔道:“我都死了,你一定要吃我吗……啊!”
他本来盘算着装死,眼前这个人类会因为他肉质又柴又不新鲜而抛弃他。
他想到这个主意时还开心了好一会,觉得自己真是一只聪明的小猫,怎么能想到这么绝妙的注意,得意洋洋,沾沾自喜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结果没想到,他都快憋气憋撅过去了,这人还在他面前晃悠,还对他动手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