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二零一八年春

喊了好几声,房间里无人回应,叶景意识到宿管根本不在,这下怎么办?宿管的座机电话又不知道放在哪了。

叶景焦急地找了一圈,顾不上这么多了,直接往墙上那个火警按钮用力一拍。

整栋宿舍楼瞬间响起刺耳的火警警报,叶景将碍事的拖鞋丢掉,一秒都没停留,光脚就往楼上跑。

连续的剧烈运动使心脏开始抽痛,一阵一阵,将不安的情绪用血液传遍全身。

他不知道这些不安是从哪里来的,明明只是两间宿舍着火了,明明楼梯阳台都通风,明明知道江倦只要不贸然进入着火的宿舍就不会出事,他到底在担心什么?为什么江倦的那几句话会给他带来这么强烈的不安。

江倦。

江倦……

他只知道自己想要马上见到江倦。

“江倦!”叶景终于跑上了五楼,朝着人群围住的地方大喊。

站在后排的几个同学回过头来,看见叶景后都吓了一跳。

叶景浑身上下都写着狼狈:脚是光着的,江倦刚才裹在他身上的外套早就在快速下楼的时候被他甩丢了,此时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睡衣,头发被风吹得很乱,脸上被冷风刮地白一片红一片。

站在外围的同学有些不明情况,见叶景走来,不自觉地后退给他让开了一条路。叶景挤过人群,走到了包围圈的最前面。

504和503的情况不容乐观,黑烟还在不断地从破裂的窗户冒出来,宿舍门已经被打开了,隐隐能看见藏在黑烟中的火光,地上躺着两个被使用过的灭火器,还有一些碎玻璃。

其实灭火器在这种情况下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他们都只是高中生,即便接受过消防教育,也无法熟练使用灭火工具,而且着火的是宿舍里面,无法进入内部找到火源,灭火器喷了也是白喷。

叶景环顾四周,焦急地想要看到江倦,看了两圈却都没有看到。

叶景想也没想,抬脚就要往504去。

旁边有个眼尖的学长察觉了他的动作,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臂将人往后甩,指责道:“干什么?这是你宿舍?里面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都别管,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叶景根本不想听他说话,满脑子只想快点找到江倦,江倦不在外面的这堆人里,那就只能是在着火的宿舍里面了,现在里面都是烟,就是不被火烧死也要被烟熏死。

江倦这个骗子,不是说不进去吗?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全都是骗子!

叶景急得要命,奋力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使他崩溃,心脏在胸腔内一蹦一蹦,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膛而出。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得马上见到江倦才行。

“江倦!”叶景撕声大喊,颅内传来剧痛,像心跳一样一阵一阵地跳,一次比一次强烈,疼得他眼前都开始发黑。

没有人回应他,叶景又撕声喊了一句。

咣!

504最后一扇玻璃窗受高温和高音双重夹击,承受不住压力破碎了。

黑烟像一头被禁锢许久的野兽,冲破牢笼喷涌而出,玻璃碎片哗啦掉了满地,原本围在那的人群快速地往后退了好一段,只有叶景瞪大双眼,石像般立在了原地,忘记了挣扎。

碎片反射的光芒映在他惊恐的瞳孔里——

哐!

就连窗框都砸了下来,叶景却也没躲,耳朵好像被人捂住了,听什么都像隔了层膜,咕噜咕噜,轰隆轰隆,就连碎玻璃的声音都好像是在水底。

八岁生日那天的记忆犹如箭矢一般,从虚空射入他的眉心。陈年的画面一一从脑海闪过,年龄相仿的同学,小学的带队老师,司机叔叔,大巴车,水库,还有精心打扮过的姐姐。

“今天是我生日,姐姐陪我过好吗?”

“我想跟同学们一起过生日,也想跟姐姐过生日,姐姐跟我们一起去水库研学吧。”

叶景剧烈喘息,脖子僵硬地动了一下,茫然地看向那些碎玻璃。

他仿佛在一瞬间变小,被那些闪着光芒的碎片切割分解,又回到了八岁那天的大巴车里。

他和叶喻坐在后排,看着老师和司机对峙,在老师被匕首刺进喉咙的那一刻,叶喻捂住了他的眼睛,小声地对他说:“小景不怕,姐姐会保护你的。”

司机已经彻底疯魔,刺完老师后又捅了好几个坐在前排的小学生,接着他重新启动了大巴车,将车直直地开向了水库的深潭。

叶喻敲碎车窗玻璃,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水快速地漫了上来,叶景睁不开眼,也张不开嘴,鼻腔肺部全是吸进去的水。

混乱中只能感觉到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他知道那是叶喻。叶喻托着他,将他从破碎的车窗推了出去,推着他往上。

好不容易到了水面,叶景不顾刺痛睁开了眼,在一片水氤朦胧中见到了叶喻。

怎么会这样?今天是怎么了?

老师遇害了,同学也遇害了,现在他也要死了吗?

姐姐怎么办?如果不是他,姐姐就不会来,就不会遇到这种事,就不用跟他一起死在这了。

都怪他,一切都是因为他。

泪水从眼眶里流下,跟脸上的水痕交杂一起,叶景想开口喊姐姐,一张口却又喝了一大口水。

“小景,别怕,往前游。”叶喻推着他往前,“游到岸上去。”

叶景扑腾了两下,他会游泳,手脚却在这时开始打架,像个第一次落水的旱鸭子,怎么也协调不好。他才八岁,遇到这样的事早已吓破了胆,六神无主只想紧紧地靠着姐姐乞求一点安全感。

叶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叶景在混乱中没有听出她的尾音有一丝决绝。

她说:“不用回头,我会永远在你身后。”

叶景咬牙忍着没再回头,哭着拼命往岸上游,水那么冷,那么重,肺腑就像被活生生塞进了烧红的炭火,吸一口气都刮着疼。

可这些他都无暇顾及,他大口地呼吸,用力蹬着水。

叶喻还在他身后,他要快点游上岸,再把姐姐拉上去。

他要快点游,快点,再快一点。

叶景紧盯着前方的岸边,终于在力竭时抓住了粗糙的石块。

再回头时,他的身后却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