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小婢小心的摸了它几下,也不再勉强它吃东西,去将食盒上层揭开,端出一只小碗来,却是一碗汤药。柔声道:「这次来的时候,公子说,这汤你该是喜欢吃的。」那小狐狸嗅到药物气味,果然看向那碗,柔润的黑眼睛里有了些犹豫的颜色。那小婢见它似是有些松动,心里不觉欢喜,忙将那碗送到它嘴边,那小狐却又将头转了开去。

那小婢将药碗拿着手里,在床边坐下,愁道:「你什么都不肯吃,公子若知道了,一定要怪我不会服侍。你要怎样才听话。」又摸摸它软软的茸毛道:「你喜欢吃兔子么,我去做给你吃。」正同它说着,指尖却被那小狐的泪水沾湿了。

那小婢叹了口气,娇嫩的小脸上尽是稚气的愁容。那小狐狸忽然转回头来,望着她手中药碗细细的叫了两声。那小婢喜道:「你肯吃了吗?」忙又将药碗喂到它嘴边。那小狐狸挪过去一些,伸着粉红的小舌一下下的舔食那汤药,那小婢看得好玩,轻轻用指尖触它凉凉的鼻子。小狐狸舔净了那药时,忽然极快的缩到被子里去。

那小婢心中正惊讶它为何要躲起来,便见那锦被陡然凸起,竟似藏了一人在里面,不由吓得呆了。不久竟果真有人从那被中探出头来,脸上犹自带着泪痕,肩膀的肌肤微微露出,似是未穿衣服。那人脸容秀美,微带些稚嫩,是少年的样貌。那小婢心里只转着「妖怪」两字,一时竟连逃走也忘了。

那少年将被子裹紧了些,也不看她,微微呜咽道:「你们抢了我的内丹,还把我关在这里做什么?」自然便是令狐青了。

那小婢害怕道:「我,我只是个丫头,我不知道。」她如今才知道,给钟家表少爷治病的药引内丹,竟便是夺了这只狐妖的。

令狐青呜咽道:「你们快放我走。」

那小婢颤声道:「门不是开着吗?」

令狐青如何没看见门正开着。初被抓来时他便想要逃走,却次次被贴在门框的一张符咒挡回来,说什么也出不了房去。令狐青道:「你把那张符咒揭去。」

那小婢既知道他是妖怪,如何敢将咒符揭去,只颤声道:「我。我不会弄。」

令狐青抹了抹眼泪,道:「你骗谁,你不快些,我便吃了你。」

那小婢初时吓得呆了,如今渐渐镇定下来,便看出吃人的妖怪怎会这般好说话,大着胆子道:「你吓唬人,你一定连兔子都没吃过。」

令狐青便不说话,只是缩在床角流泪。

那小婢看他哭得伤心,心中不忍,引他说话道:「我叫绿翘,你叫什么名字?」

令狐青偏过了头去不理。

绿翘又道:「你饿不饿?」

令狐青只是不说话。

绿翘叹了口气,道:「我可要走了,东西留在这里,你若饿了就吃些。」看他还是不理自己,只得提了食盒走了。

绿翘出了门时,恰好看见南齐云坐了马车过来,便立在道旁,恭敬道:「公子。」

南齐云下了车来,微笑道:「那小妖精现在怎样。」

绿翘低头道:「他一直不肯吃东西,今日倒是吃了公子给的汤药。」

南齐云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说,进了小院去。

夜渐渐深了。

南齐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将手中的书册放在一旁,起身点了一根红烛。

床边一张山水捧日红雕椅子上坐了,看着令狐青微笑道:「怎么我来了这么久,你只当没看见我。我特意弄了还形草给你,也不是容易的。你就连一个『谢』字也没有吗?」

还形草只长在崖下生雾的浅水之处,月初而生,月圆而损,须在初七之夜采摘。这草生得极少,又极是娇嫩,却无多大用处,只是山中野兽偶然服食了,可化生半月的人形,却生不出人的智识来。

令狐青失了内丹,他道行又浅,便维持不住人形,只是靠着从前自那株「娇容三变」处吸取的精气维持一点灵识,此时便是靠着还形草的药力才化成人形。

他知道还形草得之不易,自己原该感激他,可眼前这人曾去向谢鉴讨自己的内丹,又是他引着忘一将自己内丹夺去,还将自己禁在这处,却教自己这个「谢」字怎说得出口。

南齐云柔和的道:「你在这里还习惯么,想要什么,只管告诉绿翘。」

令狐青道:「我不住在这里,你放我回去。」

南齐云道:「谢鉴找不到你,不过是失了一件玩物,几日便丢开了,你何必这样念着他。」

令狐青看着他道:「公子是真心喜欢我。」

南齐云见他不肯信,也便罢了,伸手想要抚他头发。

令狐青躲开了,微颤着声音道:「你放我回去。」

南齐雪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弄你在这里?」

令狐青虽不答他,一双水光温润的眸子却抬了起来看着他。

南齐云向床头的细藤书柜里取出一卷画轴展开,道:「你见过这幅画吗?」

令狐青登时呆住了,这画正是从前谢鉴一夜欢好后为自己画的,后来说是烧掉了,怎会落在南齐云手里。

南齐云看着那画,手指一边顺着画中柔和的线条轻划,道:「我在花雪楼见你们时,只道谢鉴是贪恋你生得美丽,被你迷得糊涂了。后来见了这画,才知道风情一物,胜于容貌何止千倍,他若没给你迷糊涂,那才是真正的糊涂了。」他看了那画一会儿,又道:「这张画我不愿再有别人见到。」竟将那画像就着烛火引燃了。

令狐青看着画中人在火光中颤抖着缩作一团,一点一点的化作灰烬,心里怕极,想要变回狐狸去,却刚刚服了还形草。

南齐云看着那画烧尽了,起身去关了门窗,又将自己外衫除了。

令狐青缩到床角去,颤声道:「你走开,不然我姐姐知道,一定会来找你报仇。」声音都已怕得不稳。

南齐云笑了一笑,到床边坐下,道:「你姐姐是谁?」语气里却也并不十分在意。一边将帐子从一双甘黄点墨碾玉钩上放了下来,伸手将覆在令狐青身上的锦被拉开了。

令狐青惊叫了一声,那叫声已带了哭音,凄惶得教人心碎。

南齐云柔声道:「别怕,我好好待你。」一面去握令狐青的手臂,望着那纤细美丽的身子,心中不由迷乱。

令狐青拼尽了力气挣扎,南齐云却终于将他抓在怀里,正要低头亲吻时,忽见令狐青眼中泛起幽幽的绿光。他吃了一惊,急忙放手。令狐青蜷在床上,脸上神色痛楚之极,身子颤抖了几下,忽然现出了白狐的原形,嘴角流下血来,在雪白的毛上染了一道血线。

南齐云心知他是不要性命的将还形草的药力破去了,惊怒之余,不由扫兴之极。当下唤了绿翘进来,吩咐她好生照顾这小狐狸,阴沉着脸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