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死得极凄惨,胸腹上刀劈斧凿地留了不计其数的裂口,除却脸面外几已不成人形。
倒不如说,是有人有意留着这张脸,要旁人认得这死的是谁。
玉求瑕呆了片刻,声音未出,眼泪却先已扑簌簌落了下来。
他的两眼时好时坏,可好时又过分地好,连蚊蝇扑翅都分辨得清,此时一眼便分辨出那人眉目。那是个干瘪皱巴的老头儿,手里常宝贝地抱着柄龙纹剑,扯着大嗓门日复一日地在清早喊门生们走金罡阵。门生们照面时常恭顺地称他东青长老,背地里却骂他老萝卜头儿。弟子们常猜那柄龙纹剑是老萝卜头儿下山偷表子花娘时,姘头给送的,这老头儿才如此宝贝。却不知那是玉求瑕方入门时,溜下山替人做小厮,用井火煮盐吭哧吭哧地干了数月,才挣得些小钱在铁铺里买来的。剑口挺钝,劈几下又得卷刃,可玉东青却视若珍宝地收着。
当他还是王小元时,从嘉定丧魂落魄地赶来,一路颠沛流离。待攀上天山石阶时手脚都磨秃了皮,落了身冻疮,昏厥在山门前。没人愿意收这脏兮兮的小孩儿,还是玉东青将他捡回来,灌了几月的热汤,收入门下,还准他去义娘那处习刀。
记忆里东青长老那布满皱痕的面孔总是皱着的,发起火来时像干枯树皮般缩得愈甚。玉求瑕天资驽钝,学起刀来事倍功半,他便眉关紧蹙,在一旁痛喝。
“玉求瑕!抱刀如何立,我先前同你说过,你都抛出脑壳子了么?”
玉求瑕挠着脑袋,眼皮直打架,道:“长老,我昨夜背了一宿,准没错儿。右平扫接刀后悬,绕个圈儿。”
“蠢材!那是背头刀!”玉东青气得七窍生烟,啪啪地拍着这呆瓜的天灵盖。他就想不明白,怎么天底下有些人过目成诵,有些就是学了一晚两行字都能记岔。玉求瑕真乃他教过的门生中最蠢笨的一人,仿佛老天爷在他初生时便一锤砸傻了脑袋。
玉求瑕摸摸通红的鼻子,老实地再度挥刀。他就是天底下最愚钝的庸才,哪怕刀挥了一千遍,一万遍,都不及学了一刻钟的旁人好。
雪片落在冰凉的手背上,化作水珠落进青紫的指缝间。从朝起到暮歇,自日轮擎开云海,到月牙没入山间,飞雪漫天,白草摧折,他一直不懈地挥着刀,玉东青也一直两眼炯炯,静默凝视着他。直到神困体乏,身躯肿痛,玉求瑕方才喘着粗气道:
“我在这儿练便成,长老,您回去歇着罢。”
东青长老怒目而视,眼里似喷出火来:“蠢家伙!弟子如此不中用,我还睡得安稳么?”
小脑袋蔫了下去,忐忑地咕哝道。“那…长老何时才会回去歇息?”
老头儿慢悠悠地笑了,他拿细细的嚼杨木使劲儿支着眼皮,道:“待你习成刀法时。玉白刀法也不多,就三式,比起那太清三十六剑、闻人七十二剑岂不是轻易许多?可惜如今门内尽是麤心浮气之辈,猴头猴脑之人,连那极简的三式都难以学成。”
话音未落,玉东青便见小孩儿停了挥刀的手,怔忪地把目光投来。雪末落了他一身,化去的细小水珠在眼睫上盈盈发亮。玉求瑕不安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