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几个女生离开,身影消失在拐角,傅斯岸才垂下了眼帘。
那种斯文俊雅的温淡笑意,也漠然地消失殆尽了。
傅斯岸熟练地推着被放了气的碳架车走到校门口,在一处小巷前将车子交给了等在那儿的管家,然后上了汽车的后座。
为了锻炼小辈,傅家孩子上学平日都是不许乘车的。
不过傅斯岸的自行车被傅一言弄坏了两次之后,他就无意间让管家知道了这件事。
又过了两天,傅斯岸就发现,管家开始每天在街角等他。
如果他的车坏了,管家就会让司机开车送他回家。
这是谁的命令,不言而明。
傅斯岸自己坐车回来,到家的时间也比其他小辈更早。他还熟练地绕开了自己那一侧的楼梯,转从另一侧楼梯上了三楼。
傅一言的针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招,傅斯岸懒得搭理,更懒得告状。
他甚至清楚,这个家里最单纯的人可能就是看起来最针对他的傅一言。
而在傅斯岸从少有人走的偏僻楼梯上楼时,还意外地从拐角处,听到了二楼大厅内传出的交谈声。
傅斯岸的脚步停了一下。
因为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小岸这个孩子确实挺好的,接回来之后,爸你的身体也好多了。”
“不过我们看,都觉得他的性格太独立了。可能已经被他生母家的亲戚养定型了。至于能不能培养成我们傅家的孩子,可能不太好说……”
傅斯岸认出了这个声音,这是他那位大姑的声线。
昨天学校开家长会,傅斯岸还见过对方。
那时,女人笑着夸傅斯岸这次成绩考得很好,问傅斯岸在学校里适应得怎么样,还拉着儿子林家凝的手,让他多和哥哥好好相处,一起学习。
而现在,大姑说着傅斯岸太独立、已经定型,还提到了他的生母。
傅斯岸的父亲正是因为和他的母亲私奔殉情,才会英年早逝。
如果说傅老爷子有最厌恶的反感排名。
那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几率,榜上第一的排名正是傅斯岸的母亲。
傅斯岸还听到了另一个女声。
“我是觉得吧,这小孩的眼神太阴沉了,养估计也养不熟。”
这个声音更尖细些,是傅斯岸的二姑。
楼梯间传来些细微的声响,这边的楼梯虽然偏僻,但偶尔也会有佣人经过。
傅斯岸没有听完,便径直离开了。
虽然他没听完,但大抵也清楚。
后面的交谈大差不差,依然会是对傅斯岸的审判。
傅斯岸已经被傅一言针对了不短时间,相比之下,家中这些长辈看起来要和睦的多,在傅斯岸面前也总是很友善。
但就像傅斯岸觉得,可能傅一言才是最单纯的那个一样。
他同样还觉得,自己被针对的事,虽然从没向家里告过状。
不过这些长辈恐怕也早就知情。
只不过他们都乐见其成,还会继续在背后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听了今天的话,更让傅斯岸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寡淡感。
几天后,又是一场齐聚的家宴。
傅斯岸被差使去取一份包裹,他顺着指示,刚走进仓库,就听见身后砰的一声。
仓库的门被关上了。
傅斯岸停了停,望了一眼仓库墙上唯一的窗户。
那扇气窗相当窄小,而且最低处也距离地面足有两人的高度。
傅斯岸弯腰先去拿好包裹,拍了拍包裹上的灰,旋即他才走回了门口,去推仓库的大门。
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音,动静很响。
门也不隔音,甚至能隐隐听到外面传来的人声。
关门的人自然早就跑了,此时门外经过的,似乎是家中的佣人或者花匠。
但傅斯岸知道。
不会有人帮他开门。
傅斯岸垂眸端量了一下仓库的门锁,那是一种嵌入门体内的老式门锁,他见过。
傅斯岸转头去找铁丝,不过他在仓库翻了一圈,也没找到。
看着室内地板灰尘间留下的多人杂乱脚印,傅斯岸已经猜出,估计这里早就已经有人清理过。
就怕他会用钥匙或者铁丝之类的将门打开。
所以最后,傅斯岸找来了一块铁片,用铁片的硬角插入锁孔中。
没尝试过半分钟,就利落地将门锁划开。
他会有这种技能,是因为之前借住在舅舅家,傅斯岸住的是储藏室。
老门锁已经变得不灵敏,时常会坏,钥匙都很难插进去。
傅斯岸就学会了这么开。
门锁打开之后,傅斯岸并没有立刻推门出来。
他拿着那份包裹,侧耳在门边细听了一下。
没多久,门外果然有声音响起,似乎又有人路过。
“他们又在吵什么?”
是一个不耐烦的女声。
傅斯岸听出,那是他那位堂姐的声音。
也是傅老爷子三儿子的女儿。
堂姐是傅家第三代的第一个孩子,平日脾气也不太好,她在问身旁的佣人,佣人似乎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回答。
“是言少他们,好像在仓库这边玩……”“仓库有什么好玩的?”堂姐嗤笑一声,“他们不会把傅斯岸锁进去了吧?”
佣人更是没了声音,堂姐也不耐烦地道。
“管他们玩什么,让他们离我窗户远点,吵死了!”
她的声音渐走渐远,不多久,便消失了。
傅家三代连同傅斯岸在内,总共有七个小孩。除了傅一言纠集来共同欺负傅斯岸的几个,其他自然也会有人对霸凌的事不感兴趣。
但不感兴趣,也不代表会制止或者帮忙。
像这位堂姐就是最好的例子。
就算不跟着欺负傅斯岸,她也只会冷眼旁观。
她既看不起这个外来者,也毫不关心。
傅斯岸一直等到门外完全没了动静,才轻声推门走了出来。
他还复原了大门,等到顺着墙根走到拐角时,傅斯岸还听到了几个兴奋的声音。
“来了来了!这可是我们好不容易买来的毒虫毒蝎,快把这个狗门打开,把东西塞进去。”
“哇你们小心点,这些玩意真恶心……可别哪一只给跑丢了。”
“放心,跑不了,全塞进仓库去咬那个杂种去。”
傅斯岸闻声,正准备离开的脚步一顿。
他眯起眼睛,觑见远处那几个熟悉的背影,黑冷的镜架上闪过了薄凉的光。
***
第二天。
安静的清晨忽然被一阵哭嚎打破,由于昨天是家宴,晚上众人都住在这里,傅家此时人员正齐。听闻动静的众人下楼来到客厅,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正在大哭的傅一言。
他不仅在哭,还……肿了。
只见平日还算俊俏的男生,此时脸颊和眼眉却肿出了拳头大的可怕肿包,看起来头足足变成了平时的两个大小,着实把人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
傅一言还在哭,他疼得厉害,如果不是妈妈抱住,几乎都想在地上打滚。
他就知道!盒子里装的那些虫子八成会跑丢。
可是他怎么这么倒霉,能被咬成这样,还被这么多人看到……
傅一言伤心欲绝,偏在这时,他那狭窄的视野居然还看到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儿的人。
……傅斯岸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被锁起来了吗?!
而且——为什么他好好的,一点都没有被咬过的样子?!
傅一言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刚从楼梯上下来的傅斯岸。
两人目光相对,他甚至确信,自己在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清晰的讥嘲和冷笑——
可是傅一言再努力地睁大眼缝,却又什么都看不到了。
傅斯岸又是那副淡然伪善的完美模样。
“是你!”
傅一言咬牙切齿。
“是你把毒虫放到我房间的!!”
他气得几乎直接要扑上去,室内顿时闹得更加鸡飞狗跳。
直到傅老爷子出来,场面才终于勉强安静了下来。
而在老爷子的指派下,事情也很快被查清了来龙去脉。
昨天傍晚,傅斯岸被锁进了仓库,几个小孩恶作剧拿了毒虫毒蝎想要放去咬他。
结果有两只毒蚂蚁偷跑了出来,半夜爬上了傅一言的床,直接咬了他的脸。
情况调查得很清楚,事情和傅斯岸无关。
昨天还是因为凑巧有短时木工路过,听闻动静,才将傅斯岸从仓库中放了出来。
得知消息的傅老爷子自然震怒。
傅一言被咬已经是大事,何况险些遭劫的真正目标,居然还是傅斯岸。
在爷爷的怒火之下,傅一言的脸都没要那么疼了。
他当然不会承认是自己做的,最后恶作剧的事,就被推到了他的发小徐明身上。
当天下午,徐明就被父母带着,亲自登门来赔礼道歉。
除了向傅斯岸道歉,徐明还被带去了傅一言面前道歉。
随后,徐家父母又连连向傅一言父母赔礼,徐明灰头土脸地跟在一边,他和傅一言同样鼻青脸肿。
不过,那是被他父母揍的。
后来大人们说话,让小孩先去了一边,也是这时,徐明又遇到了傅斯岸。
这个昨天险些被他们害得没了命的英俊男生此时毫发无损,还有些忧心地看着他。
“我听到一言对小凝说,放心,这件事不会推到他身上,自己很仗义的。”
“没想到,现在大家都知道,是你做的了。”
傅斯岸还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徐家父母。
“我还听叔叔和婶婶说,一定不会放过徐家。”
他叹了口气,最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抬手拍了拍徐明的肩。
徐明却是脸色惨白。
明明,明明说好只是顶包,也说了一定会和父母讲清楚的。
……怎么最后都成了他的错?
也是这时,佣人过来,叫走了傅斯岸,说爷爷找他。
傅斯岸又向徐明示意了下,便先行离开了。
他知道自己这两句话,就足以让这个发小对傅一言生出嫌隙,深深记恨。
而这边,傅老爷子将傅斯岸叫过去,自然也是又一轮安慰。
“我已经训过一言了,这次的事是他们不对,等他伤好,还会有两周的禁闭。”
傅老神色凝肃,看向傅斯岸时,目光又稍稍缓和了下来。
“之后再有什么事,或者你受了委屈,一定要及时和爷爷讲。”
“你爸爸性格就是这样,有什么事都自己扛,后来才闹出了这么大的事……”
傅老爷子讲到这里,也很难再说下去。
他的视线还停在傅斯岸的脸上。
因为昨天被锁进仓库,男生的眼镜意外被踩坏,傅老爷子今天就让人给他配了新眼镜。
而这幅新的眼镜,银边窄框,正是之前他父亲常带的款式。
傅老爷子看着看着,目光逐渐出神。
换了眼镜的少年,本就酷似父亲的容貌,竟是更像了一分。
直到傅斯岸应声,傅老才终于回神。
他又安慰了长孙几句,还特意叮嘱过有什么事及时和爷爷说,随后才让傅斯岸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