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对话，听得直播间的观众们云里雾里的。

什么巅峰赛？什么一元购？什么一千万？

陈页瞥见弹幕区密密麻麻的问号，也看见了在问号中偶尔零星飘过了【违约金吗】。

他皱的眉头更深了，反问沈坠：“确定只要一千万？”

沈坠又沉默了，好半天后，才听到他的嗓音夹杂着几丝沙哑：“爸爸，爆我1万万金币吧。”

陈页：“？”

直播间：【？】

众所周知，沈坠不可能叫陈页爸爸，从来都是叫他好大儿。

这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的事。

这是尊严！！

只有强者才能当爸爸！！！

但是今天，沈坠叫了，而且叫得那叫一个没有包袱。

当然，和那个“一万万金币”比起来，这句“爸爸”的归属权显然并不是那么的重要。

一万万金币是多少？

和之前的一千万对照，这一万万，不就是一个亿吗？

沈坠，找陈页，借，一个亿？？

【夺少？一个亿？！】

【峡谷虚拟币吧？】

【什么话？峡谷虚拟币刷一个亿知道要多久吗？沈坠辛辛苦苦打野半小时，最高也就只能刷2万，一个亿，他就是24小时不眠不休住在峡谷当野人，也要足足刷满三个多月。】

【陈页只是个穷逼上单，他上哪儿给沈坠爆这一万万金币去？】

【应该是软妹币吧。】

【现在互联网人均1个亿了吗？】

【如果是1亿的违约金呢？阁下还觉得离谱吗？】

【草。更离谱了好不好？一元购变亿元购，林申折你好狠！！！】

【假的吧，林教不是那种人。】

【他怎么不是？他就是！呸，下头男！】

【不信谣不传谣。要真是一亿违约金，沈坠干嘛和他续那个约？还是终身约。】

【赞同。】

陈页看弹幕乌烟瘴气的，有点犹豫要不要关掉直播。

但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关。

他倒是没在意那一个亿，但也挺疑惑的：“那么快就后悔签卖身契了？”

电话那一头又又又沉默下去了。

不过同时，话筒里响起一阵杂乱的动静。

然后，沈坠的声音像蒙进了软绵绵的布料里，夹杂着一丝委屈的、难受的哭腔。

“我没有要签，是他骗我签的……”

直播间弹幕凝滞了一瞬，而后迅速炸开了锅似的。

【我去找林申折说点事】

【我去找wwg说点事】

【我两个都去】

【草泥马林申折你要不要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假的吧……】

【假你马！不看看孩子委屈成什么样儿了？】

【我说什么来着？最奸不过商人】

【xs。现在的节奏这么好带的吗？就问林教如果是奸商，那他为什么非捆着一个替补不放？图什么？图兄爱如山吗？】

【赞同，带节奏的碧斯。】

【[黄豆流汗]到底什么人才会维护一个心狠手辣的pua男啊？当初他各种引诱小男生的事情你们都忘了吗？】

【[哭]忘不了，我还磕他们的西皮呢，没想到发展到最后是一段禁忌恋】

【禁忌恋个集贸，吃干抹净不负责罢了】

【页神劝你别多管闲事，不然小心麻烦上身】

【555555一个亿，坠宝怎么还啊？】

【一个亿对他来说洒洒水吧？毕竟平时赚那么多】

【不好说，孩子赚的多，花的也多，不然也不会问页狗借钱】

【可他家不是港城大豪门吗？最不缺的就是钱，为什么要问页狗借？】

【孩子和爹关系不好，差不多决裂了。】

***

沈坠最缺钱的时候，就是离家出走，从港城跑到南洲来的那段时间。

为什么来南洲？因为妈妈就是南洲人。

可惜他当时忘了，妈妈早就不在这里生活了。

于是捏着几百块钱，在网吧苟活了好多天。

后来被林申折捡回了俱乐部，这才结束了那段窘迫的时光。

沈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又会出现经济问题。

而且这次的经济缺口，超出了他的想象和认知。

年纪轻轻不到二十岁就背负了上亿违约金，这放在全世界都是相当炸裂的。

沈坠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只觉得自己难受得快要死过去了。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就一直没有熄灭过，一直陆陆续续有朋友打电话或发信息来关心他。

但是他都没有接，也没有看。

只有一个电话，因为铃声特殊，他接了。

熟悉的女声在话筒里温柔地响起的一刹那，他的眼尾一下就红了。

“妈妈……他骗我。”

眼泪怎么揉都揉不完，还把眼皮子给揉肿了。

“他明明不喜欢我，却非要骗我签那个续约合同，为什么……”

“骗子！！我恨死他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选择在那天晚上咬死林申折。

那是发生在三天前的深夜。

当时基地所有人都睡了，只有沈坠失眠了，穿着睡衣踩着赤脚去厨房找东西吃。

拉开冰箱，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瓶酒在里头。

他很久没碰这种玩意儿了，情不自禁地拿了出来，撬开瓶盖，一口气全部灌了下去。

一开始，没事。

十分钟后，开始晕了。

半个小时后，趴在马桶吐了。

一个小时后，躺在床上抱着肚子难受地哼哼唧唧。

房门从外面推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走了进来。

闻到一屋子酒气，又见少年哭得眼睛都肿成了泡，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沈坠当时神志不清，只觉得被抱得难受，就挣扎了几下。

但抱着他的人不仅没有放开他，反而往上托了一下，抱得更紧更稳了。

他不想受那么多罪，就搂住了这人的脖子。

抱他的人似乎对他这个动作很满意，还用下巴轻轻地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过了一会儿，林申折把人抱到了一楼沙发上，自己转去厨房鲜榨了杯雪梨汁用来给小朋友解酒。

他唯一担心的是，沈坠可能不会配合。

但他料错了。

喝醉的沈坠，很乖，乖的不像话，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一杯雪梨汁下肚，少年肉眼可见得好受了一点，至少不像刚才那样抱着肚子痛苦得哼哼唧唧。

他的头磕在沙发扶手，一双染着薄红的眼睛水汽氤氲地望着林申折。

“哥……”他声音很软地唤了一声。

林申折听到这声呼唤，心也几乎是软的。

他抬起掌心，轻轻地揉了揉少年的发顶。

沈坠像只大猫一样舒服地闭了闭眼，然后喃喃道：“我们解约好不好？”

林申折的手顿时僵住了，眼底的温和迅速褪去。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小鬼喝醉后乖归乖，心心念念的正事儿那是一点都不耽误。

林申折收回手，眼底的柔和渐渐消失：“真那么想走？”

“……嗯。”

“找好下家了吗？”

沈坠迟钝地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不过不急。我那么厉害，到时候还怕没有人买吗？”

这话林申折听着很是刺耳。

所以，这小鬼的意思就是只要摆脱了他，就能重回巅峰？

他的脸色渐渐泛冷。“好，随你。”

沈坠掀起眼皮子，看见他哥起身离开了。

不久，又折了回来，此时男人的手里多了四份文件和一支笔。

他缓缓从沙发上爬起来，看着林申折不紧不慢地坐到他的对面。

林申折将四份文件一一摆到他面前，说：“这里两个合同，一个续约，一个解约，你看着签吧。”

沈坠疑惑了一秒钟：为什么要加份续约合同？他看上去有想过要续约吗？

他当然要签解约合同。

沈坠伸出手去拿解约合同。

倏地，对面的男人眼眸里闪过一丝讳莫如深的暗芒，问道：“你真这么想离开这里？”

沈坠觉得他的目光冷得吓人，被他盯着头皮都麻了。

他沉默了两秒，点头：“嗯。”

林申折被气笑了。“离开这里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多着呢。”沈坠嘀咕。

林申折权当没听到他这声嘀咕，咄咄逼人地问道：“不是说不喜欢我了吗？不喜欢我却还要赶着往外跑，沈坠，你确定不是逃避和心虚？”

“……”沈坠被戳中了心事，脸色一垮，反驳道：“什么话？我就是单纯不想看见你这个道貌岸然的骗子。”

林申折不悦地皱眉：“道貌岸然的什么？”

沈坠咬牙切齿重复：“骗、子。”

林申折啪的一声把钢笔丢到他面前，眉目冷漠如冰：“签吧。”

“……”

沈坠没料到这个男人突然就变爽快了，嘴角扯了扯，翻开解约书，拿起钢笔就签字。

也是这个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没有看解约合同的正文。

沈坠年纪小，没有什么阅历。

加上对林申折过于信任，完全没想过这个男人会对他的合同动手脚。

并且此时他的状态也很不好，酒没完全醒，眼前晕晕的，认不清合同的那些字，完全是一个不识字的小呆比。

沈坠只依稀看得懂最后那几个签名的地方，这不只需要亲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吗？简单。

他大笔在纸上嚓嚓嚓一挥，笔走龙蛇地写下了“沈坠”而已。

签完一份后，他还主动地去签了林申折手中的那份。

他懂，一式两份嘛。

到时候分道扬镳的时候，双方各持一份就可以等法律生效了。

签合同的功夫连一分钟都没有，沈坠把笔一扔，舒服地躺回到沙发上，喟叹道：“终于解脱了。”

然而他并没有注意到，与此同时，林申折翻开那两份合同，嘴角竟意味不明地弯了下。

而后，男人抬头看向沙发上正四仰八叉哼着歌儿庆祝自己终于摆脱了他的少年，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真的吗？”

沈坠看向他：“？”

林申折起身，走到他面前，又摸了下他的头，说：“没事，睡吧，等明早醒来，又能看到新的太阳。”

沈呆比隐隐觉得这个男人此刻温柔过了头，也隐隐感觉到他话中有话。

但沈坠在那个状态下也细想不了太多，抱着抱枕就睡了过去。

林申折说的，明早醒来，又能看见新的太阳。

太对了。

他也是这么觉得的。

*

次日，果真出太阳了。

沈坠站在阳台上，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把晾衣绳上的衣服收下来，找个箱子塞了进去。

他的东西有很多，一个箱子远远不够，所以他还去放杂物的房间里拎了两个出来。

男孩子收拾东西倒没那么讲究，没用多久就拾掇好了行李。

随后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拿着手机开始向队友们群发消息。

这个过程并不简单，因为解约离队到底是件悲伤的事，沈坠不想把场面闹得太梨花带雨。

他在想，要怎么编辑这条短信，才能把悲伤的氛围弱化到最低。

编辑来编辑去，终于在半个小时把消息发出去了。

沈坠主要发给了几个队友：【哥们儿，我走了。赶时间，回头请你们吃饭，别太想念爸爸了。】

An第一个回复：【？走？走去哪儿？】

柳传紧接着也回复：【吃饭？吃什么饭？】

Zoo则直接截了个图到群里，问：【这货又犯病了？】

代玉：【该配合他的演出我要不要视而不见？】

沈坠：“……”

可恶，解约风波都闹这么久了，他们就没想过他真的会解约吗？

算了，看不懂他什么意思也好，先卷铺盖走人，告别的事回头再说。

沈坠说跑就跑，铛啷啷拖着几个行李箱和包裹就下楼了。

然后，就迎来了全基地工作人员的注目。

他立时傻眼了，草，大休假的，这群人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上班了？

章孔刘拿着本子从会议室出来，正好在客厅看见他，也傻眼了，问：“什么情况？带这么多箱子，出门度假吗？”

“……”沈坠把背包往肩膀上一甩，“度什么假？搬家。快来给我搭把手。

“什么？搬家？你在外头找了房子，要搬出去住？”

章孔刘一下就不爽了。

“那可不行。你现在这种情况可不能一个人独住，回头一个没看住你，死了怎么办？”

话是说的有些直白难听，但也的确是真的，这孩子早就有自残的倾向，鬼知道哪天他一“上头”，就自己把自己给噶了。

沈坠却觉得章孔刘很啰嗦，不耐烦道：“少哔哔，赶紧帮我把这几个破箱子拎出去。哦对了，我的小美呢？什么时候还我？”

小美是他的超跑。

之前因为玩漂移把花园里的稀世兰花给碾死了，气得林申折一怒之下把就他的车给没收了。

章孔刘越听越不对劲儿：“你……到底干嘛去？”

“都解约了，我干嘛去你少管。”

“解约？”章孔刘的声音差点穿透基地天花板。“谁跟你解的？”

沈坠冷哼：“当然是我那异父异母的哥哥。”

章孔刘突然看向其他工作人员。

然后所有人的脸上都对林申折露出了一副“你确定？”的表情。

沈坠眨了眨眼，以为林申折没把消息通知到位，无比认真地说：“真的。昨晚签的解约合同，不信你们去问他。”

说罢，他拎着东西要走人。

就在这时，章孔刘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你签的合同是这份吧？”

沈坠回头瞥了一眼：“啊对，就是它。”

章孔刘翻开文件，幽幽道：“可这份是续约合同啊。小少爷，你有没有搞错？”

噗通一声，沈坠一脚被自己的鞋带拌倒，脸着地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