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见他醒了,手下琴声未歇,露出一抹笑:“别怕,你现在已无大碍。”
顾随之一怔:“是你救了我......为什么?”
“我乃宁州抚南侯,”那少年神色清明,温声道,“看面相,你应是梁人。”
“既同为大梁子民,你又在我宁州境内,便没有不救的道理。”
顾随之闻言一怔。
这自称抚南侯的少年人瞧着不过十五六岁,并不在意顾随之的反应,只莞尔一笑,问他:“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顾随之顿了顿,思忖着小声道:“贺明......齐姜贺[2],日月明。”
“贺明,”少年人声音如同他指尖流淌的琴音一般出尘温润,“我听得你昏迷时喃喃自语,你来岭南,是为替父寻药?”
“那药我已差人去备,你自取走,早日归家,勿叫家中父母牵挂。”
顾随之泪已淌了满面,迎着郁涟温润如玉的脸,在轻缓的琴声里,想起了饮渡秋水的战马,黄尘掩没的白骨。
起风了。
好风乘千里,送我还故乡。[3]
自此十年间,朝夕未曾忘。
十年风霜雨雪,宁州青州遥遥分守大梁南北境,其间山峦连绵、地势广袤,快马加鞭之下,也得一月才能行完单程。
他再没得空去过宁州,却从未停止暗中对抚南侯的打探,渐渐知道了他身体不好,又知道了他有个颇惹人生厌的同胞兄长。
有关郁涟的坏消息,似乎总也离不开墨寻。
岭南的惊鸿一遇烙在他心上,被日复一日地凿刻,早已深入骨血。
就连梦里,也时常重温当日琴音。
眼下他看着这笔,满目柔情,仅这么一个“涟”字,便足以撑得他胸口酸胀。
窗外又起了风,不远处隐有雪落残枝的簌簌声响,间或夹杂着某些夜行动物的窃窃走动,屋外鹰房内的疾也听见了,扑棱着翅膀便去觅食。
夜风之后,顾随之耳边彻底安静下来,忽然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起,这狼毫应当是墨寻今日同他缠斗时意外掉落的。
那么,还是不还?
按理当是要还的——他捡到了东西,又知道失主是谁,哪有不归还的道理。
可心底的抵触感挥之不去,纤细狼毫蛛网般根根缚住了他,叫他满腔私心都纠缠在一起,理不顺、剪不断,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要还吗?
顾随之踟躇着行至廊下,眼见墨寻房内烛火分明还未吹灭,他却迟迟未去叩门。
不还吗?
顾随之还从未做过这种事情,君子的端方紧紧束缚着他,心下纠结之中,顾随之一咬牙,悄摸将那已攥得温热的狼毫往怀中塞去——
突然狂风大作,粗糙雪粒被灌进回廊,砸了他满头满身,眼前大门倏然而开,墨寻背着光攀靠房门,面上五官全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顾随之的动作刚到一半,好巧不巧,那狼毫还余半根在外。
场面一时十分尴尬。
顾随之:“......”
他被捉了现行,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几步,把笔往墨寻方向递过去:“今夜院中,世子似是落了东西,还请看看——”
这话没能说完,因为墨寻直挺挺砸向了他,动静僵硬,不似活人。
明月被云翳遮蔽,灌下无边长夜,墨寻就着这个动作,倒在了身前人的胸口上。
暖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