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光鲜亮丽的脸又哭又笑,颤抖的手抚摸上男孩的脸庞,嚎啕大哭:“对不起,是是,爹对不起你,你能不能回来,能不能回来看我一眼,能不能……”
“哇!”
幼童回过神来,眼泪夺眶而出,他瞬间被吓哭,嗷嗷乱叫地推开男人,扑向仓皇赶来的父母怀中。
男人还没回过神来,便怀中一空,他被推得一个踉跄,狼狈地摔倒在地上,怔怔地抬头,看到跑远的□□抽抽噎噎地被父亲抱起来。
他被父母又惊又怒又怕地揪着耳朵教训,一张小脸哭得梨花带雨,父亲抱着孩子,迟疑地看了跪在地上,呆若木鸡的乞丐一眼,最后弯下腰,礼貌地点点头,“谢谢。”
他们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亡村有名的疯子,看着他又丑又脏的模样,他们尽力地用休养遏制下意识的嫌弃与鄙夷,因此只能很克制地表达感谢。
可是下一瞬,这个疯子居然猛地站起来,疯了一样去抢那名父亲怀里的红衣幼童,声嘶力竭道:“别动他!别动他!我才是他的父亲,我才是……”
他像是骤然被抢走食物的野狗,整个人暴怒起来,伸出肮脏扭曲的手指碰到孩子娇嫩的肌肤,幼童被吓得哭得更大声了,他瑟瑟发抖地埋在父亲怀里,可是那名乞丐居然还在疯叫道:“他是我的孩子!你放手,放手!”
回应他的是那名父亲的痛殴。
豆大的雨滴落在地上,淅淅沥沥地,逐渐下大了。
乞丐被暴怒的父亲摁在地上痛揍,他抱着头,被人又踢又打,幼童的哭声自雨中传来,他像是被眼前忽如其来的殴打给吓到了,哭道:“爹爹,我们走好不好,我怕,我怕……”
那名父亲猝然一顿,拳头停滞在半空中,胸膛重重起伏。
可他还没来得及出声,眼前的乞丐居然口齿不清地道:“好,好,我们走,别怕……”
“你看清楚了!那是我的孩子!”
父亲当即猛地踹了乞丐的肚子一脚。
乞丐被他一脚踢翻,撞到青石砖上,痛得满地打滚,居然还在说:“别怕,爹爹在。别怕,别……”
父亲气得脸都红了,他难以置信,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抢别人家的孩子,他指着乞丐一顿痛骂:“你自己死了儿子,能不能不要惦记祸害别家的?!你害死了你自己的孩子还不够吗?堂堂一个大男人沦落成这样,你算什么东西?”
“活成你这样真是窝囊,你的孩子,不会对你失望吗?废物!废物!!!”
一箭穿心。
乞丐不动了。
他睁着眼睛,呆呆地低着头,望向自己空无一物的怀抱,好像被人从美梦中一棍打醒,脸色骤然惨白。
应该是失望的。
……毕竟那么痛。
父亲指着他痛斥,最后鄙夷地啐道:“人渣。”
接着,他们抱着那个□□,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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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渐渐下大,母亲担忧地安抚哭泣的幼童,而父亲则沉默地走在她们身侧,撑起油纸伞盖在她们的头顶,他宽厚的肩膀一半被雨淋湿了,在妻子旁边抱怨着什么,妻子却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哭累了,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的红衣幼童。
父亲瞬间安静下来。
雨顺着屋檐瓦梁漏下,噼里啪啦地砸在油纸伞上,暮春三月中,他们二人并肩走着,中间是一个睡着了、流着哈喇子的男童,眷恋地躺在母亲怀中。
那是他曾经触手可及的幸福,如今却已物是人非,万事转头空。
在乞丐绝望的眼里,他们温馨美满,在雨后的青石砖上,肩并肩,一起走了好远好远。
·
另一边,无涧鬼域。
初夏已然不知不觉地来临,枝芽抽条,万物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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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不再是岩浆翻涌的狰狞模样,反而一路上鲜花如繁星点点地坠在路上,鬼修们来往阡陌之间,居然还有鬼修拿起了锄头,在地里种起了荞麦菜。
这里逐渐生机勃勃,窗外有着夏花的香味丝丝袅袅地吹入堂前,惹得神鬼殿中烛火雀跃地跳动一下。
主卧中,红纱被放下,千千万万的红线在房间垂吊游走着,上面是灵力运输的微光,丝丝缕缕,千头万绪,最后汇入床榻上一只垂落下来的纤细手臂。
老鬼医在旁边屏住呼吸,他已经不再劝那个十天十夜没合眼的鬼王,只是激动地盯着那红线,念念有词:“快了,快了……”
那是用来治疗少年体内断裂的经脉,另一头垂在白衣男子的手腕上,星星点点的灵力从他的体内不断汇入少年身体中,一双淡色的瞳孔紧紧地盯着床上的少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少年躺在床上,随着灵力不断地进入,他呼吸有些急促,长而卷的睫毛轻轻颤抖,水汽无声地沁出来。
那长睫像是一只被撕碎了羽翼,还艰难挣扎的红蝶。
他像是艰难破壳而出的幼鸟,过了不知道多久,在老鬼医屏气凝神得快厥过去的目光中,他手指抽了抽,终于缓慢地睁开千斤重的眼皮。
一瞬间,山风呼啸,似金鼓鸣响。
长睫在那乌檀木般的眼底投落暗香疏影,他睁开眼睛,眼里是一片雾蒙蒙湿漉漉的水汽。
谢纾睁开了眼睛。
朦朦胧胧中,他好像看到一个人站在他床头。
他看不清他的面目,只知道那个人一直死死地盯着他,在他睁开眼睛时,睫毛也颤了颤,像是落了一滴泪。
那滴泪无声无息,像是经年累月的等待,才求来一个结果。
可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鬼医一个熊扑,老头激动万分,语无伦次道:
“小神医你终于醒啦!你知道不知道你在生死线上来回徘徊了多少次,要不是殿下给你灵力……总之,你腹部的伤我已经给你治好了,金丹虽然没了,但是不急,你先养好身体,你之前不照顾好自己,落下了伤寒,体温会比常人低得多,你……”
他兴致勃勃、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片,激动得宛如癫痫发作,可是他说了这么久,怀里单薄的少年却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鬼医忽然好像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笑容一僵,滔滔不绝的话停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少年放开,迟疑地对上他的眼睛,内心骤然咯噔一声。
少年的眼神空空荡荡的,他安静地任凭自己瘦弱的肩膀被老人抓着,乌发凌乱地垂落在肩头,一张苍白素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大雪燃烧过后的空茫。
“小神医,你……”
他在少年眼前挥了挥手,可是少年眼睛眨也不眨。
鬼医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看了看旁边的男人一眼,指了指他自己,“你知道,我是谁吗?”
红衣少年木木地看着他,眼瞳涣散没有焦点,像一个被烧坏的的木偶。
鬼医犹不信邪,又指了指旁边的白衣男人,“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周不渡端坐着,他垂着眼睛,可是手指却情森*晚*整*理不自禁地揪起了衣角,衣角被他揉皱,下一瞬几乎要被撕碎。
少年睫毛似乎颤抖了一下。
可是他依然一动不动,垂着脑袋,丝毫没有反应。
周不渡的手慢慢松下,他的衣角已经被他撕下一块,鬼医惊疑不定地看着少年,最后拼死一搏:“那,你是谁?”
少年动了动,他缓慢地抬起眼睛,和鬼医对视上。
鬼医脸色稍霁,可是还没等他松一口气,谢纾的话令他雀跃的心沉到了谷底。
少年翁动了一下嘴唇,慢慢地,没有起伏地问道: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