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凌晨,霜河君便邀飞锋留宿。飞锋也不推辞,上床和衣而卧。霜河君吹熄火折,坐在床边听了一会儿,才躺到飞锋身边,扯了棉被盖上。
飞锋心事重重,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霜河君与他交往不深,所说的事情又没有佐证,实在是难以采信;但要他一点也不把霜河君的话放在心上,却更是难以办到。
他一时想到过往,细细地回忆师父对自己说过的话,想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一时想到现在,想到不知有几方人马在这江湖中兴风作浪,不知自己又将成为一个怎样的角色;一时又想到将来,更觉得前路渺茫,令人胆寒。他自入江湖以来,从未面对过这样复杂的情况,心事杂乱无比,但他意志坚韧,心中如此混乱,仍能闭目不动,呼吸平缓,外表十分镇定。
这样到了早上,众人整理行装,准备出发。圆晦大师得了一顶皮帽,将他光头遮了,也有了自己的一匹马,不用与飞锋共乘,他上了马,遥遥对飞锋合掌一笑,却并无别的话对他说。飞锋与霜河君共宿之后,竟背了霜河剑在背上,众人见了,都有些吃惊的神色。但霜河君积威颇重,竟无人敢去询问,只有宁越向霜河君方向凑了凑,似乎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想要问个究竟的模样,待到看清霜河君冷漠神色,又蔫头蔫脑地打道而回。
众人出发之后,仍是那武当弟子在前探路,霜河君远远殿后。宁越虽小,骑术倒颇精,疾驰之中打马来到飞锋身边,问道:“小锋哥,霜河君将他的剑借给你了么?”
他在疾驰之中问话,声音便提得很高,白道众位高手哪有听不到的?此时都屏气凝神,等待飞锋回答。飞锋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恩了一声。
他自从加入众人,一直十分寡言,此时这样高深莫测,更令人好奇。因此此后数日,竟成为众人焦点,行止起坐,都有探究的目光跟随。飞锋只作不觉,那柄霜河剑却从未藏起,极为招摇地负在背上。
这样一连过了十几天,众人马不停蹄,眼看便要出了这极寒地域,兵分两路的时刻也已到来。飞锋既然答应圆晦大师同回少林,便要一路南行;霜河君一行人等却要向西而去。
霜河君并不下马,拨辔来到飞锋与圆晦大师面前,拱手道:“武林同道正在西方与葬堂诸部激斗,在下等人要去助一臂之力,现下便劳峨眉的章大侠、昆仑的谢大侠护送二位前去嵩山,其余众人便要在此与二位别过了。”
他调派人手,显然并不提前与人商量,章文卿和身穿丧服的昆仑弟子听到自己名字都微微一愣,却谁都没有反驳,拱手行礼表示顺从。
圆晦大师还未说话,宁越已经驱马过来,道:“霜河君,我,我……在下也要护送大师和小锋哥去嵩山。”
霜河君微皱眉头,看了宁越一眼,宁越似是对他十分敬畏,马上就垂下头,斜着眼睛去瞪章文卿。
章文卿摇了摇头,并不说话,倒是旁边的昆仑弟子行了一礼,道:“霜河君,宁小侠自出逍遥派以来,一直跟在章大侠身边。他年龄尚小,此去葬堂十分凶险,还是令他继续跟随章大侠前往嵩山为好。”顿了顿,又道,“在下与葬堂有血海深仇,也愿意早日加入同道,与葬堂决一……”
霜河君抬手轻轻一挥,这昆仑弟子马上住了口,也低下头去,和宁越一起听霜河君指令。
飞锋看他二人如此恭敬,心中不由想道,霜河君既不是门派宗主,又不算江湖耆老,不知怎样调教,竟令正道精锐如此服从,这般恭顺之态,竟有些像是魔教教徒一般。
他只这样一想,心里便是一惊,注目去看霜河君。霜河君既不看昆仑弟子,也不去看宁越,却扭头问章文卿道:“此事你怎样看?”
章文卿看了看宁越,对霜河君拱手道:“所谓‘岐路南将北,离忧弟与兄’,在下念及‘笾豆有践,兄弟无远’,不忍与宁越分别。”
霜河君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你便与宁越一起护送大师吧。”回头看着宁越,道,“此事干系重大,你好自为之。”
宁越听他二人答应,十分欣喜,抬头笑道:“霜河君放心,我一定听章大哥的话,绝不惹祸,也不取笑他。”
他最后一句话出口,众人又都低声笑起来,章文卿微微露出窘迫之色,却并不反唇相讥,与宁越一起驱马赶到圆晦大师身边。
当下两方辞别,霜河君这十几天并未再与飞锋说什么话,此时注目看他,伸手握住他的,目光深湛,沉声道:“你多保重。”
飞锋见他神色似有深意,心中想道,你将霜河剑赠我,也不说要我去替你吸引什么敌人,只说“保重”两字,让我怎样答你?
却见霜河君一直盯着他,似乎一定要他回答,便点了点头,道:“有劳霜河君关心,我记下了。”见霜河君还是盯着他,又道,“霜河君此行艰难,也要保重才是。”
霜河君这才露出松了口气的样子,将他的手又握了一握才松开,回身打马,与其他人扬鞭而去,再未回头。
飞锋等四人站在原地,目送众人。只见一队剽骑西行而去,马蹄踏在冻土之上,声音脆硬,不起半点尘埃。这些中原过来的骑手,便在这北地萧索的景与声中,去奔赴西方的战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