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重生(三)

弟子嗤笑一声。

“大师兄嫌弃你,戚长昀也早就嫌弃你,你才被赶去相忘峰吧,”他满不在乎,伸手直取那株草药,口中不饶人,“我就拿了,怎样?反正要是送得有什么差错,那也是找你,与我们何干?”

薛应挽抬手去阻止,反被握着手腕按在墙面,弟子比他境界高,力气更是大得出奇,将皙白的腕间抓出深深红印。

“谁准你反抗了?一个金丹都结不了的废物……”弟子被违逆而气急,猛地抓起一把药草,重重摔在薛应挽脸颊,又用一只草叶碾在他颊侧,直到草叶被按得稀碎,浅绿的汁液与发丝粘连。

修行一道本就强者为尊,那些弟子肆无忌惮地嘲笑他如今模样,像是在欣赏一件极有乐趣之事。

他们离开后,只剩下一地被搅烂或染上泥污的草药,薛应挽蹲下身子,垂着眼睫,将尚还完好的一株株重新捡回篮中。

他的头发散乱,指尖陷入泥中。

是他做错了吗?是他选择错了吗?

这些结果,是他应该要注定承受的吗?

他活该受人侮辱,活该一辈子如此吗?为什么人人都要这样对他呢?

薛应挽胸口泛疼,喘不上气,眶中聚集已久的泪水往下淌落,啪嗒,滴落在泥面之上。

水滴越来越多,薛应挽站起身子,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孤零零的雨城中,漫天瓢泼的雨,倾毁倒塌的屋子,空无一人的街道。

歪歪扭扭的客栈招牌下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不住左顾右盼,看到薛应挽,向他招手,有气无力:“小伙子,小伙子!”

薛应挽回过头,隔着密密雨幕,几乎要听不清被雨点淹没的老人声音。

老人问他:“你看到我的老伴了吗?她去隔壁那条街买菜了,下这么大雨,还没有回来。”

豆大的雨珠砸在他面颊,薛应挽木然地走上前,老人喜笑颜开,递给他两把油纸伞,一把发黑的花生米。

“我怕老婆子回不来,能不能劳烦你,去临街给她送把伞,这是她做的花生米,你尝尝,可香了。”

薛应挽握着伞,老人仍在眉飞色舞,絮絮叨叨:“也不知我那儿子儿媳怎样了,这么久也不回来看看我们,这么大的雨……”

声音逐渐变得辽远,四周景象扭曲而模糊,薛应挽看到地上汇聚的雨水逐渐变得鲜艳,像是一条血红色的河流,布满了街道的每一处。

再而后,便是那道伫立如山,永远打不开的城门,被吞噬入旋齿中的百姓,一把能够割断女孩头颅的镰刀。

前一瞬说爱自己的人,后一瞬抱着他,用那双深情而愧疚的眼神与他对视,唇瓣微凉地贴上他眉心,说我好爱你,我舍不得你。

却也是他,迫不及待地将他带到纵曦洞,在高温中双眼蒙上雾气,等待着自己做出抉择。

好累,薛应挽想,真的好累。

人为何要受苦,人如何能受苦?

他所有最为煎熬破碎的记忆都被生生剥离出来再一次展现在面前,像是在告诫他你这一步步从泥沼中穿过早已满身脏污,你曾落云端,你曾入地狱,你曾经历过世上最为残忍的恶,你曾一次又一次牺牲,换不来一个美好结局。

苦楚如枝蔓盘缠在他身体的每一处,巨蟒般收紧,枝上尖刺穿过血管,将肌理层层分割,要他尝尽痛苦,再也无法喘息。

薛应挽早已满面泪痕。

他纵身跳入熊熊烈火之中,被滚烫岩浆吞噬每一寸肌肤,火星飞溅,噼里啪啦,勾勒出绚彩绀青的梦影,烧得他经脉寸断,骨头溶解,随着雾气上升,思维也化作飞灰。

*

诸般苦楚一遍又一遍轮换在眼前,炼狱的锅炉也烧腾出沸水,薛应挽从这绝望与虚无中挣扎着伸出手,扑空,重重摔落在坚硬结实的地面。

汗湿满背。

终于,面前不再是那永远缭绕着乌云黑雾的压抑,不再是没有尽头的尸山血途,不再枯骨遍地,断壁颓垣,那些困苦终于倒塌,随之而来的,是一道他从未见过的光亮。

云舒霞卷,斑驳陆离。

他站在幸福村的小屋前,被母亲牵着手掌,一步步往前走,父亲跟在身后,与小贩商讨着酒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