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墨寻被快如饶舌的机械音狠狠震了一下,猝然回神。他微微仰头,顾随之冷墨的脸侧沾了一点血,乌沉沉的眸光就落在自己眼睛里。

此时系统真的很怕宿主死于顾随之手里尚带杀气的履冰,提心吊胆地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只见墨寻眼神里的淡漠一瞬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看到鬼修团灭后的三分如释重负,三分对验尸结果的微微恶惧,三分年轻人故作老成的强装镇定,还有一分欲言又止的“师兄你脸上有血”。

表情与眼神本身就能以假乱真。

这位影帝染血的指尖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反应如此之快,情绪如此之丰富,刚刚无动于衷的人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

系统简直叹为观止。

“验了多少?”

“五具。”墨寻心说他怎么那么笃定我没验完,“都差不多,就不曾全验。”

顾随之点点头,抱臂等着下文。

“我又不是仵作,师兄听听就好……尸体生前确实都是修士,修什么的看不出来。生前都不同程度受过伤,但都没有因伤至死。”

“他们的死因……”墨寻说,重新抬眸对上顾随之的视线,“是被人生剖了灵核。”

然而这句话就像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样,话音甫落,两个人同时感知到了来自地面的剧震。

墨寻下意识瞥过东北方艮位,下一瞬瞳孔骤缩——生门不见了。

又来!

与此同时,顾随之突然转身,长剑重重劈下,锵然撞上迅速变密的血网——

血网此时倒是失去反弹剑气的功能了,被瞬间破开一大片。

然而诡异的是,石壁下渗的血珠越涌越多,转瞬功夫,血网几乎成了血瀑。

而地面泥泞的血迹、错杂的墨骨下,慢慢浮现出来密密麻麻的鲜红血字,两人一看之下不由齐齐失色——

居然是祭文!

此时血水顺着崖壁涓涓而下,只怕这诡异的东西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会变成密不透风的瀑流,直接把八个密道口盖严实了。

而那时候他们会直接被困死在这里!

此时此刻系统的内心三分凄凉三分沧桑,也不知道顾随之拿个了什么副本,这是要把自己那倒霉宿主坑惨了的节奏啊!

就算顾随之找到了“生剖灵核”的线索,他要是破不了阵,依然得墨寻出手。

毕竟主系统肯定不会让一个BUG好好活着,既然给了顾随之玩家身份,必然会用任务拐弯抹角地坑死他。

估计倒霉宿主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刷好感度”就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还不听好系统言,蠢蠢地跟着顾随之,以为找到了速成捷径!

怎么就不能先回门派,拉上温柔良善容易有好感的女主,一点一点慢慢刷呢?

倒霉宿主墨寻打了个喷嚏。

这不是金骨连环阵。

他脑海里莫名闪过这个念头。

生门还在,只是被混淆了。

他们方才说话的间隙里,有人暗中调换过阵中布局!

不过无碍。剑修号称“一剑破万法”,对抗阵修基本上都是强行破阵。如果此阵就是普通法阵,那么自休门而入,其实不必寻生门而出。

强行破阵需要体力,墨寻自忖右臂还裹着纱布,还是不要逞能的好。

此时八个密道口被淋下来的血水弄的像水帘洞,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妄动。

顾随之对着地上的血字祭文研究了一会,陈述道:“这场献祭是失败的。献祭人发现徒劳无功后,把祭品全都炼成了鬼修。并且引献祭所余之血,在这里开了个困缚阵。”

“那他剖下来的那么多灵核呢?”墨寻问,“受他献祭的又是何方神圣?”

“尚且不知。”

“那我们还是赶紧回门派查资料去吧。”墨寻恰到好处地说,点出自己是伤患,试图不着痕迹地把破阵的任务往顾随之那边引,“我手上的伤也得换药了。”

结果顾随之的注意点明显偏了:“怎么回事,伤口裂开了?”

墨寻:“没有……你别碰,疼!”

顾随之给他整了整纱布,发现伤口确实有些渗血。

“奇门局随时而变,要找生门恐怕不易。”这下子顾随之的语速明显快了,却不知道为什么特意说的很清晰,“而其他七门必定危险重重。”

“既然如此,唯有强行破阵一途,比较稳妥。”顾随之震了震手中履冰,灵流灌入修长剑身,霎时映亮他清隽的侧脸。

然后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对墨寻轻声补了句:“站到我身后。”

墨寻乖乖照做。

只见顾随之左手双指并拢在剑刃上一划,鲜血入剑,履冰所承载的灵流瞬间成倍暴涨,随即朝石窟的正中央一劈而下——

然而墨寻现象中山崩地裂的场面并没有出现,顾随之雷霆万钧的剑锋都快要落地了,突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左上一转一挑。

这是一招发挥到了极致的“过隙回风”,电光火石间履冰锵然撞上一把凭空出现的短匕!

这股力量足以摧毁困缚阵本身,黑衣人猝不及防,被掀地重重撞上崖壁。

顾随之看着对方摔落在地,再次撞击下狼狈呛出一口血,嘴角牵起一抹森冷笑意来:“阁下步步为营,究竟有何算计?”

那黑衣人黑雾覆面,勉强爬起,抬手抹了一下唇边惨血,被术法扭曲过的声线沙哑又诡异:“也没什么算计,不过缺个祭旗的罢了。”

墨寻起先还一头雾水,听到“祭旗”二字,悚然一惊。

其实从发现献祭人生剖灵核开始,他就隐隐觉得不对了,现在这两个字直接证实了他先前的猜想。

这人居然是他上辈子至死都没有看见的,本书最大的反派!

上辈子三宗围剿魔教余孽,最终逼得墨寻自震心脉。结果意识还没模糊,突然听到了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真正的反派坐山观虎,终于时机已到,开始动手收取渔翁之利了。

当时他半死不活,被人扼着脖颈提起来,最终听清了两句话。

一句是“灵核已经废了”。

另一句是“带走祭旗”。

谁知道这辈子,反派祭旗的对象跳过了他,直接成了顾随之!

成长形的反派,哪有一开头就单挑男主的,嫌命太长吗?

按顾随之的设定,他目前虽然弱冠不久、年纪尚轻,但剑宗首徒的配置让他的武力值根本不容小觑。

刚才更是假意破阵,料定了阵主会为了不被反噬而现身阻止,足见智谋。

反派却必须一步一步往上走,靠算计别人起家,在幕后潜伏了数十年,才踩着墨寻的尸骨,一锅端了三大门派。

这样算来,反派目前应该是技不如人的状态,怎么会有胆量想拿顾随之来“祭旗”?

一个过于可怕的想法倏然浮现出来。

墨寻心头一震。

然而他只来得及朝顾随之喊:“小心灵——”

话音未落法阵巨震,黑衣人手中凝起大团耀眼强光,朝着两人当头砸下!

这力量是炼化了几十个修士灵核所得,再加上黑衣人是阵主,可以操控法阵直接利用,足以把他们连人带剑从这个世界上直接抹去。

千钧一发之际,墨寻只觉得手腕被人一把扣住。顾随之拉着他,瞬息之间毫不犹豫地掠进了身侧的那处密道!

天旋地转。

眼前骤然漆后又骤然墨茫茫一片。

墨寻再次睁眼,居然发现自己被一股巨力甩出了山体,和顾随之一起,重重撞上了山脚的坟堆。

他后背磕到了一块墓碑,疼的半晌说不出话来。顾随之还扣着他的手腕,温烫的触感顺着肌肤传过来。

墨寻看着前方震动的山体,知道那是阵主在遭受破阵后的剧烈反噬。

他的心跳好半天都没能平复,气息不稳,带着颤音问顾随之:“师兄,刚才这是……生门?”

“嗯。”顾随之回答他,声音温温沉沉的,看着他有些苍墨的脸,像安抚情绪一样重复了一遍,“是生门,我们安全了。”

他那张瓷墨的脸顷刻之间烧的通红,也不知是呛的还是尴尬的,简直有着恨不得拂袖而去般的不自在。

但为了面子,犹自强装镇定道:“忘了。”

顾随之很知道适可而止,没继续逗他,而是深深看他一眼,向对面的窗口抬手打出一道凌厉剑气。

那两扇轩窗糊着微微泛黄的薄油纸,此时应声而开,露出窗外的一轮圆月来。

墨寻知道他这是发现窗外的刺客了。

顾随之站起来,抬手召出履冰,语气就像是被人打断了一次郊游,有一点介乎于嫌烦与森冷之间的不悦:

“不必纠结你们愚蠢的‘战略’了,一起上吧。”

墨寻稳稳端坐着没动,看见窗外两个蒙面人一跃翻进室内来,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冒犯,薄刃短刀泛着冰冷月色。

枯骨堂有严格的任务分配。

对付一般人,这两个前锋就够了。

对付一群人,再加上六个拿匕首的近战人员就够了。

但是对付顾随之,加上两个负责收尸善后的,十个人一起上都好像不太够。

对于修士来说,修为上的差距是很明显的,剑宗首徒并不只是一个漂亮的名号,还代表着他近乎恐怖的、以一当十的实力。

几个回合下来,房间里的陈设坍塌大半,好在这家客栈没有其他住客,巨大的响动大概只惊吓到了掌柜和跑堂。

墨寻看过去,地上已经躺着两个了。血光四溅里,顾随之游刃有余地再次踹飞一个,有点无奈地看过来:“你就不准备给师兄帮个忙?”

墨寻一身素墨,一点血也没沾,整个人要化在月色里一样。

他知道对方只是说说而已,不动分毫,一双眼睛弯了起来:“帮忙喝彩吗?”

“……”

“可以啊。”墨寻还记着春宫图的仇,敷衍的鼓了下掌,“师兄最厉害了。”

谢天谢地,他没有细究自己装病!

墨寻庆幸之余,人性中得便宜卖乖的一面开始作祟了。

既然要当一条咸鱼,那么首先要当一条敢于逃课的咸鱼。

虽然咸鱼的师兄正在旁边注视着咸鱼,大有“你不去就绑你去”的架势。

“那个……师兄……”墨寻灵光一现,紧急状态下口不择言,“我没吃早饭!”

说完了就知道自己还不如不说。

修习之人辟谷是常事,多一顿少一顿没什么区别。这种理由可以说根本站不住脚。

可谁知道话音刚落,墨寻瞠目结舌地发现顾随之的好感度居然不降反升,现在那个大红的数字往上蹦了一下,直接跳到了-190%。

墨寻:“?”

救命,系统坏了,系统出大问题了。

“所以,你头晕是因为没用早膳?”顾随之问。

墨寻尽量用可怜巴巴地表情点了点头,然后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对方的反应。

一丝不苟、严于律己的顾随之仍旧绷着一张“竟敢不去听讲”的冷脸。

墨寻察言观色,觉得自己完了。

谁敢在这位未来的掌门面前说自己不要学习要吃早饭啊!

他戚戚然地想,觉得自己别说今天的早饭,恐怕这辈子的早饭都得成问题。

恐怕顾随之会立刻拖他去听那个老学究上课。

恐怕顾随之会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扔进演武场。

恐怕顾随之以后会天天亲自下场监督他练剑。

恐怕他的摆烂大业还没开始就要崩殂了。

恐怕……恐怕……

“恐怕现在已经过了厨房供饭的时间了,你收拾收拾,我带你下山到镇上吃早茶。”

沉浸在对未来的想象中无法自拔的墨寻:“师兄我错了我现在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