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这样淡淡地望着我,化作一缕透明的龙魂慢慢消失在我视线中。
“师兄。”
身后忽而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回首,见到流着血泪的宋遥临,他哭着说,“遥临好想你。”
手腕被用力攥住,沈翊不知何时出现,阴恻恻道,“回去跟本尊完婚。”
他们又都纷纷消散,只剩下一声叠过一声的,“青洵神君。”
谁在唤我?
云霁、宋遥临,亦或沈翊?
“青洵神君。”
我大喘着气醒来,惶惶然喊道,“白龙.....”
雨还在下,雨珠打在结界上,劈里啪啦犹如打击乐。
什么都没有。
我捂着心口处,大口大口地呼吸,半晌,怒而起身,一剑劈烂了用来休憩的窝。
藤木窝被我砍成两半,没有了结界的保护,受尽风雨拍打。
我咬得牙都酸了,却难消因诡谲梦境带来的烦闷,一连又砍了周遭的几株植被,刹那间,凉亭四周泥泞不堪,尽是落花残草。
我已经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为何还要纠缠我?
既然他们不肯放过我,也不要怪我赶尽杀绝。
若何来找我时,正好撞见我杀气凛凛的狠厉模样,缩着脖子小声喊我,“神君.....”
我胸膛起伏,看向若何,脑海中想法瞬息万变,半晌,哑声说,“若何,九霄的魂魄吃腻了没有?”
若何困惑地眨眨眼。
我收了剑,定声说,“过几日我便带你去万魂谷,给你抓几只怨魂换换口味。”
话罢,我不给若何拒绝的机会,晃了晃拿到手中的桂花酿,说,“替我谢谢灵鹿。”
一提到灵鹿,若何魂都飞了,连连颔首,“我就说灵鹿姐姐酿的酒好喝.....”
我与若何雨中漫步回神殿,他不断地夸赞灵鹿有多好多好,我却在想明日得把星卯神君抓来敲打一番,这雨未免下得也太久了些。
—
我处理好九霄堆积的事务,借口闭关不见客,瞒着众仙神偷偷开启了当年我历劫时的虚镜。
虚镜虽是捏造出来的,但每个人在镜中皆有自己的命数,属于温青的通天册已毁,可还有其余千百人的命数在运作,他们或有所作为,或庸庸碌碌,而宋遥临仍被钉在万魂谷内、沈翊依旧是魔界的少尊主,七十年过去,他当上魔尊了也说不定。
若何在九霄多年,再回到人间兴奋得无法维持人形,晃着自己的鹿脑袋往云层下看,高兴得就差鸣叫了。
“九霄虽好,可我也想念人间。”若何试探性地问,“到人间之后,我能叫回你以前的名字吗?”
在我的吩咐下,他这几十年皆叫我神君,我略一犹豫,颔首。
若何高兴地拿脑袋拱我的脸,清脆地喊,“温青,温青!”
我先是带若何去人间游玩一番,让他吃饱喝足,将他安置在了一处丛林中,嘱咐他在林中等我。
他好奇地问,“你要去哪里,不带着我吗?”
我有要事在身,不方便带他一同前行,只好哄他,“等我回来给你带一麻袋的魂魄。”
他果然高兴,再三保证定会在丛林里等我回来寻他。
我这才启程去目的地。
我原以为回九霄之后再不会回到重华山,但腾云之时,远远曾瞧见我还是温青时的师门,终是忍不住窥探几眼。
当年的几位长老皆已逝去,曾助我离开的王恒不出所料扛起大旗,成为了重华山的大长老。
多年不见,我还是二十来岁时的容貌,王恒却已经白来岁,满头斑白,连牙齿都快掉光了,估计不久后他的通天册也会消失。
我没有去打扰他们,只悄然望着山中弟子修炼,这样的画面对我而言已经太遥远,远到我已经记不清了。
重华山顶峰这些年再无人居住,房屋皆已经落败。
故地重游,我望着摇摇欲坠的青玉居,内心已经能做到平静淡然。
离开重华山前,我将青玉居毁了,望着变成一片废墟的房屋,仿若温青这个人从未存在这世间。
这段耻辱的过往,不提也罢。
我御剑前往万魂谷,一切开始与终结的地方。
厉叫的怨魂感应到气息,纷纷游动地想要上前来啃食,待发现来者是我,又逃之夭夭。
我冷嗤一声,这些欺软怕硬的东西。
一路畅通无阻抵达谷底,方一站定,熟悉的娇俏女声响起,“多年不见,青洵神君让我好生想念。”
她娉娉袅袅地行出,依旧是身若无骨的模样,胆子极大地往我身上靠。
我任她贴着,垂眸道,“本君此次前来,乃有事相求。”
隐婆攀着我的肩,娇笑说,“我有什么能耐能助神君一二,神君尽管说便是。”
我略一顿,到底还是把此行的目的说了出来,“本君来讨神龙的通天册。”
隐婆的笑容浅了些,却还是柔声道,“神君要神龙的通天册做什么,这可不在神君管辖的范围之内。”
隐婆应天地而生,不死不灭,纵是高位者也无权过问她手中的通天册。
可我却仍不退让地望着她。
隐婆从我身上起来,站直了,严肃道,“恕我帮不了神君。”
我沉默几瞬,说,“这些年本君一直有个疑问,不知隐婆可否替本君解惑。”
“当年你告诉本君,本君的劫数正好与上古神龙的劫难撞上,你将二者命数糅合,让本君剜了神龙的心,”我语气急转之下,“按理说,我历劫圆满,通天册自焚,神龙亦应当如此,可为何直至今日,神龙的通天册仍在?”
通天册未毁,神龙当在这虚镜之中。
隐婆毫不露怯,“这与神君无关。”
“原是与本君无关,可那神龙夜夜入梦扰本君清修,本君便无法坐视不管!”
隐婆看惯人间情爱、生死,早已锻造一颗铁石心肠,可此刻却隐带薄怒道,“神君竟是为此而来?”
我冷声说,“本君来此,只盼神龙早些历劫完毕,莫要再来纠缠本君,无端惹人生厌。”
隐婆咬了咬唇,她静默地看了我许久,似乎要瞧出我这番话的真假,半晌,她说,“神君既是真心想要神龙历劫圆满,为何这七十年来不闻不问,偏生到了今日才来?”
我自然不可能告诉她我在梦中瞧见了谁,沉声回,“本君恰好有公务在身,随意走一趟罢了。”
隐婆将信将疑。
我与她静静地对视好一会儿,她终是开口,却是叫我始料未及的话,“白龙历劫失败,再不可能回九霄,神君不必担心他会扰你修道。”
她又说,“白龙原是能圆满的,他为了神君.....”
隐婆声音戛然而止,我却无法再维持平静,追问道,“何意?”
“这七十年神君既在九霄呼风唤雨,活得逍遥,便一直这样下去,不好么?”
我来此趟,本意是想在隐婆口中得知神龙的去处,一举将神龙打个魂飞魄散,让他无法再入我的清梦。
我知晓我太过狠心,但修无情道便是如此,一点羁绊都会阻我前进之路。
七十年前,我从空明神君口中得知我与白龙曾有一段过往,我能做到不闻不问,而今我也可以假装不曾听到隐婆话中的隐情。
我提一口气,正想附和隐婆的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本君要看白龙的通天册。”
隐婆问我,“神君当真要看?”
这七十年来,我多少次噩梦缠身,我实在是受够了。
就算得知白龙的通天册又如何,改变不了我修道的心。
我颔首,“是。”
隐婆抿一抿唇,一册薄薄的通天册出现在她的掌心。
她将记载白龙的通天册递给我,我十指微蜷,接过。
薄薄的纸张犹如千斤重。
翻开通天册时,我竟发觉我的指尖微微发着抖。
泛黄的纸上只写了一句话——与温青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这便是白龙的劫数。
我一把将通天册合起来,不敢置信看向隐婆。
她掷地有声道,“白龙的劫只有一个,那便是神君你。”
远方的古树上姻缘带随风飘动,撞出清脆的铃铛声。
梦中白龙的声音变得清晰,“系了姻缘带,我与神君便永生永世不相离。”
而不管是温青还是青洵,皆无法与他不离不弃。
前者剜了他的心,后者欲对他赶尽杀绝。
好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