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淡月西斜,眼看一夜将过。飞锋心中烦乱,玄蜂则是欣喜过头,都是再也睡不着了。于是二人稍微收拾,玄蜂换了干衣,又湿衣脱下裹起,跟着飞锋重新上路。
自从与飞锋结拜为兄弟,虽然不能与他太过亲密,玄蜂却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行动都显出一点安安分分、稳稳当当的意思。
飞锋知道他资质极佳,但是因为体质带有剧毒,除了江梧州再无一人亲近他,是以竟被江梧州耽误至此,因此对他的照管也比之前真诚许多,一有空闲便教他写字,指点他几招应变的招式,最为上心的便是对他讲述一些人情事理,应对进退。
玄蜂此时犹如混沌开窍,幽暗昏惑之中得了一线光亮,更如同幼笋遇雨,心智渐明。只是仍然称呼江梧州“师父”,敬畏之意不减,提起脱离葬堂的事情也依然犹疑不决。
飞锋知道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因此也不着意去纠正,每日除了偶尔指点玄蜂,只是专心赶路。
如此过了将近一个月,二人错过宿头,又在一处破庙中安歇。飞锋将玄蜂安顿好,自己去关上庙门,回来时见玄蜂坐起来,正看着他。
飞锋微觉奇怪,道:“你刚才不是还说累?我在此守夜,你安心睡吧。”
玄蜂欲言又止,看了飞锋两眼,低下头去。
飞锋走过去蹲跪在他身边,问道:“你不舒服么?”伸手便去探他脉搏,却被玄蜂反手握住。
他二人之前在破庙中间点了一小堆火,此时火光时明时暗,照见玄蜂犹豫不决的神色。
飞锋也不催他,玄蜂垂着眼睛犹豫片刻,终于抬头看着飞锋道:“我有件事要对你说。”又咬了咬牙,才道,“你有个同道,个子不高,那天背着你逃跑的,他……他……你要小心他,因为他……”
飞锋知道到了此时,自己才完全被这异兽所信任,于是对他微微一笑,接口道:“他是葬堂的人。”
玄蜂吃了一惊,瞪着他问:“你怎么知道?连我……”他皱起眉头,“我一开始根本没注意他,后来他突然使出了一招轻功……那个招式师父也教过我,我就觉得不对,还没问他,你……”他想了想,没有提飞锋随后便刺了自己一剑的事,继续问道,“你早知道了么?我,我还……你怎么不对我提起?”
飞锋道:“你对葬堂仍存有情分,我若拿这事问你,你不是要为难么?”又道,“我虽然厌恶葬堂,但是让自己兄弟为难,我也是不愿的。”
玄蜂果然大为感动,看着飞锋急道:“我不为难,你想知道什么,便来问我。我……我一定不骗你!”
飞锋这些时日对他多加照顾,固然是同情怜悯这人,未尝不存了拉拢探问的心思,听他这样说,也不客气,道:“既然这样,那是最好。我正有一件事要问你呢。”
玄蜂自己保密了好久的事情,飞锋却早已知道,心中自然生出补偿他另一个消息的念头,听飞锋问话,便极兴奋,刚要拍胸脯打包票,想起一事,又停住口,看着飞锋道:“你是要问那恶……那个人的事么?”
飞锋摇了摇头,拿开玄蜂的手,到庙中火堆旁取了一根只烧了尖端的树枝又回来,道:“你见没见过这样一位老人家?”一边说着一边在地上画起来,“他的脸方方的,额头很宽,眼睛是这样,胡子是这样,他为人和气,总是笑微微的。”
他一笔一笔将师父的样貌画出来,这庙宇漏风,吹动中间火堆,光影晃动,师父的画像仿佛在对自己笑了一笑,飞锋的思念之情难以抑制,长长一声叹息,收了树枝,问道:“你想仔细了,是不是见过他老人家?”
玄蜂见他神色严肃,忙认真去看地上画像,看了两眼,伸出手去,将天目老人头上的头冠抹掉,又从飞锋手中拿过树枝,笨拙地画了一顶皮帽子,再端详一下,才点点头,道:“我见过这个老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