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好像遇到过很多这样的人类,最开始对他说很好听的话,可是后面就会把他抓起来关进笼子里,打他,骂他,拔掉他的皮毛,吃掉他的血肉。
他瞬间睁大了眼睛,又赶忙缩回了被子里,瑟瑟发抖地抱住自己的头。
他大概真的以为自己是只猫。失魂症患者会有人格解离的征兆,他们神智漂浮,对自我认知混乱。
看吧,这个人类等不急了。他果然还是在骗自己。
少年呆呆地想,他会不会打我呢。
又会不会……吃掉我呢。
他摸了摸自己平坦瘦弱的腹部和胸口,捏了捏自己脸上不怎么多的肉,像是一只被猛兽摁在爪下无助颤抖的小动物,又害怕又纳闷地想。
我没有肉呀,他为什么还不走,是要吃我的骨头吗?
他露出一只眼睛,悄悄打量笔直端坐着的男人。
男人露出的下巴白皙,线条利落,薄唇微抿,鎏金面具遮盖住他半张脸,却依然挡不住他俊朗的面容与君竹般的君子气质,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但他的身材足够的高大,肩膀宽厚,手臂有力,刚刚的掌心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圈住他的脚踝。谢纾跟他比起来,就像一只很小很小的动物,体型差引起了谢纾本能的警惕与恐惧,同时又生出一种挣扎不得的妥协。
他有些难过地摸了摸自己细瘦的肋骨,悄悄对比了一下,然后失落地想,好吧,他好像真的打不过这个人类。
那可以商量一下吗,如果真的要吃我,能不能只咬一小口,不要吃他的心脏好不好?
他心脏上有一个人,如果被吃掉了,他就永远见不到他了。
可……那个人是谁呢?
谢纾呆了一瞬。
少年的脑海中是泛着大雾般的空白茫然,烟云笼罩,记忆像是被撕碎成了很多片。
三百年的时光不是食物,不能像胃袋分泌胃液一般,被大脑消化。
他模模糊糊中,只记得自己走了很久。他想要一直一直游,游到时间河水的尽头,去捉记忆里的那双手,好像这样,那个人曾经的影子才不会被时间磨灭。
那双手曾经背着他,逃亡过昆仑以外三千里路。他不断地擦亮关于他们之间的回忆,回忆里有好多的爱,因此执念不消。
可如今他磨破了手掌,也擦不亮那个人的身影。
他是被抛弃了吗?
谢纾越想越委屈,瘪了瘪嘴,难过死了,心里生出一点怨恨。
桌上的豆火劈啪作响,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周不渡坐在那里,伸着手,他好像都不会感到手酸一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谢纾。
他不会再让谢纾一个人,因此即使少年现在神智不清,有些怕他,他也不能离开,不会放弃。
而谢纾在破碎的记忆中,似乎也认定人类不是什么好东西,因此始终抱着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像个滑稽的、露了馅的白面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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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僵持着。
少年从被子里探出个毛茸茸的头,乌黑滚圆的眼睛瞪着这个戴面具的男人,像是一只警惕的小动物,眼神有点凶,大概是想要用自己凶狠的眼神,把眼前这个人类吓跑。
外面的刻钟水都快流完了,两个人还是一动不动。
谢纾瞪得眼睛都干了,忍不住揉了揉眼,结果再睁开时,发现这个人类居然还不动,气得咬牙切齿,眼眶微红。
怎么还不走?就这么想吃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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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没有什么肉,你咬我一口,我可能就要死了。
他愤愤地瞪着眼前这个人,不愿意放下一点防备。
周不渡看见他看自己的眼神,心脏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谢纾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啃食啃咬着他的伤口,在这剧痛中,周不渡忽然想起曾经听到过的,一只被抛弃的家猫的故事。
那是一只富家子弟养的猫,生得很漂亮,被放在锦绣丛中小心翼翼地养大,但是主人大抵是嫌麻烦,把那只猫抛弃了。
家猫不能被抛弃。它们都是被主人呵护宠爱着长大,生存能力退化,如果一旦被抛弃,它们很难活下去,面临的只有死亡。
比如因为不会觅食,在野外被饿死。
冬天找不到保暖的地方,被冻死。
起初,小猫一开始还会咪咪呜呜地扒着木门,想要回到主人身边去,可是它爪子刚挠上木门,就被门卫赶走了:“这门这么贵,是你这只猫能赔得起的吗?!”
小猫咪很委屈,它听不懂门卫,可是当棍子打到它身上了,它断了骨头,才明白自己被抛弃了。
于是这只家养的小猫只能开始流浪。
流浪猫即使没有人收养,或许也可以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