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定柔:“厉青云啊。”
“……”
厉青云愣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一副你脑袋被驴踢的面孔,竟然蠢到把性命交到其他人手上。
千墨离听得这段对话,呛道:“别是个害人符就不错了。”
金来香立即抬手肘戳千墨离的腰。
施定柔绕到厉青云身边,哼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荣幸?”
厉青云没有说话,伸手抓住施定柔的胳膊,往后一拽,将施定柔整个人推倒在地上。
施定柔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顿时火冒三丈。
“娘的!你他……”
施定柔刚要破口大骂,厉青云立刻用手掌捂住他的嘴巴,侧耳细听,警惕盯着刚才施定柔站立的那块地面。
地面有微微波动,施定柔顺势安静下来,屏息凝视,过了半晌,厉青云放开施定柔站直身体。
“别乱走,你差一点就触碰了机关。”
施定柔脸色一白,心惊胆战,想起厉青云说的走错一步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他差点就要害死了厉青云,赶紧爬起来,拍掉衣服和裤子上的尘土:“谢了。”
厉青云眼眸向下,抬起手掌,在他的掌心右偏处,有一抹红印。
“施堂主,你的胭脂口脂蹭到我掌心上了。”
施定柔低头一看,似乎见怪不怪,抱臂道:“哼蹭到就蹭到咯,你哪次衣服手腕没有被蹭到过!你明知道我平时就爱涂这些东西,你的手还老往我脸上糊,我都没怪你把我唇脂给抹没了,你倒敢先嫌弃上了?”
说着手指往唇瓣上一抹,两眼一看指腹,顿时炸毛:“你看你看,我唇脂都被你弄没有了!还有我脸上胭脂,本来一哭就淡了不少,现在被你一掌糊上去,什么也没有,我身上带的胭脂也快用完了。”
施定柔手一伸:“厉青云,你赔我胭脂!上好的玉颜粉可稀贵着呢!”
厉青云用手帕擦去掌心胭脂,道:“我并非故意。”
施定柔:“哼我不管,总之我胭脂没了,你去帮我买一盒来,不对,要十盒!”
厉青云点头答应下来,施定柔得逞的咧嘴一笑,他就是要厉青云给他跑腿去买胭脂。
金来香见此一幕实在是熟悉,他可也赔过施定柔不少胭脂水粉。施定柔因从小生活在女子堆里,极喜欢收藏罐罐盒盒的胭脂,你动什么都不能动了他胭脂。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施定柔打理保养起来比他还要精致,若是柔妹妹得知日后自己会遭遇毁容,那么再面对自己喜欢的胭脂……不知会作何感想。
金来香不禁为施定柔感到悲哀,心里叹气,现在施定柔尸体就躺在棺材里,脸上虽有胭脂,但那应该是出自云阳仙督之手,生疏且僵硬。
到时事情一结束,需得好好安葬柔妹妹才行,给他涂个生前最喜爱的胭脂妆容。
施定柔又抱怨着胭脂没了面庞如何如何不生动。
厉青云闻言,视线不禁落在施定柔脸上,在他眼里,施定柔涂抹胭脂也只是显得脸庞气色更加好些罢了,想即,宽慰道:“施堂主不必太过在意脸上胭脂妆容,其实你涂不涂,都是一个样。”
“什么?!!我涂不涂都是一个样?!”施定柔抬头狠狠瞪向厉青云,“你才是一个样呢!”
厉青云不解:“我有说错什么吗。”
施定柔:“别人家姑娘涂胭脂都是为了好看,花容玉貌眉眼含黛的,到我这就是涂不涂都一个样了?”
厉青云意识到说出的话里有歧义,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施堂主误会。”
施定柔怒气冲冲:“那你是什么意思!”
厉青云:“我是指,这胭脂在不在你脸上,没有区别。”
“你才没有区别!!”施定柔越想越觉委屈,一跺脚,转身离开厉青云,独自沿脚印走去。
厉青云看着施定柔背影:“我没有取笑施堂主的意思,只是想表达施堂主不必因为没了胭脂而抱怨,以施堂主的容貌,这胭脂水粉涂不涂,根本无所谓。”
施定柔头也不回道:“哼哼是啊,以我这容貌,涂不涂没有任何区别!”
金来香扶额:“真是越描越说不清了。”
“师尊。”千墨离忽然出声,金来香看向他,见徒儿在看着什么。
千墨离的注意一直在施定柔站立的位置,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地,这地面没有任何砖痕,难以识出,可厉青云却能准确无误判断出施定柔脚下踩的就是机关,并且迅速将他拉开距离。
“师尊,祝音门的暗道——这条机密是左尊告诉我的。”
金来香道:“左尊?左尊又怎会知道?”
千墨离道:“不仅如此,那些各大大小小的宗门秘密,亦是左尊透露的。左尊安插了不少眼线,但有些机密信息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
金来香:“徒儿怀疑是云阳仙督告诉给了左尊?”
千墨离嘴角上抬:“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厉青云是修真界的仙督,若出了事皆由他负责出面处理,对各大仙门都颇有影响力,且可以随意自由出入,各宗毫无防备,更容易获取情报,手头上掌握的东西只多不少。
千墨离:“厉青云知道暗道入口,还知道这暗道由来、暗道里植物能印出脚印、暗道机关,这都说明他是个极清楚暗道内部的人。若非特地去调查过,又怎能如此熟悉。”
金来香眉头绞皱,道:“会不会,是别的缘故……”
千墨离道:“师尊不必去想其他东西,只需要思索一点。怎么能解释,魔教左尊不仅知道死人窟的位置,还能进到里面?”
金来香略一沉思,也实在想不通左尊还能从何渠道得知,只这一点,厉青云的嫌疑便很大。
“柔妹妹……不可能没有意识到。”
千墨离:“就算意识到也会把事情想得复杂,因为内心在避开那最简单的答案。”
金来香赞同道:“徒儿说得是。”
千墨离道:“施定柔跳入死灵窟,厉青云在上面等着,师尊可还记得厉青云是怎么等的?就在死灵窟入口边上蹲着,眼睛往下盯看。这与其说是在等待,不如说更像是早知道里面有危险,提前候着拉施定柔上来。”
金来香目光悠长,看着施定柔在叽叽喳喳跟厉青云闹,若得知身边友人的真实目的,又该作何想法。
暗道内施定柔的吵声不绝于耳,吵得厉青云有些头疼,但厉青云始终耐着性子,没有露出不耐烦之色,只在施定柔消停的空隙中出声回应。
金来香见此道:“云阳仙督一向沉稳,不急不躁,对柔妹妹也是向来包容,实在是难以与行神山冷酷的一面重叠,不知哪一面才是云阳仙督真实的面孔。”
千墨离揉揉被施定柔喊叫得聒噪的耳朵,嗤道:“指不定厉青云这人,表面正常,内心千疮百孔。”
施定柔啊哈一声传来,扬声笑道:“哼想夸人就直说嘛,夸人都不会夸!”
厉青云:“……”
“厉青云,我发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虽然苦闷闷的但比我想象中有趣多了,幸好还有你,要不然,我活着也没劲!”
施定柔高兴的模样落在厉青云眼中,那原先沉沦失去姐姐的颓丧愁容消失了一些,添上许活泼,仿佛重新燃起生机希望。
“施堂主开心就好。”厉青云淡道,收回视线,继续沿脚印走去。
千墨离看着厉青云脚下,对比鞋印是否重合,然而每一步厉青云都只踩着脚印的一半。
越往下走头顶高度越来越矮,厉青云不得不弯下腰,施定柔在后看着,偷偷捂嘴笑起来。
脚印消失,在他们头上位置有一个被人打烂了的洞口,两人从破洞爬出去,站立在一个烧毁的房子里面。
到处焦黑一片,大火烧毁得只剩下骨架,施定柔环顾四周,仔细辨认,还是认了出来,这里是丹药阁的北阁。
祝音门的丹药阁分为东、西、北,当时掌门只告诉他们解药是放在丹药阁,可没说是放在北阁。
施定柔:“喂厉青云,是你向掌门提出解药的事,关于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厉青云:“除了出事后,掌门只唤你我还有白仙尊,无人再知。”
施定柔脸色有些不太好看,道:“你觉得那内鬼有多大的本事,能清楚地知道这么多的事?”
厉青云沉默,摇了摇头,看着施定柔在烧焦的废墟和一片灰烬里到处走动,不顾衣底沾染上脏污。
“你在找什么。”
“放解药的箱子位置。”施定柔边说边寻,“那时炼制这么多解药,都放在箱里运送给各宗,起码有百来只箱子堆放在一起,都被那内鬼下了瘴邪气。我想看看当时的位置,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厉青云:“在第二层。”
施定柔顺势回过头,却见厉青云正盯着他看,惊奇道:“你知道箱子的位置?”
“如果不告诉你,你会一直找下去。”厉青云转开眼,望着外面,“那时弟子搬来解药,我曾与他们交谈过几句。”
千墨离出声道:“知道箱子的位置便能下毒。”
金来香答道:“若真是这样,云阳仙督就不会告诉柔妹妹箱子位置,这无疑是再把自己往嫌疑上揽。”
千墨离:“厉青云自己都说了,就算不告诉施定柔,他会一直找下去。刚才树林里吵架师尊也见着了,施定柔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必然会想办法探查真相,厉青云掩盖得越多,反而嫌疑越大,干脆顺水推舟,直接说出来。”
金来香:“那么柔妹妹迟早会发现云阳仙督的不对劲,只是时间问题。”
千墨离深蓝眸子掠过冷光,露出游走人心的乐趣笑意:“如此甚好。就看最后,施定柔找到了他苦苦寻求的答案,是信他这友人,还是不信了呢。”
他说话一直都是看着金来香说的,手上指头却一偏,指向厉青云:“而且,这种看着他人一点一点撕开自己面具、露出那之下的丑陋嘴脸感觉,不更加有意思吗。可真是让人愉悦呢。”
金来香心里默默为施定柔捏了把汗,如果说千墨离是抱着乐子看这过去,那么他是真情实感为柔妹妹担心。
施定柔皱眉:“厉青云,看来你知道的比我所想象的还要多啊。这种事,你还有没有向谁提起过?”
厉青云侧头瞥了施定柔一眼,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施定柔挑眉,往第二层走去,自信道:“你不会随便告诉外人,因为出什么事你肯定第一个告诉的人是我。哼当然!除非是你自愿告诉,否则谁都别想从你嘴里撬出信息。”
“我告诉你的事,你都相信吗。”
厉青云看着那挺直脊梁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过了一会施定柔声音从上面传来。
“当然啦——不过我也不傻,有时我相信可不代表你说的就是真的。”
“那你为何还要信。”
空气宁静了几秒,施定柔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厉青云,你真的忘了以前我们说过的话。”那声音渐渐听不见,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般。
这风还是吹进了厉青云耳朵里,厉青云眼眸沉下,一旦凝思起来,流露出的感情便很慢很慢,直到浮现施定柔从第二层走下来的模样。
“厉青云,你可是我离开醉花宫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喝酒的时候,我对你说了什么?”
“……”
施定柔踩着灰烬,凝视道:“那时候你被那些人针对,没有人肯相信你说的一句话,然后我出现,我对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厉青云许久不言,施定柔扭头拂袖道:“哼,你慢慢想起来吧!”
千墨离道:“难道他们二人此前便认识?”
金来香点头:“柔妹妹与我说过,他刚从醉花宫出来后遇到云阳仙督,与云阳仙督有过一个月交往。”
厉青云问道:“施堂主不调查了?”
“调查清楚了!走吧太晚了,我也累了!”施定柔气冲冲迈步往外走,不忘回头朝厉青云做鬼脸。
厉青云在后目光微沉。
回到草舍,月光朦胧映照着屋顶的瓦,丛丛叶影在墙面投下斑驳,显得格外幽深。
施定柔捡起红灯笼,抖了抖,点燃灯芯,站在门槛上踮脚挂灯笼,灯笼晃悠晃悠稳稳当当落在草屋门框。
厉青云见即,拿起另外一个灯笼挂在门上,却是失手掉落。
“啪嗒——”
一声轻响,滚出几米。
施定柔吓了一跳,回过头见厉青云弯腰捡起灯笼,皱了皱眉,伸出手道:“你怎么这么笨手笨脚的,拿来,给我挂上。”
厉青云将灯笼递过去,眼神失焦,施定柔一眼看出厉青云的心不在焉,接过灯笼时故意把灯笼凑到他脸上唬他一跳,那人才有了一点反应。
“走魂了啊你,还是傻了,愣愣的干什么,再像个木头一样我咬你了啊!”施定柔凶巴巴道,将灯笼挂好。
“喏,这不就挂好了。”
施定柔拍拍双手,回头看见厉青云依旧杵在原地,灯笼明亮间,照亮他的脸庞,熟悉的面庞生出诧异陌生感,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让施定柔微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