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岸没说话。
他沉默地盯着眼前的毛巾,和那双细白到近乎缺乏血色的纤瘦手掌。
满堂的血亲在前。
关切傅斯岸、担心他受凉头痛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纤弱到看起来风吹会倒的小孩。
“……”
傅斯岸最终接过了那条毛巾。
他用比舒白秋更低的沙哑声音说:“谢谢。”
拿过毛巾时,傅斯岸的指腹无意中蹭过了对方的手指。
深秋的冷夜。
却是一点微凉的指尖给了傅斯岸温度。
***
客人们还是很快便离席了。
就连一些和傅家关系颇好,原本定好了要留下过夜的友人们,在看到发生这种意外之后,也都识趣地提前离开了。
最后,这件事以两个追求者被郑重处理为结局。
尽管他们的父母百般求情,这两人还是被傅家扭送去了警署。
虽然未成年的涉案人会被从轻处置,但这一举动依然表明了傅家的态度。
更不要说,第二天,傅家就公开发布了声明。
表示将与这两家断绝所有交际合作。
而在傅家内部,虽然傅一言始终没有承认指使两人推傅斯岸下水的事,他也没有再收到额外的处罚。
但原本因为生日而破例被取消的禁闭,却再度被恢复了。
傅一言被严令必须认真反思,一天不落地完成自己的禁足,才能再次被放出来。
对此,傅一言自然不满。
他生性不羁,最烦的就是被关禁闭。
但看着正在气头上的爷爷,傅一言也不可能真正不管不顾地去忤逆。
好在,接下来马上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会发生。
上个月,傅一言刚参加了一个涵盖全港城同龄学生的奥数竞赛。
这个竞赛的难度颇大,含金量极高,还是国际奥数竞赛IMO在港城唯一认可的选拔赛事。
而下周,这个比赛就要出成绩了。
傅一言对此志在必得,他为这场竞赛已经准备了大半年,连时薪过万的一对一辅导都上了足足三个月。
傅一言成绩偏科,他本就最擅长数学,尤其是这种专门的奥数竞赛,在同年级的学生里,傅一言从来没遇到过有人能和他匹敌。
何况这次参赛,傅一言的状态还出奇地好。
他有绝对的信心,自己一定会拿到金奖第一。
傅一言之所以觉得这件事重要,除了因为这次比赛的金银奖获得者,可以免试参加明年的国际奥数竞赛。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几乎所有港城有名的精算师,都曾在这项竞赛中拿过第一。
傅家身为港城豪门,对下一代的经营能力自然也颇为看重。
傅一言想拿这个第一,也是想要展现自己的天赋,让爷爷对自己更加器重。
傅一言知道,除了那位他从未见过、英年早逝的天才大伯,傅家还没有其他人拿过这项竞赛的第一。
倘若他能获得这个荣誉,爷爷高兴了,自然会将之前的禁闭、惩罚和不悦都统统抵消。
因此,即使又被关了整整一周的禁闭,即使那天被搅乱了生日宴。
傅一言也没有像之前那样使性子发脾气。
他一心只等着港城竞赛公布成绩。
和傅一言同样期待的,还有他的父母。
甚至在这天清晨,主宅的早餐桌上,他们还状若无意地提起了这件事。
这让一同用餐的傅家二小姐都背地里翻了个白眼。
拐弯抹角什么,不就是想在老头子面前卖个好吗。
但就在这整个傅家都得知了今天要出成绩的时刻。
最终的结果,却完全出乎了傅一言一家的预料。
竞赛成绩公布,名列第一的金奖得主,的确姓傅。
可是那个名字,却如此扎眼——
第一名,100分,傅斯岸。
早已胜券在握的傅一言却只得了一个银奖,还要和其他三个人平分这个奖励。
他的分值,甚至在银奖中都不是第一。
这极大地摧毁了他的傲气。
怎么……怎么可能?!!
可是屏幕上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地列明了所有人的名次和成绩。
拿下第一的人,就是傅斯岸。
明明——明明距离傅斯岸被接回傅家,接受港城最顶尖的精英教育。
都还不足三个月。
傅家的其他人对此也相当意外。
众所周知,奥数除了比勤奋和准备,最重要的还是天赋。
傅斯岸在外流落了将近十五年,虽然他长着一张酷肖父亲的脸,但生长环境的鲜明差别,还是让除了傅老爷子外的傅家众人,都对他有着一层隐隐优越的无形隔阂。
可是现下,男生的这次荣誉,却让人不由惊觉。
原来,他真的继承了那位天才父亲的卓越基因。
而在这次成绩公布之后,唯一平静的人,只有傅斯岸。
原本,他对这次竞赛的兴趣并不大。
来港城读书三个月,傅斯岸平日在贵族学校内的成绩也并不起眼。
只有在需要影响或折服某位目标老师或同学时,傅斯岸才会适时显露出一些需要呈现的能力和天资。这次竞赛,傅斯岸也是为了接近一位校内出名的精英老师,才在对方的举荐下,参与了报名。
他的后续计划并不需要在此次竞赛中出风头,所以傅斯岸原本依然没打算这么惹眼地拿奖。
但上次被关进仓库、又亲眼看到那位短期木工被开除的事,却让傅斯岸改变了主意。
傅一言吃的苦头还完全不够。
所以傅斯岸才拿了第一。
——他偏要破坏傅一言的预期。
不过,傅斯岸也是瞥过日历后,才发觉。
成绩宣布的这一日,居然也正好是十五年前。
他被父母抛弃的那天。
傅斯岸是在出生三个多月时被父母扔下的。
私奔路上的夫妇原本完全没打算怀孕,只是因为前期没能发觉,后期疲弱的母体无法承担打胎的风险,才会迫不得已地将他生了下来。
而也正是因为生育期间,频繁出入医院,隐姓埋名的夫妇才终于被一直在寻找他们的傅家发现。
傅斯岸的父亲不想回去,更不想和爱人分开,于是他们两人毅然殉情、双双跳海。
只剩累赘的傅斯岸留了下来。
十五年后,也正巧是同一天。
傅斯岸冷眼,看着他那位备受宠溺的堂弟挫败。
放学后傅斯岸并没有急着回主宅,不过即使还没回去,他也早听闻了傅一言的崩溃。
他转道先去了主宅前的一处山坡公园。
傅家主宅建在高处,在这寸土寸金的港城,这座富丽宅邸的占地却足有上万尺。
傅宅的周遭,也并非是拥挤的高楼,而是宽敞的绿地和碧翠的海面。
傅斯岸在夕阳落下之前走进了公园,在这处公园的最高处亭阁,还可以直接眺望到海。
男生站在亭阁边,向着远处的海面沉默望看。
但在斜阳西沉、海风将人吹透之前,傅斯岸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纤瘦身影。
居然是——
舒白秋。
少年仰头看到傅斯岸时也眼前一亮,还笑着同他招手。
没多久,舒白秋也爬了上来,和傅斯岸一同站在了最高处的亭台。
原来他还没有离开港城。
傅斯岸想。
“哥哥身体好些了吗?”舒白秋看着人问。
少年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还戴了顶同色的帽子,看起来温暖又金灿,像秋天里亮芒芒的小太阳。
傅斯岸也垂眼看着他,说:“好多了。”
十五岁的傅斯岸已经抽条长开,来港城的三个月,他长高了足有十厘米,夜晚睡觉时腿骨都偶尔会隐隐作痛。
但眼前的少年明显还没到长个的年纪。
他比傅斯岸小五岁,今年才刚满十岁。
傅斯岸看着面前比自己矮了整整一个头的男孩,初次见面时,他甚至以为对方才只有七八岁。
他看着夕阳落在少年的眉眼之间,给本就漂亮的面容更添一分光彩。
但吸引傅斯岸目光的,却并非是对方的好看。
而是舒白秋的眼神。
傅斯岸没见过那样纯粹的眸光。
那样不掺杂一丝冷漠与恶意的视线。
没有厌恶、冰冷、利用和攀附,舒白秋关心傅斯岸的身体,却没有越界的好奇。
他听完傅斯岸的话也只是很轻地松了口气,还笑着弯了弯眼睛,说。
“管家爷爷说你可能在这儿,让我来试试看,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找到了。”
傅斯岸顿了顿。
“你找我?”
舒白秋点头。
“傅爷爷说很感谢我们那天帮忙拉起了哥哥,给我们送了好多礼物。但是,这件事本来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爸爸想把礼物还回来,但傅爷爷没有收,我就问爸爸,那我可不可以送一个礼物给哥哥。”
少年一口气把这些说完,丝毫没有任何隐瞒,他略显稚气的漂亮脸蛋上,却带着格外认真的神情。
“爸爸说,我可以试试。所以我拿了礼物过来。”
舒白秋还说。
“希望没有冒昧……打扰哥哥。”
傅斯岸又沉默了一秒。
他听见自己说:“不会。”
这其实不是傅斯岸的风格。
因为不管是发现对方别有企图,还是察觉这人未来可能有其他用处,傅斯岸都该会更文雅有礼地耐心回应,再装作欣喜或感兴趣地将话题接下去,顺势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可是对这个小孩,傅斯岸却只回答了这一句。
他过多地关注到了对方眼中流露出的赧然与期许。
得到这个答复的舒白秋果然笑起来,长睫毛看起来弯得更软。
他连忙从自己圆圆的挎包里找出了一个小盒子,然后双手捧着那个方形的小礼盒,递给了傅斯岸。
“礼盒我用的是魔术贴,能反复粘。哥哥想看的话,现在就可以打开。”
傅斯岸接过来,居然鬼使神差地当真打开了。
他原本从来不是这么好奇的人。
不过,那份礼物还是漂亮得超出了人意外。
“……”傅斯岸顿了顿,“镜面魔方?”
那居然是一个通体冰蓝的镜面魔方。
眼前的男孩也点头:“嗯!”
“这个是我前些天去魔方商城的时候,用店里的材料自己做的。”
少年还解释。
“不过轴承的质量很好的,可以随便用,应该不容易会坏。”
原来是自己做的。
难怪会这样地独特好看。
傅斯岸看着手中的魔方,那冰蓝色的半透体躺在他的掌心中,宛若一汪流动的碧波海浪。
“谢谢。”
他低声说。
“我很喜欢。”
他看见少年的眸光又欣喜地亮了亮。
“喜欢就好。”
舒白秋抿了抿唇。
他的人很清瘦,脸颊廓线却柔软,带着一点稚气未退的纤圆。笑起来的时候,愈发生动的面颊上还会浮出一个浅浅的圆涡。
诱得勾人去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