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正文番外4

墨寻淡淡道:“他们好歹养了我这些年,现在两个老人都卧病在床,没有就这样一走了之的道理。”

顾随之气结。

但也知道这才是正常的,他和墨寻今天才认识,非亲非故,墨寻根本不可能全然相信他,而且他说的全是一面之词,李家的养育之恩却是实实在在的,墨寻根本不可能听他的。

他换了个方向劝说,“你亲生母亲还在等你,你难道要为了这一家子吸血虫,不管你亲生母亲吗?”

这就是墨寻为难的原因了。

他需要从这条蛇那里得到信息,但他又很难完全听从这条蛇的话。

“这样,他们养你花了多少钱,你就给他们留多少,然后我带你去找你亲生母亲。”

墨寻看着他,“这样做的话,要不了一个月,李终程就会把钱全花光了吧?”

他那个便宜弟弟向来只知道花钱,几十几百两花出去眼都不眨,但要是让他去挣,估计连一吊钱都能要了他半条命。

顾随之要被这小古板气死。

他松开尾巴,从墨寻手腕上啪嗒掉在地上,在地上爬来爬去。

好想打人。

但是不行。

男人不能打妻子,何况还是小时候的妻子。

等等,他想到办法了。

“你可以留下,但你必须按我说的做。”他支起头,“当然,你也可以自己评估,看我是不是在害你。”

手和腿都长在自己身上,这蛇应该做不出什么过分的事情,除非这条蛇会蛊惑心智,但他要是会什么摄魂术之类的法术,也就不用和他商量了,直接动手就是。

墨寻思考片刻,答应下来。

只要他不同意,这条蛇就没办法。

……

“哥,你回来了?”一道粗噶怪异的公鸭嗓由远及近,大力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的东西,当即发出一声怪叫,“你怎么把这么血淋淋的东西拖回来了?搞得院子里这么脏,赶紧打扫干净。”

他说的是墨寻用木板拖回来的豹子。

墨寻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集市也早已收摊,好在这是冬天,放一晚上也没关系,等明天再去卖就行。

墨寻擦了擦手,“只是放一晚,明天就会卖掉。”

“那也很恶心啊,你这么放在院子里,我半夜起床放水,要是看到了,不得吓到我吗?我说你现在就去卖了算了,为什么非要拖到明天?”说着李终程狐疑,“明天就到给我交束脩的日子了,你该不是故意拖着不办,想让我上不成学吧?”

墨寻冷淡道:“没……”

“就是让你上不成学,你能怎么样?那么大一个豹子躺在这里,又没长脚,又不会张口咬你,那么想把它卖了,自己怎么不去?”

一道和他一模一样的嗓音突然出现。

李终程从出生到现在,最多也只是被兄长教育过几句,还没这么被骂过,被劈头盖脸这么一通骂,人都懵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墨寻。

那道声音嘲讽拉满,“那么会支使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爹呢,摊上你这么个没教养的儿子。”

墨寻眼皮一跳,差点抬手去摸自己的头——声音传来的方向。

归家前自告奋勇、变小了挂在他头发上当发簪的蛇捏着嗓子,继续嘲讽:“瞪什么瞪,爹是你能瞪的?滚!”

墨寻:“……”

墨寻眼前一黑。

只要他不同意,这条蛇就没办法——才怪。

这条蛇不会摄魂术,但他会骂人。

骂完还不算,还提醒他,“快,你也骂两句,等会他发现你哪里不对了,你按照你的语气骂两句,骗一下他。”

墨寻:“……”

墨寻脸颊都在抽,好半天,才在李终程逐渐怒气升腾的目光中说了一句,“东西给你带回来了,想要束脩就自己去卖。”

这一句就颇有他平日里冷淡的风味,和刚才阴阳怪气截然不同。

李终程找到点熟悉的感觉,嘴唇哆嗦,“墨寻,你疯了吗?今天都说的什么话?你还跟我自称爹?”

墨寻不欲跟他多言,寒眸扫了他一眼,就就转身回屋去了。

李终程的束脩是早就准备好的,但李终程这样一闹,他也不准备拿出来了。

李终程看他当真就这么走人了,越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转头就一头扎进了旁边父母的屋子。

顾随之从窗口看到这一幕,不屑地说:“孬种,这么大个人了,还找父母。”又问墨寻,“你那养父母不会真的管吧?”

“不会。”养父母老实了一辈子,性格自来懦弱,没什么主见,遇到这种事会有什么反应,墨寻再清楚不过。

顾随之不信,支着耳朵去听,他的听力可比这一屋子凡人好太多,轻松听到隔壁传来的对话。

“爹娘,哥欺负我。”李终程进门就告状,话音委屈的不得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迟疑响起来,“你哥怎么会欺负你?”

“哥他今天猎了头豹子回来,我明天就要交束脩,我让他今天去卖掉,他不同意,非要等到明天再去,明天哪里来得及嘛,我就跟他说了一句,他就让我自己去卖。”

“那你就自己去卖啊,你哥累了一天了,好不容易回来,你去卖一下怎么了?”

“爹?!我怎么会做这种杂事嘛?我是要读书的,这种事让墨寻去做就好了啊,反正他也只是个养子。”

“李终程!”苍老的声音染上怒意,呛咳起来,“咳咳……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说错了吗?”

“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话!”那道苍老的声音呵斥,然后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我和你娘现在这个样子,你的将来全靠你哥,你说这种话,要是把他得罪了,你将来怎么办?你还能指望谁?”

顾随之一开始还乐呵呵的听着,心想这蠢蛋连告个状都不会告,听到这里,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他一扭头,对上墨寻平静的脸,“你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了吗?”

墨寻喝了口水:“听到了。”

“那你还……”

墨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大夫说,以他们的身体,活不过三年了。”

顾随之话音止住。

“三年,”墨寻平静地说,“终究是亲人一场,我不能看他们晚景苍凉,等他们走了,我就会离开这里。”

这一场父母缘分实在太薄,彼此都很仓促。

墨寻垂下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终程气哄哄拖着木板出门了。

他还想着读书出人头地,害怕墨寻这个没有血缘的哥哥真的不管他,自然不敢赌。

说到底,在他心里,他并没有把墨寻当做自己的亲人。

受到优待的人心里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呢,李终程就是太清楚了,才会这样肆无忌惮,但同时他也在怀疑墨寻。

真的有人能被这样对待还不心生怨恨,半点不嫉妒他吗?

他能上学,而墨寻只能做苦工供他,墨寻真的愿意?

他不相信墨寻会这样无怨无悔。

“他上不了学了。”墨寻看着窗外的雪。

顾随之:“嗯?”

“他不知道这种猎物该去哪里卖,又要卖多少钱,那些人看他脸生,还是急着换钱,下手只会更黑。”

而他,把豹子交出去之后,已经算是完成了养父让他供李终程上学的任务。

他不会再给多余的钱。

一语中的,半夜,小院破破烂烂的门再一次被暴力推开,李终程裹着一身雪,哆嗦着滚进屋,就往床上钻。

墨寻被他吵醒,坐起来,靠在墙边看他。

等李终程缓过神,抹掉冻出来的鼻涕,瑟缩着靠近他,讨好地笑:“哥,豹子我卖掉了,但是只卖了五两银子,束脩是够了,但还有其他杂费,请小厮,打点夫子,你看这……”

这地方偏僻,读书人都不愿意来,束脩就更贵一些,这也没什么,多的是人愿意出,但一整只豹子就卖了五两……墨寻想,他还是想错了,李终程不是被人宰了,而是把脑子丢了。

再不食人间烟火,不知柴米油盐贵,也不至于无知成这样。

无非是……猎物不是他猎回来的,雪夜天寒,急着回来,所以别人一出价,连还价都不愿意,或者说自持“读书人”的面子,拉不下脸为了几两银子讲价,生怕自己染上铜臭。

“没钱。”他道,“那只豹子是能卖出足够的价钱的,我已经给了你,你不够,就自己想办法。”

李终程脸色一僵,但还忍着脾气,“我知道下午我说错话了,你生我的气,但我这也不是没办法嘛,你就帮帮忙。”

墨寻看着他,墨黑的眸子在夜里更显冷淡,寒星一般,“没钱。”

李终程不甘地盯着他,腮帮子不断扭曲,最后冷哼一声,甩袖上了另一张床,动静很大地掀开被子盖上,背对着墨寻。

顾随之给他传音:“他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怎么可能?”墨寻只唇角微动,没出声,“他在威胁我,觉得我不敢不管他。”

顾随之:“那你……”

墨寻把他放在膝盖上,捏了捏他的尾巴,又沿着蛇身轻揉,好一会儿,他道:“可以跟我说我母亲的事了吗?”

顾随之扭头看着他。

“我想去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