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完美谋杀

很危险的路。

脚手架上甚至还有铁锈。

那种好像稍微不慎就会擦伤破皮,得打破伤风。

就这样,嵌入水泥墙壁的脚手架甚至还断了几个,导致得一次跨过好几个台阶。

就像在攀岩一样。

即便是容念爬起来都觉得危险,好几次质疑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要不然直接放弃离开吧。

但她已经上去了,是第一个上去的,而且上去得很轻松。

可能是不服输,他那时候毕竟还是个中二少年,所以容念坚持上去了。

大片粉色橙色的云,就那样漂浮在蓝色的天空上。

“仰头望去,会觉得自由。是不是?”

容念迟迟从那种震撼中醒来,听到女孩笑着的声音。

天台风很大。

她是那种可爱的花苞头,被风吹起了头发,有些不自然。

但容念没有太在意。

他又一次仰头去看天空。

直到脖子发酸。

容念一边按着后颈,一边去看她的身影,却没有找到。

“我在这里。”

天台上很大,她在远处叫他。

容念找了半天才找到各种仿佛天井又像掩体一样的装置中的她。

她在其中一个和天台的边缘,被遮挡住了。

她趴在天台边,朝下张望。

天台很高,差点比她都高,得踮着脚才能望见远处的地面。

非常的安全。

风很大,但那个天气绝对不冷。

容念看到她先是张开手感受风,然后做了一个动作,她将手自然地放在了头上,摘下了头发。

那花苞头是一顶假发。

下面是个光头。

她笑眯眯地看着容念,好像等他吓一跳一样。

见到容念没什么反应,然后笑着率先解释了:“你可别多想,不是什么癌症啊化疗之类。就只是长头发太难打理了,这样轻松多了。”

容念的确没多想,他那时候没看过这类偶像剧,不知道光头等于化疗这个公式套路。

光头在他看来就只是一个发型。

不难看。

光头的女孩像个寺庙里的小沙弥,歪着头笑眯眯的,甚至还带着一点心境澄明,宝相庄严的菩萨像。

她戴着普普通通的黑框眼镜,在风里笑着,气场有点说不出的透明的感觉,白开水一样。

或许是因为容念把她内心扫视了一遍,没找到任何阴暗,所以产生的透明感。

他那时候没有在意。

很多事情他都忘记了。

以至于不确定,那些话是他们第一次来这里说的,还是最后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说的。

她给容念讲了一个故事。

她曾经有一个朋友,普通朋友,她是老师的孩子,朋友也是老师的孩子,因此认识的。

突然有一天,那个朋友从一个楼上跳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她的妈妈又要再婚了。”

也许还有别的原因,也许就只是因为这个,作为旁观者只能知道这个。

“是从这个天台吗?”

“不是,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久前的事情,但她还是无法抑制的悲伤,自责。

但在悲伤结束以后。

太阳快要落山之前。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她回头微笑但认真地对容念说。

“如果有一天你想跳下去,能不能答应我,不要一个人,记得叫上我一起。”

容念静静地看着她。

不确定,她是怎么知道的。

是寻找同类,死亡邀请吗?

人类有时候是这样的,明明已经想死了,却还会胆怯,或者孤独,需要有人一起。

她只是笑着,又说:“如果我们当中有任何一个先跳下去了,作为违反约定的,剩下的那个就得活下去。”

风很大,因为是夏天,吹动她白蓝色的校服,瘦瘦小小的身影。

她很快就转校了。

因为教师父母的岗位调动。

“下次再见,好遗憾约好一起要写的故事没有写完。”

不久之后,容念从别人那里听到,就像一个闭环的恐怖故事。

她死了。

从很远的,容念不知道的城市的某个高楼跳下去。

是冬天,据说那天那里下了很大的雪。

别人说,因为她的妈妈又要再婚了。

容念打听过,往前数几年里没有第二个教师的孩子,因为这个原因死亡。

她好像连她死后可能的悲伤,也跟容念一起先度过了。

约定一起要写的故事,是个普通的,没有任何波澜的校园轻松日常。

里面的每个角色都像活在无尽的夏天里,活得普通而寻常,自由轻松。

两个人一人写一章,她把她的本子送给容念,作为临别礼物。

“你比我更有才华,要记得给我们写完哦。”

在她的故事结尾,写着那句话:

“如果我们当中有任何一个先跳下去了,剩下的那个,要活下去。”

容念不确定他们是不是朋友。

他不了解她,除了死亡的一切。

她也不了解他,除了名字的一切。

但她好像又了解了。

是唯一看见,他无时无刻不想要跳下去的自由。

又,剥夺了这个自由。

我替你死了,你就不能死了。

我替你悲伤过了,你就不能悲伤了。

我们两个,至少有一个得活下去。

黑框眼镜很重也很大,遮挡了大部分的脸。

他不关心人类,所以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只记得,她摘下花苞头假发,在风里笑,好像要看他因为假发下的光头而惊讶的恶作剧,却笑眯眯的,像个小沙弥或菩萨。

容念直到那一刻才想起她的名字,好像是,夏花。

她的本子和那句话,并没有留下了。

那个家里,属于容念的东西没有一样能留下来。

总是忽然之间就消失无踪。

被当废品卖掉。

或者当垃圾扔掉。

还有,当作炫耀的资本,随便送给别人。

捡回来的流浪狗也会被丢掉,哪怕他已经找到了领养的人,约定第二天送给对方,也不可以留一刻。

不断的剥夺,直到包括记忆在内,什么都没有。

妈妈皱眉看他,愤怒涨红了脸:“你的什么不是我的?连你都是我的,我处理你的东西怎么了?我整天低声下气到底是为了谁?你翅膀硬了,所以连你也要这样对我吗?要我怎么样,一个破本子要我去死来赔你吗……我也没有办法,我也不想让你难受,谁活的容易,你以为就只有你很难吗?你们都自私自利,永远都只想着自己。有没有一个人替我想一想……我只有你了……”

妈妈是,如果她只是一直打你,你可以死掉。

但如果她哭了,你就连死掉也不能的存在。

……

容念不需要任何人,不需要朋友。

但如果他要活下去,就得有一个朋友。

得有人类情感里正向温暖的东西,作为锚点,用来活下去。

裴斟今是容念接触过的,所有主动接近他的人里,最正常的一个人。

是第二个容念觉察不出一丝一毫恶意,总是阳光灿烂笑着的人。

容念很累,他没有力气了,裴斟今离得最近,所以他选了他。

……

……

放学的路上。

裴斟今看着李君,笑着又提起了晚自习他来找裴斟今,教室里轰动的事情。

“有很多人认识你,你走了以后,兴奋也持续了很久。”

“一直有人在说,竟然是容念啊。”

“那语气就好像看见了神一样……你对一些人而言,是神一样的存在啊。”

裴斟今笑着说,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或者嫉妒,但那笑意里似乎也不能肯定是赞赏赞美。

更像是陈述事实。

裴斟今,无法准确。

李君感到茫然,他询问了:“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这样?

裴斟今带着一点惊讶笑道,就好像李君自己应该知道的:“你很有名啊。从小时候,就一直都很有名的。”

没有人会不看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