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岂有此理。
时间渐渐流逝着,两人逐渐长大,谢纾招猫逗狗似地玩弄他,白衣少年痛恨他这般对自己的态度,两人就这般互相厌恶又互相折磨地过了三年,直到白衣少年的十五岁生辰,谢纾送了他半个桂花糕。
白衣少年生日向来只有贺兰缺记得,他就这样一个人过生日,过了十五年,今年贺兰缺有事外出,因此他只是一个人默默回了寝屋,看着窗外万千灯火发呆。
他生日正好撞上重灯节。重灯节是九州的一个庆祝节日,在每年的春夏交际举行,是专门为了庆祝天子的生辰而设立。
每逢重灯节,街上都是张灯结彩,人们相伴而行,手中的红灯笼摇摇晃晃,像是开满了千树万树的星星,阁楼上舞女翩翩起舞,锣鼓声响,好不热闹。
今日太学宫放假,弟子们纷纷如倦鸟归林,投入庆典的怀抱,因此太学宫此时清清冷冷,只能透过窗纸,看见外面隐隐绰绰的万千灯火。
他是孤儿,被贺兰缺收养,无父无母。算命的给他算过,他这辈子天煞孤星,是个孤苦一生的命。
他垂着眼睛,谢纾肯定也去了。
他那样喜欢热闹,森*晚*整*理遇到这种庆典,必定是玩得最疯的那个。
他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表情没什么变化,准备先睡下。
可刚脱下外衣,窗户就“碰”地一声被推开了。
窗外的槐花香猛地灌了进来,白衣少年猛地抬头,微微睁大了双眼。
一个红衣少年撑住窗棂,一跃而起。
他用红绳把头发高高绑起,只留下两根漂亮华贵的尾穗垂至腰际,夹杂在黑色长发中,极其显眼,好似两颗火流星。三千长发被夜风一吹,如瀑布般在空中倾泻下来,令人眼花缭乱。
他一身红衣如火,冷白的月色将他的侧脸照得明艳张扬,眼尾在灯火流转下隐约能看见一颗灼人至极的红痣,耳垂上一颗红石耳饰随风晃动,显得耳垂白净而小巧。
白衣少年怔住了。
谢纾裹着一身的寒气,他手中提着一个木盒,丝毫不见外地跳了进来。刚一站定,就歪着头,啧啧打量着他的寝屋,漂亮的脸上满是嫌弃,“你就住这样的地方?”
白衣少年住的是普通的单人宿舍,但是布置十分简陋,他回过神来,冻着一张脸,语气拉直:“你来作甚。”
谢纾“哼”了一声,扯开他的椅子,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侧腰绷出一条若隐若现的曲线,比此间的主人还要神情自若,“你今天就一个人过吗?”
他扫视着四周,白衣少年被他的目光看得莫名刺痛,觉得眼前人似乎又在讽刺自己。
多年来积累的愤怒终于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站起来,怒视着谢纾,“谢纾。你有完没完,你——”
谢纾打断他,递给他一个雕刻精美的木盒,“喏,生日快乐。送你的,桂花糕。”
白衣少年满腔怒气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淋下,忽然间怔住了。
看他许久没动,谢纾有些不耐烦,态度恶劣,晃了晃手,“喂,棺材脸,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就自己吃——”
他还没说完,白衣少年就接过了他手中的盒子,他低着头,眼神停留在木盒上,忽然说了一声:“谢谢。”
谢纾也一怔。
他其实是奉贺兰缺之命赶来送生辰礼的,可他看着白衣少年的表情,原先捉弄的心忽然没了,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耳边的红色耳饰,最后把那盒子又拿了回来,从芥子中拿出一个灵器给他。
谢纾:“逗你的,怎么可能只送你个桂花糕,这个才是你的生辰礼,我母亲给你的。”
白衣少年被拿走手中的盒子,僵了一僵。谢纾把灵器放在他手上,灵器上面光华流转,镶嵌着诸多灵石,一看就价值不菲。可是他却垂下眼睛,盖住了眼底的神色。
“谢谢夫人。”他低声说。
那声音有点哑,谢纾一愣,不知为何听出了几分失落。
不是?这灵器的价值可是桂花糕的几千倍啊?
白衣少年沉默着转身,谢纾心里泛起一丝怪异,他不会以为我特地过来给他送礼物的吧?
怎么可能,他一个天潢贵胄,白衣少年虽比他年长,但充其量只是他用来解闷的乐子罢了。
月凉如水,斑驳的树影晃动着,谢纾看着白衣少年的影子被月色拉长,房间清冷死寂,灯火昏暗,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每年的生日,他就这样过的么?
在这样冰冷的屋子,一个人对着烛火?
在十六岁之前,谢纾每年的生辰都会大办,恨不得召集他的所有狐朋狗友,在宴会上闹个够,往往通宵达旦,又是山珍美味,又是歌舞升平,热闹得几乎把屋顶给掀飞了。
谢纾看着白衣少年清瘦的背影,内心一动,脱口而出,“拿去吧。”
白衣少年猛地转身。
谢纾被他吓一跳。
白衣少年的眼里跳动着烛火,他久久地望着谢纾,谢纾被他看得有些头皮发麻。
他从小就嗜好各类糕点,这个桂花糕是他派书童排了一个时辰队才买到的,此时忍痛割爱,把盒子抛给白衣少年,还要死撑面子,抬了抬下巴,“喏,给你,我不要了。”
他看着白衣少年接住那盒糕点,撑着下巴,偏过头去,很小声地嘟囔道:“这可是我最喜欢的桂花糕。”
在接住那盒糕点的那一刻,窗外,一朵烟花正好尖啸着升空,在他身后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火树银花。
白衣少年怔了很久,忽然问道:“……你没去庆典玩么?”
谢纾不想说因为母亲耳提面命他才过来的,只是撅了噘嘴,“有什么好看的,少爷我都看腻了。”
白衣少年默然,谢纾坐没坐相地坐在他房间的椅子上,整个人脸上几乎写满了不情愿。
可在这十五年中,他是唯一一个陪自己过生日的人。
窗外树影摇曳,本来冰冷的房间却因为谢纾的到来,久违地活了过来。
他光是坐在那里,就好像给这间简陋的屋舍里,点燃了一根热烈却不灼人的红烛,灿灿生辉。
他望着手中的木盒,年少的那些时光在他眼前不断地闪过,他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下的那一刻,忽然间就放下了对谢纾的芥蒂。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就这样不讲道理。
他一声不吭地吃桂花糕,满室都是糕点甜腻的香气,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慢条斯理,端端正正,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佳肴。
谢纾被那桂花香勾得肚子咕噜一声叫,他心痛地看着自己的桂花糕“香消玉殒”,在白衣少年吃到一半时,脑子一抽。
他忽然一伸脖颈,飞快地从白衣少年嘴边抢走了半块糕点。
两人隔着桂花糕,羽毛似地,落下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