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日,他再难抑止一相一味之苦。若再同游,露馅儿倒算得小事,但性命亦如风里残烛,再支持不得多久。玉求瑕心里七上八下,只觉进退皆难。
纷杂风雪里,金乌只是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问:“你说的那人是谁?”
“也不算得谁,无名无姓,不过是……”
“他与我有干系么?又算我的什么人?”金乌道,“若是任一个旁人都救,我就该是救苦救难,疎财仗义的大好人啦,哪还用着世人戳着脊梁骨骂?”
金乌拈起白瓷壶,慢悠悠地给他俩都斟上了酒。玉求瑕在微漾的酒液里窥见他犹如碧潭般深沉的两眼,金乌低声道。“可我是个恶人。连自己的生死且难顾着,再难插手旁人命数。”
玉求瑕心里如乱麻般交杂,他想,他算是金乌的甚么人呢?虽说是紧密纠葛,却又若即若离。过命交情倒有,却似有天堑之别,隔阂甚深。
正支吾间,玉求瑕忽而浑身一颤。金乌的目光瞥了过来,他发上落了皑皑白雪,眼睫、鼻尖上皆是晶莹雪沫,绀绿如玉的两眼凛若冰霜。朔风呼啸,吹断远方马嘶与近处人行声,可在鼓吹喧阗似的风雪里,玉求瑕分明听见有个沙哑的嗓音清晰地问。
“…是你么?”
广肩铜杯被重重置在冰面上,铿锵一声脆响。金乌突然抬起眼来,眼神平淡地望着他,像穿透了如絮飘雪,冰凉地涤荡心头。
“你说的那人是你么,王小元?”
玉求瑕哑口无言,却已先因对方的咄咄逼人而被慑住了心神。本想瞒下之事猝然被揭开,他就像扑火的蛾子般又自投罗网。
金乌的逼问仍在继续,忽地凑近,碧眼中寒光烁然,“你中了难解之毒,时日无多,便想求我救你?还是要旁敲侧击,让我同你寻药?”
玉求瑕惶然摇头,“并非如此……”
“这是几?”金乌突兀地问道。玉求瑕心中陡然一惊,他两眼昏花,早难视物,兴许是不知觉间金乌已将手指伸到眼前,试探他是否罹患眼疾。
眼中昏花眩乱,仿佛云缭雾绕,玉求瑕着实看不清,硬着头皮道:
“…五。”
金乌冷笑,“我连手都未伸。”
玉求瑕默然,只觉萧萧寒风直往袖中钻去,冰寒彻骨。
近处传来纸皱展开的窸窣声,金乌叹着气,愤懑里却又透着股平静。“近来我截了候天楼密令,你知道信上写着甚么?”他将麻纸展开,挨坐在玉求瑕身旁,狠心冷意地道,“你看不见,我同你念。‘己亥年建辰月,柱州北、中南分三路,金、水、火部围杀天山门。’”
这话落在耳里,似是爆竿噼噼叭叭地震响了一路。玉求瑕吸了口凉气,许久才明白此话的意思。天山门与候天楼交恶已久,他总觉得该有鏖战一场,却不知何时会起。
两年前武盟大会时,候天楼刺客便想向玉甲辰等天山门弟子出手,若非他出手,几乎要将这群雏鸟摧折于巢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