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更】

每次瞥到这伤他都有点不好受。

“不是哥的问题。”江望津低声重复了一遍。

说话间,他眉眼弯了下,眸底映着江南萧的身影,继续道:“我们都没错。”

江南萧盯着他片刻后弯唇,凌厉的凤眸柔和下来,“小阿水说的是。”

一番交谈,江望津找回了两人相处时的状态,只当上次的事没有发生过,挨在江南萧身边坐下后他也没再坐回去。

“长兄之前有去普陀寺住过吗?”江望津问,重生之前兄弟二人也不算亲近,他并不清楚这些。

江南萧似是思索了几秒方才应声:“嗯。”

江望津便同他说起普陀寺的素斋来。

“喜欢吃?”江南萧含着笑看着他眼底露出来的一丝垂涎之色。

江望津被他注视得不好意思,故作正经道:“君子食之,以平其心①,我亦不能免俗。”

江南萧漫不经心接上,“且你深有体会?”

江望津看他一眼,没接这话茬。

“听闻你日前去普陀寺求签了?”江南萧忽而问。

江望津:“赵叔说的?”

江南萧不置可否。

“我同赵叔说笑的。”江望津可不认为这事可以瞒住长兄,遂如实道。

江南萧眉梢一扬,不再多问。

马车一路往普陀寺而去,驾车之人技术娴熟,没有分毫颠簸。

江望津同江南萧闲谈了一路,似乎是要把这几日的空白补上。

直到快要抵达时,外面也传来嘈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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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寒食节,前来普陀寺上香的香客不知凡几,选择在此留宿的更是不少。

两人去时,见到了慧明大师。对方正被信众围在中间,众人双手合十,目光虔诚地听他讲禅。

前来接待的小沙弥听闻他们一行是要住宿,连忙将人往后院的禅房引。因为江望津喜静,小沙弥把他们带到一处偏远的小院。

来往人相对少了下来,小道清幽,路上枝叶沙沙作响。扫地僧人持扫帚将落叶扫去,见他们路过,合掌道了声‘阿弥陀佛’。

江望津同江南萧亦回了一礼。

“施主,请。”

几人顺着指引入内,院子不大,房间的数量似乎不太够让他们这次出行带的这么多人住下。

赵仁点算一番,“三人一间应当差不多。”

话落,他眼神往江望津和江南萧身上瞟了瞟。

江南萧望向身边,“你与我住一间。”

之前两人在庄子上,以及江望津身体虚弱那几日两人一起睡的,现下拒绝未免说不过去。且他已经想通了,自然没什么不可以,“嗯,我跟长兄一间,剩下的赵叔你安排吧。”

赵仁眯眼而笑,“就听小世子的。”

燕来毫不意外被赵仁安排和他一间,至于第三人也没有任何悬念地落到了林三身上。

为了方便,几人住的屋子距离小世子和大公子的房间最近,他们三人去住理所应当。杜建则与另外两名侍从住在另一边。

禅房虽然有些简陋,但桌椅齐全,只摆了一张矮榻,江南萧扫一眼仅铺了薄薄一层的床垫,问:“睡得惯吗?”

这次算是轻装出行,一来他们住寺庙是为了祈福,非是享福来的。二则江望津亦不是什么娇生惯养,半点苦头都吃不了的,且不过是床垫硬了些,算不得吃苦。

再者,天下之大,吃苦的只有寻常百姓。君不见战争四起时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他们中又有多少因此失去至亲。

江望津曾以为自己辅佐新王,可效仿先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②。

然而到最后,他非但错信他人,反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自然睡得惯,”江望津敛下思绪,“哥你不用太顾着我。”

江南萧闻言轻笑了下。

江望津:“笑什么?”

江南萧嘴角微挑,“不顾着你……”

江望津正欲作答,却听江南萧继续,“那我要顾着谁?”

言外之意,只有你。

江望津心脏鼓噪,好似能听见血液在经脉中涌动的声音,脑海中全是长兄的那句话。

反复回荡。

江南萧抬起手揉乱他额前的碎发,“在这等我。”

江望津飞快问道:“哥你去哪?”

江南萧回眸,上勾的眼尾被笑意占满,“去顾着我们家小阿水。”

说完他走了出去,不多时手里抱着一张毯子走进来。

现在的天气并不如何炎热,夜间寺里更是寒凉,江南萧把毯子垫在底下,将边角压平才把被子重新铺上去。

他不让江望津帮。

江望津只能坐在一边看着他忙碌,忍不住调侃,“哥,你真贤惠。”

江南萧动作停了下来,转头睨向他,“嗯?”

江望津眸中划过一抹狡黠,“长兄如此贤惠,日后也不知谁人如此有福气……”

江南萧立在榻边看他接着往下说,方才还在叠被子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此刻他五指微张,活动了两下,而后另一只手抬了抬,理了下袖口。姿态闲适,漫不经心,然那双狭长上挑的眼尾却紧盯着江望津不放。

江望津和他的视线对上,心跳无端漏了一拍,眼神闪烁。见此他正想把后半句收回去,却是来不及了,剩下的三个字脱口而出,“娶到你。”

说罢,江望津倏然站起身。

江南萧放下手,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哦?阿水觉得娶到我有福?”

江望津抿着嘴不说话,眼睫眨动两下,表示他没说过这话。

见状,江南萧朝他走近。

江望津往后退去,江南萧靠近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及至瞥见后者脚步迈得更大,江望津转身便跑,刚跑出去一步就被抓住了手腕,后背抵上一个温热宽厚的胸膛。

“跑什么?”

说话时嗓音带起的震动从身后贴着的胸膛传来,直直撞进江望津耳膜。

江望津道:“没跑。”

江南萧哼笑一声。

江望津:“哥……”

江南萧声调平平,“嗯。”

“我说错话了。”他主动认错。

江南萧低眼,黑色的发旋映入眼帘。从他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看清怀中人细长而浓密的乌黑睫毛正在止不住地乱颤,似在诉说主人的紧张。

他并未答话,一时之间,长睫抖动的频率愈发频繁。

江南萧终于舍得将人放开,把人掰过来正对着自己,“不可胡说。”

江望津乖乖应,“不胡说。”他说的都是真话。

江南萧抬指在他额间轻弹。

知他是听出自己话中之意了,见状江望津忙将眼睛闭上。待那一下落实他觉得不疼,又悄悄睁开一条缝。

江南萧眸中含笑,“再有下次,便不止这么一下了。”

江望津坦然回视过去,眼神充满笃定:“哥不会的。”

江南萧凝视他片刻,并不回答,后退半步,“走,去大殿看看。”

话落,他转身便走。

江望津笑着跟上,默契地没再追问。

作为一个善解人意的弟弟便要懂得给长兄留面子,江望津心中暗笑。

恰在此时,垂在身侧的手被牵住。

江望津侧脸看去。

江南萧行至他身旁,目视前方。侧对着江望津的半张脸鼻梁高挑,线条利落分明,唇线绷直,仿佛什么也没做。

下一刻,江望津的手就被捏了捏,沿着手掌边沿,轻轻的一下,一触即分。

江望津瞬间便想起上次他也是这样捏长兄的。

长兄在学他。

江望津哑然失笑,江南萧终于瞥眼朝他望来。他张了张口,用嘴型说了一句‘长兄’,继而便扬唇兀自笑开。

两人走到院门,正好看见赵仁、燕来几人挑了水过来。

今日寺庙前来祈福的百姓实在太多,寺内僧人未必能顾及到他们,因而还需他们自食其力。

“赵叔,”江望津看向水桶,“哥。”

江南萧:“想帮忙?”

既然来了这里,所有人都只是普陀寺的香客罢了,不拘是何身份,江望津自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特殊,亲自挑水亦无不可。

然不等他点头,赵仁就先开口了,“哎哟,这可用不着小世子你来,我们都挑好了。”

说着赵仁朝院子里摆着的几个大水缸指去,里面已经差不多都盛满了水。

燕来挑水挑得满脸红彤彤的,他累得说不出话,索性一下一下点着头。

赵仁见二人相携似乎是要出去,不经意瞥见他们牵着的手,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笑容满面道:“小世子这是要和大公子去哪?”

“去殿前上香,赵叔你们……也一起?”江望津看了看他们身上的水桶。

燕来立马放下,擦干净脸大声道:“我也去!”

江望津笑睨他一眼,“自是少不了你。”

众人一道往前面的大殿走去,出了后面的禅房,香客逐渐多了起来,燕来等人缀在后方。

其中还有不少京中大臣携同亲眷,对方认出江南萧,远远朝这边望来一眼。因上次宴会江望津与江南萧同去,那人亦认出了他,隔着人群冲两人点头示意了下。

江望津还见到了几个熟面孔。

不过现在他与那些人并无交集,只是这些人都是蔺琰麾下幕僚,上一世他曾同这些人多有接触。

江南萧也注意到那几人,看了看江望津,忽地道:“认识?”

江望津摇头:“不认识。”

江南萧点点头,那些人中有几个同七皇子蔺琰多有接触。蔺琰曾想要拉拢江望津,后者会认识不足为奇,但既然他说不认识,江南萧便也信了。

他扣着江望津的手,似生怕后者被人挤散,另一只手将人护着。

江望津把他那只手拉下来,“还有伤。”

江南萧:“已经好了。”

江望津不赞同道:“只是结痂,还没好。”这样伸出去万一被其他人撞到,伤上加伤怎么办。

他瞥了眼跟上来为他们隔开人潮的侍从,“我不会有事的。”

说罢,江望津主动拉着人往前走。

不多时,两人渐渐接近大殿,殿旁有香客自发站在两旁同僧人们一起维持秩序。他跟长兄走入香火缭绕的殿内。

兴许是上香的人实在太多,烟雾大到刚走进来的江望津呼吸都困难了瞬。

江南萧似有所觉,脚步顿了顿,“出去吧。”

“才刚进来。”江望津憋了口气,说:“上了香再走吧。”否则是对佛祖的不敬。

江南萧动作快了些,前去取香,一旁侍立的僧人将香点燃递给他。他接过,从一排排气势庄严的佛像前走过,眸中并无敬畏之色。

他从不信佛。

江望津以前也是不信的,但重活一世,他开始相信这世间真的有神佛。

神佛听到了他的祈愿才让他得以重生,让他能够有机会再拥有长兄摒弃前嫌的机会。

上完香,他们再次顺着拥挤的人群朝外走,江望津让燕来自己去玩。

“赵叔也去看看吧。”他道。

赵仁看了看他,又望一眼江南萧,放心地点点头。今日普陀寺虽然人满为患,但到底是皇家寺庙,出不了什么岔子,且还有杜建等几名侍从留了下来。

待他们一走,一行人分道而行,江南萧问他:“想去哪?”

江望津:“今日普陀寺有法会,我们去看看?”

寒食节的法会是为超度,亦可为先人祈福。

江望津的父母皆在他幼时逝去,他们的样子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但他每年都会前往寺庙为二人祭祀祈福,以告他们的在天之灵。

江南萧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点头应道:“好。”

两人接着就朝着办法会的道场行去,来这边的信众比大殿有过之而无不及,人头攒动,看不清前路。

抬头望去,就见前方高台之上,身着僧袍的僧人面容慈悲,手执佛珠诵念着佛经。佛偈声声玄妙渊远,使人听之忘俗。

江望津也同其他人一样,静立场外,双手合十默默在心中祈祷着什么。

江南萧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目中仿若无物,眼底似有化不开的冰寒。

直到经文声停止,江南萧望向身侧,眼神这才渐渐有了温度。

为父母祈福间,江望津感觉到心头一阵平静,继而是柔软的情绪起伏。末了他缓缓睁开眼,光线映入眼中,他不由眯缝起双眸。

紧接着,一只大手笼罩在头顶上方将太阳光掩下,畏光的眸子得以缓解。他仰首,与低眼看来的江南萧四目相对。

“哥。”

“嗯,”江南萧牵起他的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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