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有这么拐着弯地说人唱歌难听的么?

伤心。

看墨澄镜真的闭上了眼,墨寻这才满足。

墨澄镜是真累了,没过一会儿,他就紧闭着眼,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即便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在,但墨寻还是不敢怠慢,时刻保持演技。

他把墨澄镜床边拢着的纱帐抠了几个小眼出来,出门前,还不忘在墨澄镜床头放了两个自己捏的泥巴章鱼在他旁边充当左右护法。

静悄悄地溜出房间,墨寻对等在门口的侍女道:“大哥睡着了。”

侍女们互相看看,感激地道:“多墨小殿下哄太子睡觉。”

看她们总算是松了口气的模样,想必是为了劝墨澄镜休息,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墨寻摆手:“不用客气,记住我的名字叫雷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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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后天色已经晚了。

但今天的日常还没做。

墨寻打着灯笼来到御花园,又开始捏今日份的泥人。

三只头的小猫,九个头的蚯蚓,扭扭曲曲的高楼。

等泥人都干了后揣在怀里,又举着追着小太监跑:“窝窝头一块钱四个嘿嘿!”

墨寻觉得自己就是“自从得了精神病整个人精神多了”的优秀案例。

等玩累了,正打算回去睡觉。

却见有一人走近。

是顾随之身边的太监,冯旺。

他径直走朝墨寻走过来:“掌印大人邀小殿下去一趟。”

墨寻打了个哈欠:“唔,我累了。”

冯旺的态度很坚决:“若小殿下累了,奴才可以背着小殿下过去。若小殿下困了,可以在奴才背上睡一会。”

墨寻知道顾随之是执意要见自己。

他嘿嘿笑着,爬到冯旺的背上,突然问他:“我可以拔你的白头发吗?”

“……可以。”

于是墨寻伸手揪了一根:“啊,拔错了,是黑的。”

又伸手揪了一根:“啊,又错了,是黑的。”

“嘿嘿嘿,好黑哦。”

冯旺:“……”

阳萝在一旁忍笑忍到肩膀发抖。

一路来到顾随之的住处,催道:“小殿下快进去吧,掌印大人等了很久了。”

墨寻“哦”了一声,将手里一小撮头发交还给冯旺。

冯旺沉默地接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墨寻眼花,他看到冯旺的手好像微微颤抖了一下。

看着墨寻的背影,阳萝嘴角的笑意一点点的,收敛起来。

从微笑的弧度,变成平直的弧度;

最后,嘴角微微下撇,变成了一个略带苦涩的弧度。

这些日子她的心,实在是七上八下,抖得厉害。

从墨寻落水,担心自己会被问罪赐死;

到意识到墨寻变傻的忧虑;

再到发觉墨寻和之前变得完全不一样,变得好说话的喜悦;

再到墨寻竟然敢当众顶撞皇上的惶恐;

再再再到如今,

墨寻竟被掌印盯上。

墨寻把所有事情,所有人都忘了。

可她没有。

那啪啪作响的鞭子是实实在在地打在顾随之背上的。

那一句句谩骂是实实在在刺到顾随之耳朵里的。

掌印这么记仇的一个人。

却突然找上了墨寻。

能为什么?还能是为什么?

报仇呗。

折磨墨寻呗。

可若墨寻倒了,他们这些人又能有什么好日子呢?

阳萝越想,心头就越是发苦。

心中是从东王公一路拜了西王母。

也不是求别的。

就是求自己能有个漂漂亮亮的全尸。

能装到自己重金求购的檀木小棺里。

-

而此时的墨寻。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贴身宫女已经筹备好了身后事。

大大咧咧地推门进去,看到顾随之正翘着二郎腿看书,用自己能想出来的最亲切的一句话和他打了个招呼——

“吃了没?”

顾随之抬眸,看向墨寻。

看清的瞬间,秀长的眉便蹙了起来。

……好脏。

墨寻的袍子和靴子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手上,脖子上,头发上,全是泥点子。

走路直往下掉渣。

顾随之嫌恶地问:“小殿下在泥里打滚了?”

本是想用话嘲讽墨寻一下。

却没想到蠢货根本听不懂嘲讽,还呆呆一笑:“对啊,你怎么知道的啊?你好聪明啊。”

顾随之:“……”

顾随之越看墨寻越觉得眼睛痛。

索性目光重新落在书上,问他:“咱家听说小殿下今天去了太子那。”

“太子是谁?”

“……太子,墨澄镜。”

“哦,你是说我大哥。”墨寻恍然大悟:“是呀,我大哥生病了,我去看他。”

顾随之似笑非笑地勾着唇:“那么,小殿下能否给咱家讲讲,今天在太子府的所见所闻?”

墨寻了然——哦,这是打探消息来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未必。

顾随之手眼通天,若真想要打探消息,何必找他一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来问呢?

难道是传说中的忠诚度测试?

既然想要被顾随之罩,墨寻不敢隐瞒。

他选择从头说起。

“今天早上,我醒来,吃了碗粥。”

“正在晒太阳,阳萝说,大哥生病了。”

“我说要去看大哥,阳萝说不行,我说要去,阳萝说不行,我说要去,阳萝说不行。”

顾随之听着,眉角抽搐了一下:“……”

“小殿下,”顾随之道:“从您到太子府说起就可以了。”

“噢,好。”

墨寻乖巧听话,继续道:“我到了大哥的房子,在外面等了等。”

“往左看,是一个有胡子的老头。”

“往右看,是一个有胡子的老头。”

“椅子上还坐了几个长胡子的人。”

“还有门口,也站着几个长胡子的人。”

顾随之抬手按住了额角。

墨寻的话还却还只是刚开了个头——

“……后来我就进去了。”

“大哥他一直在咳嗽。”

“我看到大哥,好开心啊,说:大哥我来了。”

“大哥说:咳咳咳咳。”

“我问大哥:大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大哥说:咳咳咳咳咳咳!”

顾随之:“……”

他按在自己额角上的手指用了点力气,无意识地开始小幅度按揉着。

等墨寻絮絮叨叨地说到他哄墨澄镜睡着,又把名叫“阿花”和“阿梅”的两个泥人留到墨鹤妙枕边的时候,顾随之终于出声打断他。

“行了,可以了。”

墨寻“噢”了一声:“你不要我继续说了,是么?那我可以去玩儿了吗?我还没玩够就被你叫过来了。”

顾随之轻点下巴。

墨寻乐乐呵呵地转过身,到门口的时候,却听身后又传来顾随之的声音:“小殿下,等下。”

墨寻心里一惊。

顾随之起身,走到外面说了一声。

冯旺立刻送来了水盆和香皂,放在了门口的架子上。

墨寻用水在脸上洗了两把,又去拿旁边的香皂。

在手里揉了两把,闻到一股子冷梅香。

和顾随之身上的味儿倒是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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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随之站在一旁,看着墨寻的动作。

心里觉得有些新奇。

毕竟,之前的墨寻洗个脸都要有两三个宫女来伺候。

一天要往脸上抹许多膏。

从头发丝到手指尖都要亮晶晶的。

哪可能像现在这样,连伺候都不用,自己弯着腰,拿着皂就没轻没重地往脸上搓。

顾随之第无数次感觉,墨寻和之前是真不一样了。

只是……

顾随之的目光落在墨寻左侧嘴角的那块皮肤上。

有个泥巴点溅在那处,不大,却极圆。

从墨寻一进门,这块泥斑就吸引了顾随之的视线。

怎么看,怎么碍眼。

忍了又忍,却实在是没忍成功。

见墨寻洗脸,顾随之那颗吊起来的心总算是放下来。

但墨寻一抬头,顾随之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墨寻没能将那颗泥点洗掉。

被水染得颜色更浅了一些,丝丝缕缕的泥水顺着残留在墨寻脸上的水痕,在墨寻凝脂一般的肌肤上缓慢地流淌。

“小殿下。”

顾随之叫他,见墨寻看过来后,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嘴角左侧同样的位置,提醒他。

墨寻却没能明白顾随之的意思。

他呆滞中又带着点吃惊地看着顾随之,使劲儿摇头,结结巴巴的:“不、不不不、不不、不亲。”

顾随之一怔。

饶是他这么聪明的人,都反应了一瞬。

才意识到,原来是墨寻把他的动作,理解成了他让墨寻亲自己一下……

怎么想到的?

这狗崽子满脑子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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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寻看到顾随之拧了拧眉。

狭长的眼也睁大了一些。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一样。

但很快,薄薄的笑意重新浮现在了顾随之的脸上。

顾随之站起身,也不说话,慢悠悠地整理自己的衣袖。

等抻平了衣袖,他抬眸看向墨寻。

一步,两步,三步。

顾随之的靴子踏在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声音。

这张谪仙般的脸,愈是靠近,愈有攻击性,愈有压迫力。

尤其是现在这样,似笑非笑的眼,若有似无弯起的唇角。

更是邪气冲天。

墨寻摸不准顾随之现在究竟是喜是怒还是听了自己这么久的废话终于量变引起质变——发疯了。

墨寻只觉得头皮发麻。

手在宽大的袖子里攥紧,抑制住自己想要后退的欲/望,表面上却还是呆呆傻傻的模样:“啊?”

顾随之不答,一步步来到墨寻面前。

比那块皂要更清冽一些的梅香将墨寻整个笼罩住。

顾随之站定,不作声地垂眸看了墨寻半天,突然抬起手来。

墨寻紧闭了一下眼睛,与此同时,突然觉得唇角一凉。

一根冰冷的手指,用力地蹭过墨寻的皮肤。

墨寻纳闷地睁开眼。

顾随之收回手,给墨寻看他食指上的污渍。

“小殿下都多大的人了,洗脸都洗不干净。”

顾随之抽出一条帕子,一点点将那根手指擦得干净。

又将唇角露出了一个嘲笑的弧度,嗤笑着问墨寻:“小殿下方才闭眼了。为什么?”

“是觉得咱家又要打您?”

顾随之漆黑的双眸闪动着危险的光泽,像猎物一样,牢牢锁着墨寻的眼。

他幽幽地道:“小殿下放心。只要小殿下肯听话,吃的,喝的,玩的……咱家绝不会亏待小殿下的。”

墨寻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啊”了一声。

“顾、顾随之。”墨寻扁着嘴巴:“我的小狗。你答应要给我一只小狗。”

“小殿下放心。”顾随之道:“咱家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顿了顿,顾随之又道:“所以,小殿下可以放开咱家了么?”

墨寻一愣,顺着顾随之的视线和他一起向下看,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顾随之的衣袖。

刚被整理平整的袖口又变得皱巴巴的了。

墨寻松开了手,嘿嘿傻笑。

顾随之复又开始整理衣袖,头也不抬:“小殿下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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