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锋从何子平去世,自责之情一日不减,此时被问到在心中回转了千百次的问题,闭了闭眼睛,回答道:“在下……晚辈心性不坚,为了……便想放弃盟主交托的任务,此罪一;自以为是,被慕容羡轻易骗过,连累子平,此罪二;识人不清,情况不明便将子平……杀死,此罪三;子平因我而死,我却连他的骨殖都无法……无法找到,此罪四。”他说完,在大师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再次道:“晚辈之罪今生已无法赎清,愿任凭大师处置。”
圆晦大师却不回答,静静站了许久,脚步才慢慢移动,走到洞口附近一块青石处,慢慢坐下。他便是刚被起出锁功针,体力还有些虚弱时,步伐也不曾这样沉重。
此时夜色渐沉,飞锋抬头看时,只见星光之下,圆晦大师面上现出疲惫伤痛之色。
飞锋由师父养大,又五年不曾在师父膝前尽孝,最受不得的便是看到老人家如此伤心,自己心中的痛苦内疚之情愈加重了,当下便膝行而前,重新跪在圆晦大师面前,再次低声重复道:“晚辈愿凭大师处置。”
圆晦大师长长叹了口气,双目看着飞锋,却露出茫然神色,过了一会儿才慢慢低声道:“多说些他的事……我想知道……”
飞锋垂下头去,将这五年之中他所知的何子平的事情一一讲来。他们在血衣派中卧底,较大的发现并不多,生活其实十分枯燥。飞锋便将这几次子平传递较大消息的事情一件一件说出,圆晦大师一动不动,认真听着。
二人一坐一跪,便似星空下的两尊塑像一般。圆晦大师不说话,飞锋不敢停止讲述,一直山中雾气起了又散了,星河渐落,东方熹微,飞锋双膝几乎失去知觉,声音都沙哑无比,圆晦大师仍不出声。
到此时,飞锋已经讲了何子平从血衣派传递的几次重要消息,讲了他与自己为数不多几次深谈时说的话,还讲了一些自己觉得很重要的事,已经不知还有什么可以再讲,终于又想起一事,继续说道:“子平心怀慈悲,但在血衣派中,总要做一些欺压良善的恶事。他做那些事情从不迟疑,绝不露出半点破绽,但是回到屋中,总要不停洗手,有一次天气寒冷,他屋中的水结了一层冰,他也不去化开,用那些冰渣洗手,将手都划伤……”
他刚讲到这里,忽然看到眼前地面上出现了一点濡湿的痕迹,接着又是一点。
飞锋大吃一惊,抬头看去,只见圆晦大师一手掩面,泪水从指缝中流出落下。声音难掩悲痛,低声道:“他很好……他很好……”
他听到何子平面对慕容羡视死如归,或者多次智勇双全传递了消息之时,都不曾出声,现在听到他做了恶事便不停洗手,才出言赞誉,声音压抑,竟有自责和心疼之意。他年轻时便聪慧颖悟,到老年更被赞称佛法高深,看淡名利生死,但此时的痛苦悲伤,与世间所有的父母师长却没有什么不同。
飞锋跪在原处,看着这性情坚韧的老人淌下的泪水,心中痛悔不胜。若有方法能使圆晦大师稍微安慰一些,不再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只怕什么都肯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