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为止今天没有带其他人，身旁只有羿玉，两人进入专用电梯后，尽职尽责的“助手”却挡在了方为止面前。
伸向楼层按钮的手被羿玉阻隔，方为止自然而然地放下手，询问肩膀靠在轿壁的青年。
“羿玉，怎么了？”
羿玉单挑着眉：“方先生，刚才的会议可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会议……你为什么带我过去？”
不，那是个再浪费时间不过的会议。方为止轻轻侧头微笑：“再重要的会议不都是由人组成的吗？我当然可以带你过去。”
大概是对他的回答感到不满意，姿态还有些懒散的年轻人陡然出手，压着年长者的胸膛将他推，动作又快又重，方为止的背撞在金属轿壁发出了一声闷响。
急促的气声从方为止的胸膛中被挤压出去。
“方先生。”
羿玉攥住了方为止的衣襟，白皙的手指被男人深色的衣物纠缠住，他晃了一下方为止，令男人不得不抬眼看向自己。
“你特意在我去找你提交实验日志的时候不关门洗澡，今天又主动邀请我参加什么会议……难道，你对每一个观察员都是如此？”
他在试图给我压力。方为止心里门清，就像对待白永丰一样，但是手段高明得多。
方为止无辜地道：“羿玉，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些误会？我以为那天的事我已经解释过了，只是一个意外，冒犯到你我非常抱歉。至于今天……当时已经快要到会议时间了，但是你还没有离开……”
羿玉竖眉：“你的意思是我自作多情？”
“我的意思是……”方为止声音缓慢了一些，在这种狭小的空间里他的嗓音非常占便宜，“我不会对其他的观察员如此。”
羿玉眼神一动，松开了方为止皱巴巴的衣襟，他蹙眉审视了方为止一会儿，蓦地转过身。
“电梯按几楼？”
方为止抬手，抚摸着自己的前襟。
“三十六楼。辛苦你。”
羿玉没搭理他。
15.
三十六楼一到，羿玉问过怎么回到通用路径之后，直接丢下方为止走了。
方为止看着黑发青年的背影消失不见。
这个时候，他真正的助手仓皇赶来。
“方先生，非常抱歉——虽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但您命我不要带人去例行会议，一定是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感到非常的惶恐，但是恳请您，可以给我们一点提示……”
方为止的好心情渐渐没了。
但他没有将向助手撒气，而是解释了一下：“不，库克，你们什么也没有做错。只是今天的例行会议，我有别的安排而已，放轻松一点。现在工作时间已经结束了，你可以回家了，吃点好的，早点休息好吗。”
库克紧绷的情绪一点点缓和，他感激不尽地看着一如既往温和可靠的上司，却并没有发现对方眼底的不耐。
好不容易打发了助手，方为止回到了位于三十六层护卫队总部的办公室。
现在早已经过了晚饭的点，空荡荡的胃部叫嚣着不满，抽痛一遍遍袭来，方为止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之前晚饭时间，他在处理一项紧急事件。
处理完之后，羿玉就来了。
方为止当然就没有再离开办公室，直到例行会议的时间。
而现在，方为止平静地翻出了办公室里的压缩饼干，细嚼慢咽，吃了个半饱，其余的还放了回去。
这一切做完，他坐在沙发里，仰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过了许久，又想起了脾气不太柔顺的观察员压制自己时的场景。
方为止一贯喜欢性情柔顺的人，那意味着他可以省去非常多的功夫。
羿玉简直是和他的要求反着来的。
偏偏方为止不讨厌。
人果然喜欢犯贱。尤其是男人。
番外二 方为止5
16.
这一晚，方为止没有睡意。
他回到住处之后，仔仔细细地翻阅了一遍羿玉提交过的实验日志。
也正是因为这一晚他的注意力足够集中，并且进行了一些尝试，才发现了一些打算“造反”的共生体。
方为止可以一定程度的操纵“化蝶”后的共生体，但是对正常的共生体而言，他能够施加的影响非常有限。
星球外的东西不知道投放了多少共生体下来，多到它自己都数不过来，更别说是方为止了。
而每一个共生体都有自己独立的意识——尽管方为止更愿意将其称之为弱智。
但“弱智”也有自己的想法。
显然，它们对羿玉有些想法，想要将他偷走仔细看看。
若是在这晚之前，方为止说不定也会同意这么做，他知道羿玉那个失踪的弟弟游荡在庇护所里，也知道那个幸运又倒霉的孩子离以前的废弃实验室很近，他不介意羿玉去发现一些什么。
但是现在……
方为止改主意了。
·
17.
次日，羿玉没有遭遇突发意外。
他甚至觉得今天一号模拟室里的试验品安分了许多，之前见到过的塌陷也没有再次出现，一切风平浪静。
羿玉心中却更加谨慎了。
18.
方为止第一次连续两天出现在实验室之中。
这让所有人都感到诧异。
连陈斯衡见到他的时候表情都有些奇怪：“方先生，是出了什么事情吗……是上次食堂投毒事件的后续？”
方为止：“有一定的关系。不过，那些不是重点，我只是认为最近需要在实验室里多待一些，你觉得呢？”
陈斯衡被他反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或许吧……对了，方先生，一号模拟室的实验日志一直是提交给您的，我到现在还没有见到过。”
“是的。”方为止回答。
陈斯衡还在等待他的下文，却发现方为止居然没有下文，他对这件事的回复只有“是的”两个字。
陈斯衡：“……”
如果此刻站在方为止面前的是个正常的研究员，肯定就不会再继续向顶头上司索要这份实验报告了。
偏偏陈斯衡不是，他有天才的通病。
“方先生，我需要一号模拟室的实验日志，可以给我吗？”
方为止笑道：“我很抱歉，但是陈，一号模拟室的实验日志我无法交给你，那涉及到了另外一些事情，希望你理解。”
陈斯衡不能理解。但他拗不过方为止。
陈斯衡离开后，方为止还在思考这件事。
“9-4”系列计划，其实是他和它一开始的计划，通过更温和的方式与人类共生。
但是实验进展不如人意，而它也在短短数年间膨胀了无数倍，于是新的计划诞生了。
这个星球正在走向灭亡，而它可以与这颗濒临死亡的星球共生，给人类创造一个崭新的家园。
新计划诞生之后，“9-4”系列计划也没有被叫停。一方面是实验室不会放弃这个计划，另一方面是方为止也还对这项计划抱有希望。
试验品不是寄生体，而是共生体，只有坦然的接纳与认可才能够成功完成共生行为。
但共生体的特质决定了所有成功共生的个体都无法透露共生的真相。这是它们自我保护的方式。
19.
又一次提交实验日志。
上一次提交的时候，羿玉与方为止一同参加了例行会议，而在会议之后，发生了一些……小插曲。
那已经是三天之前的事了。
羿玉再一次来到方为止的办公室，一切如常。
以往常常是在心照不宣的情况下，羿玉不离开，方为止也不赶人。
但是这一次，方为止在羿玉进来之后便起身，拿过一旁的外套搭在臂弯上，然后接过了羿玉递过来的实验日志。
羿玉表情不太好看。
因为方为止看起来像是在赶人，或者躲人。
以前他都有许许多多的工作，需要在实验室的办公室里待到八九点，今天怎么羿玉一来，他就要走？
“今天工作不太顺利？”
还反过来关心他了。
羿玉差点气笑了。他假笑：“不，太顺利了。”
方为止闻言直接看向羿玉，过了一会儿，他心情愈发好了，说话时的声音能够将人溺死其中。
“那就好。羿玉，方便和我一起去个地方吗？”
羿玉没有拒绝。
20.
“这是……仓库？”
整齐摆放的各种物资一眼望不到尽头。
羿玉抬头，目测仓库大约有三十多米高，长宽不可估量。
为了来到这里，他们刚才通过了十多个验证关卡。
“上次例行会议的时候，你不是对物资清单很感兴趣吗？正好今天物资清点完毕，我们可以过来看看。这是庇护所的一个仓库，这样的仓库一共有九个。”方为止站在羿玉身侧，轻声解释。
实际上，这里不仅是庇护所的仓库，还是火种号的仓库……他们此刻，其实已经在火种号内部了。
羿玉看了许久，然后转头对方为止道：“你这种行为真的不属于渎职吗。”
方为止先是一怔，然后忍不住笑了：“应该不算。庇护所条例中没有不允许庇护所居民参观仓库这一条。”
因为普通居民根本无法通过层层验证。
羿玉发现，方为止真是怎么样都不生气……他刚才说的话已经相当过分了，方为止还一副他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他由衷感叹：“方先生，你真是个圣人。”
方为止心跳陡然加重。
旁人夸他是圣人，方为止只觉得索然无味。
羿玉夸他是圣人，方为止却觉得……自己很兴奋。
他几乎能够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汩汩流淌的声音，拳头大小的心脏在奋力搏动，胃部略有些痉挛，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过于亢奋的躯体反应。
方为止控制着自己，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这实在是个……令我受之有愧的夸赞。”
他的伪装一如既往的完美。
可羿玉却打了个冷颤，脊背一阵发凉。
番外二 方为止6
21.
见到了仓库，羿玉心中的疑窦却更深了。
“方先生，仓库里的物资是今天刚刚确认完成的……和之前例行会议上提及的‘火种计划’有关吗？”
方为止并不惊讶于羿玉会询问自己“火种计划”相关的问题，事实上，这个问题到来的时刻已经比他预期中晚了许多。
——或许与例行会议结束当天的小插曲有关，毕竟那个小插曲或多或少地导致了一些冷却时间的产生。
而对于羿玉的问题本身，方为止也一直对此感到不解。
据方为止看来，羿玉绝不是一个好奇心非常旺盛的人，但他却常常表现出对一些事情的强烈探究欲，反复旁敲侧击“9-4-12计划”全貌是如此，对只在会议上听到过一耳朵的“火种计划”上心也是如此。
为什么？
为什么羿玉会对这些事情抱有他本不会拥有的探究欲？
有的人刨根问底会令人感到厌烦。
但有的人这么做却只会让人觉得他很坦诚。
毕竟他直接问出口了，而不是在心中揣测个不停，最终揣测出一个与世界真相南辕北辙的答案。
虽然在问出口之前，羿玉也肯定会在心中反复琢磨，但方为止相信，他不会琢磨出一个令人发笑的结论。
“实验室有许多项目，‘火种计划’也是其中之一，客观来说，‘火种计划’比‘9-4-12计划’还要庞大得多……”方为止点到为止地回答了羿玉的问题。
羿玉若有所思地再次看向仓库：“是吗。”
“就连这个仓库本身，也是‘火种计划’的一部分。”方为止紧盯着羿玉的神情，计划之外地又吐露了一部分实情。
闻言，羿玉侧目看向方为止，眉头下压：“方先生，你是在钓鱼吗。如果是不可以告诉我的内容，就别只用个鱼饵钓着我。这样很讨厌。”
方为止微微睁大了些眼睛，在注意到青年撇下去的嘴角时表情才恢复正常。
“抱歉，我不该这么做。”他非常干脆利落地承认了之前确实抱有一些坏心思。
羿玉“嗯”了一声，脚尖一转：“也没什么可看的了，方先生，可以走了吗？”
“当然。”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望不到尽头的仓库。
22.
羿玉有一次在饭点的时候去了方为止的办公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方为止每天都会随机在实验室刷新了……不过时间并不固定，有时候是在上午，有时候是在下午，偶尔也会有不在的时候。
羿玉没有敲门，握住门把手往下压，房门直接被打开了。
这就说明方为止现在在办公室里。
如果他不在的话，办公室的门是被锁死的。
果不其然，方为止正在打开餐盒，听到开门的声音也没怎么抬头，只额前碎发动了动。
出乎意料，送到方为止办公室的餐盒与食堂提供的例餐几乎没什么不同，只是水果干换成了新鲜的水果。
羿玉径直走过去，坐在方为止对面，身体往后仰，右腿一抬，搭在了对面的椅面上。
“没想到你还不算特权阶级。”羿玉扫了一眼刚被方为止打开的餐盒，有些意外。
方为止拿起餐具，用一根筷子叉起了一块水果，身体前倾，递向对面的青年，见对方侧开脸表示拒绝才遗憾地收回手，将水果块放入自己口中。
咀嚼时有汁水炸开，方为止喉结滚动后才开口说话：“特权阶级吗……人类社会无论是什么时候都存在特权阶级，即便是现在也有。就在这座研究所之中，就有人在享受物资丰饶的人生。”
“所以，”羿玉的手指点了点餐盒的盖子，“这只是你的选择，只要你想要，你也可以享受？”
方为止慢慢地将水果先吃完了：“什么是享受呢？大鱼大肉还是美色环绕？这样的‘享受’未免太轻易就能达成。我以为‘享受’是需要努力之后才能得到了，如果一开始就拥有，那不叫‘享受’，那叫‘司空见惯’。”
羿玉又夸他了：“方先生，你果然是个圣人。只有圣人才能够脱离物欲追求……”
“不。”方为止这一次反驳了羿玉，“我只是没有口腹之欲，也对为了填饱肚子而蜂拥的可怜人没有性欲，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已经不再追求物欲，或者说，我追求的是更加令人沉迷的精神上的满足。”
羿玉看着冷静剖析自己的方为止，感觉自己看到了一头伺机而动的猛兽。
“……这番话可真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羿玉抬了抬唇角，“和你平时表现出来的模样有些大相径庭了，方先生。”
方为止也笑了：“被你发现我的真面目了。”
他开始用餐，速度称得上是迅速，但并不粗鲁狼狈，而且将所有食物都吃得干干净净。
“这个时候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方为止起身倒了两杯水回来，将其中一杯放到了羿玉面前。
羿玉看了一眼水杯，然后抬眼看着方为止：“没有，只是过来看看，不可以吗？”
方为止无奈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别为难我了……”
“我在为难你吗？”羿玉认真地反问。
方为止一杯水只喝了一半就放下了，走到羿玉旁边，一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按在羿玉的椅背上，俯下身看他：“我刚才惹你生气了吗？请原谅我，我是个嘴笨的人。”
羿玉往远离方为止的方向靠了一些，双手放在腰腹上：“方先生，如果连你都算的上嘴笨，那这一层楼乃至整个实验室都没几个聪明人了。”
闻言，方为止却叹息一声：“看来我真的惹你生气了。”
羿玉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天呐，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这是真生气了。
方为止舔了一下嘴唇，语速加快了一些，就像醒后的红酒，口感与风味更深：“是因为我问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过来？不是。那是因为我刚才用词太过粗俗直白？也不是……还是因为我只顾着吃饭没有认真和你交谈？不，不是这个……那是因为——”
“因为我今天才知道是你让绮莉·斯密斯带着白永丰去参加地面任务。”羿玉笑着回答了方为止的问题，眼神却有些发冷。
方为止近距离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是一声叹息。
番外二 方为止7
“他的品质不太好，如果你喜欢那种类型的，我帮你物色一个品质更好的，可以吗？”
方为止将羿玉的椅子转到自己面前，两只手都撑在扶手上，压低身体看着羿玉。
羿玉也在看着他：“白永丰不是宠物，没有什么品质好不好的，他是实验室的实习生，当然可以担任任何工作，唯独不该是你这种特权阶级因为一点私人原因而让他去送死。”
“私人原因。”方为止重复了一遍，“什么私人原因。”
羿玉没有回答，抿着唇看方为止。
“那就是没有私人原因，白永丰确实是作为实验室的实习生接受了一项最正常不过的工作，只是这份工作令他被困在了地面上，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目前没有任何人身安全方面的问题。”
方为止说着，语速也降了下来：“冒犯到你我很抱歉……看来我误会了你们的关系，你们是朋友是吗？为朋友出头很正常。”
“不。”羿玉否认，他坐直了，扯起的笑容里带了些挑衅，“他是我的‘预备小狗’。”
方为止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一时没有回答。
“你想知道什么是‘预备小狗’吗？”羿玉走向方为止，步步逼近，语气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了，“你把我的‘预备小狗’弄丢了，你必须得赔我一个。”
方为止鬓发间有些湿濡了，他抬手扯了一下衣领：
“你想要什么样的？”
“中尾広树就可以，他看起来就能做好这件事。”
“他的品质也不好，会咬人。”
“没关系，我会训好他的。”
“……他不可以。”
羿玉一下翻脸了，提高了嗓音：“你弄丢了白永丰，我向你要中尾広树你也不给我——方先生，你什么意思？”
方为止露出个和平时差不多的笑：“羿玉，冷静点，你再想想，中尾広树不可以。”
羿玉也笑了：“那陈斯衡？”
“你之前已经拒绝他了不是吗。”
“我只是拒绝了他不合时宜的邀请，没有否决他可以拥有的其他权利。”
方为止苦恼不已：“陈恐怕也不行，他是非常重要的研究员，如果他状态不好会影响‘9-4-12计划’的进程，这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再想想吧，羿玉。”
羿玉这会儿变得很好说话：“那霍俊英呢？他更方便了，他是护卫队的人，你可以直接把他给我，甚至不用经过实验室。他和实验室的研究员们都不一样，我对他也很满意。”
“抱歉，羿玉。”方为止遗憾道，“霍俊英前几天已经被确认失踪了，也是因为一次地面任务。”
“白永丰不行，中尾広树不行，陈斯衡不行，霍俊英也不行……”羿玉的声音越来越轻，他能够闻到方为止衣服上的洗涤剂味道，味道非常清淡，但是存在感并不弱，“你可以吗。”
方为止的眼神凝滞了一下。
在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之前，羿玉已经翘着二郎腿，悠闲地用鞋底点了点地面。
方为止快速地看了一眼羿玉的鞋底敲点的地方，直起身，手掌一推，羿玉连人带椅子往后面滑行去。
轮椅在地面上滑行，最后撞到了墙角。
羿玉并不慌乱，依旧是那种有些嚣张的坐姿。
这可不太妙。
要知道，方为止可是羿玉各种意义上的直属上司，曦阳实验室与护卫队，乃至整个人类庇护所之中数一数二的实权人物。
最离谱的是，他的风评与人缘都很好。
让这样一个人像白永丰那样被羿玉拿捏在掌中，完全是一件想都想不出来的事情……
方为止的表情有些无奈，就像是在面对一个开得有些过分的玩笑一样：“这个提议真叫人害怕，放过我吧，我会帮你物色好人选的。”
考虑到他的地位与身为年长者、上司的身份，这样的应对方式已经非常妥当了。
羿玉却非常“顽劣”，他双腿交叠，嚣张地道：“我没有开玩笑。方先生，把你自己赔给我吧，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把‘预备’两个字去掉。”
这一下，方为止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思考得太快也不是什么好处。
羿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
——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把‘预备’两个字去掉。
方为止不小心的指甲不小心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响声，羿玉立刻看了过去，表情微妙且带笑。
方为止知道，羿玉在耍他，如果他真的松口答应了，年轻人又会一副吃惊的模样说“天呐我刚才只是才开玩笑而已，没想到方先生你真的会答应，可是为什么呢……”。
方为止无法答应。
即便羿玉话语之间藏了甜蜜的陷阱。
“别闹了。”方为止最终这么说道，他的目光扫过羿玉含笑的眼睛，露出了略带歉意的表情，“白永丰的事情是我没考虑周全，至于你需要的……人选，我们可以下次讨论。”
羿玉双手抱臂，反问：“如果我说不呢？”
此刻两人的身份仿佛颠倒了，这间办公室更像是羿玉的。
方为止唯有叹息：“如果你说‘不’的话，我们可以再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早些时候，羿玉在方为止办公桌上那一堆重要文件里，看到了接下来的行程，他应该需要在半个小时之后到另外一个项目组参观成果。
羿玉就道：“可是你接下来似乎要忙……”
“关于这个问题，”方为止轻轻歪了下头，用一种商量的口吻道，“也许我现在正缺一个助理？”
羿玉笑了，然后收敛表情：“也许你不缺。”
方为止无奈。
羿玉站起身，将椅子踢回去，正正好好停在方为止身前。
“记得考虑我刚才的提议，午休时间还很长，我要回去午睡了，再见。”
说完，羿玉离开了方为止的办公室，没有关门。
只剩方为止的办公室里，男人看着青年刚才坐着的位置，下颔渐渐收紧。
番外二 方为止8
23.
方为止最近在审视每一个险些成为羿玉“预备小狗”的人。
白永丰和霍俊英暂且不提，他们目前都被困在地面上。无论目前处于什么……形态，都很难影响到实验室之中的任何事情——任何事情。
余下的陈斯衡和中尾広树都是实验室的研究员，方为止观察起来非常方便，他甚至是分了一些“化蝶”后的共生体去三五不时地盯着他们，以免发生什么方为止不太愿意见到的事情。
而越是观察，方为止越是觉得他们根本不足以趴伏在羿玉脚边。
中尾広树是一只“劣犬”。主人强大的时候，他是最好用最乖的“狗”，但主人但凡有一丝一毫的虚弱显露，他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噬主。
至于陈斯衡，方为止对他的评价稍微高一点。
他只能当个人，做不了别人的“狗”。
于是方为止渐渐恢复了平常心。
但羿玉显然并不想让他恢复如初，时不时地就要提及让方为止赔他一只“预备小狗”的事，方为止但凡回应不及时一些，他就会责怪方为止态度不好，弄丢了白永丰还不愿意赔给他。
方为止一直都是先服软的那个。
在方先生的办公室之外，方为止是护卫队的领头人，是“9-4-12计划”的负责人，是所有人眼中的圣人。
但在方先生的办公室里，门一关，他就对羿玉毫无招架之力。
而方为止，对于目前两人奇怪的相处模式，没有任何想要改变的念头。
但方为止不想改变的，只有他和羿玉的关系。
不包括羿玉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最近几天，侯凤岐一直穿梭在曦阳实验室附近的“缝隙”中，方为止一开始只是在观察他打算做什么，在发现他是冲着羿玉来的时候，方为止就不再旁观了。
他任由侯凤岐见到了羿玉。
方为止没有出现在这次见面中，但共生体的眼睛无处不在。
24.
“……哥。”
一号模拟室的休息间里，刚摘下面罩的羿玉有些意外地打量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侯凤岐。
他穿着一整套的防护服，站在休息间的角落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些发闷。
“我以为你已经离家出走了。”羿玉将摘下来的面罩放在一旁，拨开了额前湿透的头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曦阳实验室本身就需要身份验证，更别提通往一号模拟室的层层关卡了。
侯凤岐老实回答：“我没走正门……”
“这里除了正门还有其他的门？”羿玉立时反问。
侯凤岐的脑袋左右动了动，不知在看什么。
他答非所问：“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羿玉沉默了一会儿，翻译了一下侯凤岐的话：“所以，你现在不仅自己离家出走，还要鼓动我一起离家出走？”
他当然知道侯凤岐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想听听侯凤岐会怎么解释。
“不、不是。”侯凤岐一着急声音更加嘶哑了，“这里不安全，我们一起走。”
羿玉愈发摸不着头脑，但越是离奇的事情，越有可能是真的。
“这里，你指的是曦阳实验室，还是……人类庇护所？”
侯凤岐听出了羿玉的话音，情绪也稳定了下来：“庇护所不安全。”
“离开了庇护所，我们还能去哪里？”
过了一会儿，侯凤岐才回答：“我的病可以，在地面上保护你……”
羿玉眉头一拧：“我需要时间考虑。”
他得好好思考一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而一号模拟室的休息间绝不是个能让他充分思考的好地方，侯凤岐最好也不要在这里多待。
紧接着，羿玉就看到侯凤岐整个人像是穿模了一样，融入了墙角中，直接消失了。
羿玉：“……”
这个世界真的没有灵异元素……吧？
羿玉没有在休息室里磨蹭太久，最近几天，他下班后都会去迫害方为止，如果去晚了，或者直接不去，可能会被方为止看出来异常。
奇怪，明明是在祸害方为止，怎么突然涌上了一股淡淡的班味……
羿玉离开一号模拟室的时候，将穿过的防护服放到了回收站，边用手指梳理着头发边离开。
25.
方为止的办公桌上放着两份未打开的餐盒。
羿玉不敲门直接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将其中一份放到办公桌对面。
“晚上好，羿玉。”
头发还有些湿的观察员坐在方为止对面，闻言随意地扯了个笑：“晚上好，待会吃完饭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浴室吗？我下午的时候在沙子里待了太久，不想回去用公共浴室了。”
听到“公共浴室”四个字，方为止的眉梢一动。
“当然可以，不止今天，你以后可以随便用。”方为止落座，将一份餐具推给羿玉，“毕竟公共浴室还是有很多……不便之处。”
羿玉这下心情确实好转了：“多谢。”
实验室的食堂一如既往，但是在方为止这里用餐，每一次都会有分量足够的新鲜水果。
羿玉也曾问过方为止，他如果不动用特权，为什么偏偏多要水果？
方为止轻描淡写地解释，因为目前人类庇护所可栽种的水果种子都是他带人从废墟里带回来的。
例餐中多一份的水果并不是方为止的特权，而是整个护卫队的特权。
羿玉的这一份，是从方为止的份例中分出来的。
“今天工作不太顺心吗？”方为止随口问道，“感觉你进来的时候心情不是很好。”
羿玉夹菜的动作不太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他随手放下筷子，就像是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心情是不太好，但不是因为工作。”
方为止闻言却不再问了。
他和羿玉越来越熟悉，明白这个时候再问下去，羿玉就会说“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你”，然后方为止就又得想办法让羿玉开心起来，不然就全是他的错。
他不接话，羿玉瞥了他一眼，继续吃饭。
但是羿玉从浴室一身热气地出来时，方为止却将一把钥匙递给了他。
“护卫队和实验室都为我分配了房间，我目前使用的是护卫队的，这把钥匙可以重新录入实验室提供房间的身份信息。”方为止解释，“那是个单人套间，有独立卫浴和厨房……”
羿玉拿着钥匙，抬眸看方为止。
方为止也在看他，并轻声询问：“现在心情有好点吗？”
番外二 方为止9（完）
26.
方为止“看到”羿玉进入了单人套房。
年轻人环顾一周，并没有着急于重置居住者的身份信息，而是坐在单人沙发上，托着下巴，眼睛微垂，不知在思考什么。
方为止有些不解，羿玉对这间套房不满意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
视野中的年轻人忽然叹了口气，手指在刚刚洗过的蓬松发丝穿梭，最后按在额头上。
方为止忽然就明白了，羿玉这个时候恐怕根本就没思索关于单人套房的事，他在想那个倒霉又幸运的弟弟，在想那个离开庇护所的邀请。
方为止的心情一下变坏了。
他本以为羿玉不会理会侯凤岐。
谁会理会一个中级教育没有完成，生了怪病在家里待了数年，一朝离家出走却又跑回来疯疯癫癫让家人和他一起到地面上去的怪胎呢？
偏偏羿玉不一样。
他的与众不同令他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件事。
方为止按着指节：“不……”
羿玉不会答应的。方为止如此想道。
可是接下来的数日，羿玉明显对折腾方为止的兴致降低了不少，他不再用话语撩拨年长者，不再时不时提及被弄丢的“预备小狗”，甚至有两天晚上都没有来方为止的办公室。
方为止一个人吃了两份例餐，咀嚼水果时仿佛在咀嚼什么人的骨头一样残酷用力。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27.
羿玉工作结束，从一号模拟室出来的时候，看到了在门口等着的方为止。
“方先生？”
方为止现在不太喜欢“方先生”这个称呼了。
“晚上好，羿玉。”
“晚上好。”羿玉兴致缺缺，从方为止身旁走过，将使用过的防护服丢入回收站，随即后退着走路，略有不解的目光落在身形挺拔的男人身上，“你找我有事？”
方为止迈步跟上，时不时注意着羿玉身后的路况：“也不算是有事……只是，你没有去套房住，是有哪里不太满意吗？”
羿玉“哦”了一声：“最近太忙了，没有时间搬家，我偶尔会去那边洗澡，好在那里离我现在住的地方不远。”
他说着，还从口袋里拿出了套房的钥匙，随意地抛接：“你看，我随身带着钥匙。”
“这样啊。”方为止温和回答。
羿玉将钥匙放回口袋，探究地看着方为止：“你找我只是为了这件事吗？”
“不。”方为止迅速出手，握住羿玉的手腕将他带到自己身前，阻止了他即将撞到靠墙放着的推车上，“还有一件事，你之前让我考虑的提议，我考虑好了。”
“什么提议？”羿玉目光有些茫然，竟是完全不记得了。
方为止呼吸都顿了下，凑到羿玉耳边：“关于白永丰的事情。”
羿玉眼神动了下。
28.
昏暗的单人套间里，四周窗帘都拉得严实，遮挡住了高级居住区域的人造月光。
房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夜灯，氤氲出朦胧的暖光。
羿玉刚刚洗漱过，身上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
一身得体衣物，随时可以参加会议的年长者坐在他对面。
方为止的头发有些散乱，部分碎发遮住了眉眼，令他看起来更年轻了些——虽然他本身的年长也只是相对于羿玉而言——他被羿玉晾了有一会儿了，此刻却没有任何焦急愤怒之色，反而有几分包容地看着对面沙发上表情不太好看的青年。
“你不太喜欢我刚才的提议？”他用非常缓和的语气问道。
“嘘。”羿玉皱眉，“我在思考。”
方为止弯了弯眼睛，真的不说话了。
羿玉真的在思考。
他本以为方为止是受不了他之前的“冷暴力”，终于决定松口了，结果方为止虽然提了白永丰，却没有答应成为替代品——或者更新迭代的产品——而是提出了另一个建议。
他说：比起无关紧要的宠物，我想，也许你需要一段更加健康的关系……与感情。
天呐，祝夷还有这么正常的时候。正常得羿玉都有些不敢认了。
“你知道，你的提议非常的……传统。”羿玉稍微整理了一下措辞，意有所指，“也许不太讨年轻人的欢心。”
被指责年纪的方为止从容解释：“或许我已经称不上是年轻人了，但大概也不至于到另外一个极端。”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羿玉。
羿玉慢吞吞地接过来。
是方为止个人档案中的一部分，主要是关于他个人的一些信息。
年龄一栏，赫然写着——
“三十一？”羿玉挑眉看向方为止。
方为止纠正道：“事实上，是三十，我还没有过生日。”
羿玉慢悠悠地“哦”了一声，家居鞋轻轻地点在地面上。
方为止不由看过去。
这个动作，羿玉之前在办公室里也做过一次。
“你比我大了一轮。”羿玉陈述事实，“这属于健康感情的范畴吗？”
方为止的回答是：
“或许这需要实践。”
……羿玉虽然没有等到方为止松口答应自己的提议，但他还是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场景。
28.
从那以后，羿玉很少在方为止面前提“小狗”的事了。
毕竟在没有得到一样东西前的虚张声势，与真正得到后的闷声发大财是不一样的。
方为止依旧扮演着人类庇护所的“圣人”。
所有的计划都在按部就班地推动。
这是方为止整整谋划了十年的事情，即将达成之际，即便是他，也有些心绪涌动了……
“看来你即将得偿所愿。”
模拟夜景的落地窗上浮现出卷发青年的身影。
方为止与他对视，缓缓摇头：“不，那称不上是‘得偿所愿’，那是理所应当发生的事情。而我真正想要的……”
他转过身，笑容依旧：“已经得到了。”
番外三 世界尽头1
“我们要去哪里？”
羿玉躺在巨狼的狼爪之中，被拢在巨狼身前，阳光与狂风被尽数遮挡，但狼人急速奔跑时的风声呼啸入耳，令他不得不提高音量问道。
狼人无法发出人类的声音，只能回以狼的低吼。
羿玉当然也听不懂它的意思。
他成为吸血鬼不过也才短短十几分钟，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之间，世界就变了个模样。
沃尔夫·泰勒死而复生，德拉贡·桑切斯消失于“神言”之中，阿诺德·厄摩斯葬身于炽热阳光之下……
以及——
羿玉打开系统面板。
【当前探索进度：89.91%】
一切到最后，只是变成了系统面板上的数据而已。
羿玉关掉系统面板，有些惆怅地闭上眼睛。
吸血鬼的耳朵让他能够清楚地听到狼人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活跃而有力。
在规律的心跳声中，羿玉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醒来时是在野外。
羿玉睁开眼，脑袋没动，眼睛往旁边看去。
恢复了人形的沃尔夫·泰勒围着一件编织粗糙的草裙，在火堆旁烤鱼。
他烤鱼的手法也很粗糙，羿玉能够清楚地看到好几条鱼上面都有没剃干净的鱼鳞，也没有使用任何野外寻找得到的香料，就只是将鱼烤熟了而已——或许还有半生不熟的。
与沃尔夫·泰勒曾经在羿玉面前展现出来的厨艺非常不符。
已被阿诺德·厄摩斯转化为吸血鬼的羿玉不再需要呼吸，心脏也不会再跳动，所以即便他醒来了，背对着他的沃尔夫·泰勒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的苏醒。
这给了羿玉一切安静注视沃尔夫·泰勒的时间。
但没过多久，五感敏锐的狼人就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他回过头，对上了新生吸血鬼红宝石一样的眼睛。
身为宿敌，沃尔夫·泰勒明白这是吸血鬼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缘故，等到新生吸血鬼完全的掌握住了自己崭新的身体，他就不会无法控制自己的特征了。
“菲利克斯。”沃尔夫·泰勒将烤鱼随手放在一旁，想上前将羿玉扶起来，羿玉却已经自己坐起来了，他伸出去的手无处安放，就在草裙上蹭了两下，差点把本就不怎么结实的草裙蹭散。
羿玉张张嘴，却没有说话，而是沉默着用眼睛盯着沃尔夫·泰勒。
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被称作沃尔夫·泰勒合适，还是被称作祝夷更合适……
上个任务世界纠缠他的恶鬼，居然跟到了这个世界。
而且……
羿玉想起了自己被转化时进入的“休息室”，按照祝夷自己的解释，上面数不尽的星光点点都是他。
不止沃尔夫·泰勒。
沃尔夫·泰勒慢慢地坐下，忽然想起自己的烤鱼，扭头一看，果然有几条已经烤焦了。
狼人懊恼地将烤鱼全部拿起来，随意吹了两下，然后三两口啃完一条，鱼骨头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他实在是饿得不轻。
他一条都没有分给羿玉。
因为这个时候的羿玉已经尝不出鲜血之外的任何味道了。
羿玉数了一下，一共八条烤鱼，沃尔夫·泰勒几分钟就吃完了。
他也确实该饿了，今天实在是漫长又疲惫的一天。
沃尔夫·泰勒填饱了自己的肚子，起身正要走向羿玉，不知想到了什么，丢下一句“我马上回来”，然后转身撒腿就跑了。
三五分钟后，身上还挂着水珠的沃尔夫·泰勒回来了。
他半蹲在羿玉身前，侧头露出颈部动脉。
醒来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过的羿玉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沃尔夫·泰勒一只手抠着泥土：“你肯定也饿了，喝我的血……狼人的血不臭。”
羿玉有些迷茫了，这说话的语气与行事分明还是沃尔夫·泰勒，可如果真的是沃尔夫·泰勒，他不会带他远离波内堡。
“你……”羿玉一时都不知道怎么问才好。
“我是沃尔夫·泰勒，”沃尔夫·泰勒自己开口了，“但是也是祝夷。死过一次之后，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我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
短短两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最终，羿玉关注的重点还是放在了那句“死过一次”，沃尔夫·泰勒此时没有正经衣服，羿玉得以看出他身上没有什么致命伤，甚至没什么伤口。
他又想起了“休息室”里的祝夷，那个时候，祝夷身上的伤势与沃尔夫·泰勒一致，而在羿玉离开“休息室”之前，他看到祝夷身上的伤已经在愈合了。
而且祝夷自己都说了，他和羿玉会出现在“休息室”里，是因为他们都死了。
羿玉死去，醒来时成为了吸血鬼。
而祝夷死去……因为那个时候沃尔夫·泰勒伤重不愈。
越是思考，能量消耗得越快，羿玉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腹中的饥饿感。
而面前的沃尔夫·泰勒正在邀请羿玉用餐，比人类更高的体温使得血液的馥郁也更加明显，羿玉下意识地张口，尖锐犬齿已经抵在了唇瓣上。
他忍不住地喉结滚动，下意识前倾身体。
牙齿都快碰到沃尔夫·泰勒了，羿玉才恍然回神，他还没有想好，一只手就按在了他的脑后，将他的脑袋轻轻压了下来。
“菲利克斯，没关系的。”沃尔夫·泰勒告诉羿玉。
于是牙齿刺入了血管，毒素注入，血液流出。
新生的吸血鬼都非常的贪婪。羿玉之前就吸了阿诺德·厄摩斯很多血，现在也差点没有控制住，舔平伤口时，沃尔夫·泰勒的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羿玉却饱腹到有些撑了。
“……抱歉。”羿玉舔着牙齿，往后面坐了一些，克制着自己忍不住往沃尔夫·泰勒脖颈上瞧的眼睛。
虽然很撑，但他还想喝……
新生儿总是不知饥饱的。
沃尔夫·泰勒眼神有些发空，他摇摇头，盘腿坐在地上，反而笑了笑：“没关系。”
他还担心羿玉不肯喝他的血呢。
羿玉抱着腿，轻轻看了狼人好几眼，没有说话。
羿玉有些睡不着，但是沃尔夫·泰勒需要休息。
在躺下之前，沃尔夫·泰勒有些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说话。
羿玉知道，他是想让自己别趁他睡觉的时候离开，只是没有说出口而已。
羿玉没有离开的打算。
他对周围的环境并不熟悉，如果在天亮之前没有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太阳一出来他就危险了。
而且他能做的已经做过了，其他任务者会将世界探索进度推进到终点，或早或晚而已，最起码现在，羿玉想休息一会儿。
还有就是，离开又怎样呢？这个任务世界有不知道多少个祝夷，沃尔夫·泰勒不会过分，别的祝夷就说不定了……
羿玉最庆幸的是，沃尔夫·泰勒在恢复了记忆之后仍然是沃尔夫·泰勒，哪怕一些事情已经从本质上发生了改变，但表面上看起来没有变，那他就是没有变。
番外三 世界尽头2
天亮之前，沃尔夫·泰勒再次变成了巨狼。
羿玉记得，沃尔夫·泰勒原本的狼形大约有三米高，死而复生后的红狼看起来最起码有五六米，两层楼的高度。
天光一亮，羿玉就感到了困倦，此时蜷缩在狼人掌中，晒不到一点儿太阳，伴随着呼啸风声、稳健心跳与途经之地的万物之声，没多久便有些迷迷糊糊的。
直到夜晚将近，沃尔夫·泰勒才会停下，寻找食物并以鲜血供养羿玉。
如此一连十数天，吸血鬼与狼人离人类世界越来越远，停下歇脚时周围的景色也越来越荒凉，直至他们抵达所有狼人的故乡，雪山深处的绿谷。
沃尔夫·泰勒与羿玉每到夜晚都会停下来休息，所以有狼人比他们更早回到了绿谷之中。
也正是因为它们带回了波内堡之中的消息，狼人们才会破天荒地允许一只吸血鬼进入自己的领地。
因为这只吸血鬼是被强行转化的，而在他被转化之前，他是品德高尚的人类，狼人的朋友，救世主的兄弟……
而且因为羿玉还没有吸食过人血——他只喝过吸血鬼与狼人的血液——所以狼人们也没有从他身上闻到吸血鬼身上常有的腥臭味道，这使得接纳更加顺利。
“沃尔夫，你怎么会……”首领震惊不已地看着远超同胞体型的沃尔夫·泰勒。
沃尔夫·泰勒变作人形，穿上了狼人的传统服饰，他摇摇头，并没有解答这个问题，只是感谢首领接纳了他和羿玉。
同一时刻，羿玉坐在四周门窗被严密遮挡住的树屋里，他听到树屋外的声音。
有好奇的年幼狼人接近树屋，想要见识一下真正的吸血鬼长什么模样，然后被父母揍跑了。
有不了解前因后果的狼人对树屋里的吸血鬼虎视眈眈，想要砍掉吸血鬼的脑袋，拔掉他的尖牙，充当战利品，被首领派来的狼人制止了。
有沉默地靠近的狼人，只是站在不远处，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羿玉安静听着，眼前一片黑暗，但他看得到树屋中的每一样东西，看得清每一块兽皮的毛流走向。
没过多久，沃尔夫·泰勒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没让阳光洒进来，飞速闪身入内。
也是到这个时候，沃尔夫·泰勒才放下心，解释他为什么会带着羿玉来到这里。
“我有私心。”沃尔夫·泰勒诚实地道，“但不止我有私心，所有的祝夷都恢复了记忆……”
羿玉愕然看去，确认沃尔夫·泰勒没有在撒谎。
过了好一会儿，羿玉才道：“我不明白，我从之前就不明白，你们……你为什么要纠缠我？”
沃尔夫·泰勒摇摇头：“我不知道祝夷为什么要纠缠你，有些记忆我触及不到，但是我……我自己，我只想保护你，我不会对你做出失礼的事情的……”
可是你也是祝夷啊……羿玉没有将这话说出口，他实在是有些搞不懂祝夷，以及祝夷与祝夷之间的关系了。
沃尔夫·泰勒也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事已至此，他只想喂饱羿玉。
羿玉现在已经能够在吸血进食的时候控制自己了，他吃了七八分饱就放开了沃尔夫·泰勒。
再强壮的狼人，也顶不住每天喂饱一个新生吸血鬼所需的血量。如果不是沃尔夫·泰勒坚持，羿玉甚至不会每天吸血。
再加上沃尔夫·泰勒前一阵子每天都在赶路，休息的时候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过，身体与精神都疲惫至极了。
绿谷中的狼人们大多居住在树屋之中，所以房屋、家居以及各种陈设都是按照狼人的体型设计的，沃尔夫·泰勒没有恢复狼形，一张堆满了各种兽皮的软床足以令他和羿玉睡下。
此时正是白天，羿玉比沃尔夫·泰勒睡得还快。
沃尔夫·泰勒睡前还在想着要准备更多的兽皮，在树屋里搭建出吸血鬼最喜欢的那种狭窄黑暗的空间，那样羿玉才会喜欢……
羿玉感觉自己睡着的时候，大概跟死去时差不多，他醒来发现自己被埋在沃尔夫·泰勒怀里，动弹不得。
好在沃尔夫·泰勒也醒了，羿玉稍微一动，他就将人放开了。
羿玉昼伏夜出，沃尔夫·泰勒也跟着改了作息，此时正是夜晚，羿玉第一次看到了绿谷中的狼人聚集地是何种模样。
狼人们住得并不近，最起码树屋周围百米都没有第二个树屋，羿玉只看到了参天大树与天上群星。
到了这个时候，羿玉才真的有他从雾霾环绕的波内堡来到了自然原始绿谷之中的感觉。
沃尔夫·泰勒了解羿玉，他问羿玉要不要洗澡。
羿玉连忙点头，赶路的这段时间，只有休息时附近有水源的情况下他才能洗澡，上一次洗澡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吸血鬼与狼人都不畏惧凉水，沃尔夫·泰勒直接带羿玉去了树屋附近的一条小溪。
吸血鬼的身体实际上已经不会再产生污垢了，羿玉洗去了身上的灰尘，很快就发现自己在水中游泳的速度比鱼还快。
沃尔夫·泰勒一个不注意，羿玉已经蹿远了。
狼人耳朵竖着，抓紧直接清洗自己。
等到狼人洗完澡，羿玉也游腻了，趴在岸边看蚂蚁搬家。
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灰蓝色，在月光下如同深潭，一旁的沃尔夫·泰勒不由看入神了。
番外三 世界尽头3
雪山绿谷中的狼人生活非常的宁静祥和，他们集中圈养牛羊鸡鸭、定期外出捕猎、采摘蔬菜与果实，甚至还会耕种，与此时人类社会中兴起的工业革命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