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7)

麒麟 桔子树 28574 字 2024-12-13

左战军一时忘记了刚刚过来干嘛,临时走到门口,还又退回来,一脸正色地看着徐知着说道:“老大,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我这人有时候犯浑,你别放心上。”

徐知着摆摆手,示意快滚。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徐知着拿过笔记本电脑,才发现刚刚无意中已经把视频彻底关掉了,便随手扔到一边。徐知着躺到地上,回想起左战军最后那张真诚的脸,那种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无条件的信服是他之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带兵带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风格,夏明朗有夏明朗的路数,严正有严正的路数,而属于他徐知着的路数似乎到今天才有了一些眉目,而这些技巧,其实是蓝田教给他的。

蓝田总能得到学生们的爱戴,他有很多朋友,他天生就会处理这些人际关系,成为人群的中心,有如天生的领袖。而那些技巧说穿了其实并不复杂,不过是一点坦诚,一些担待,和一些仿佛推心置腹感同身受的理解。蓝田深谙这种交流的方式,从自己的经历出发,循循善诱推到自己想要的主题,他让你相信你们是同类,你们能彼此理解,于是便拥有了可以直击心灵的力量。

徐知着发现,似乎在分手以后,蓝田在他生命里留下的那些痕迹才真正突现出来,清晰宛然。

徐知着仍然记得他刚刚从军走上社会时是怎样挖空心思的讨好所有人,总想得到关注,得到偏爱,做很多事,却常常不讨好。那几年不断的追,逐不断的抛弃,曲意逢迎上级,委曲自己都换不到一个真心的朋友。

王颢是个势利的女人,于是也在他的灵魂中刻下了势利的因子,这些特质自己无法查觉,在明眼人看来却有如明火执仗般鲜明。从军那么多年,只有陆臻一个贴心贴肺的兄弟,都不是自己努力赚来的,而是陆臻这人跟谁都能好起来。徐知着现在回想当年的自己都觉得可笑,他还记得陆臻的评价,他说徐知着是一个自以为精明的傻瓜。

徐知着那时也会羡慕,羡慕那些从小得到完美教养的孩子,由明事理的长辈带着,一步一步认识这个世界,他们不走弯路,不用浪费时间自己总结经验教训,从小就明白这个社会运行的规则,明白人与人交际的界限,仿佛天生就会做人,无论取舍,都姿态美好,因为他们从来没受过穷,无论是物质,还是情感;不像他,花了三十年,才学会了与那些人谈情说爱的能力。

徐知着闭上眼睛,在幻想中抚摸蓝田模糊的脸,无意识的笑容温柔缠绵:幸好你是现在遇到我,否则一定不会放过你。

徐知着擦好枪,看着办公桌上的那摊文件一愣,随即打电话给左战军:“军哥,让你查的东西查好了吗?”

左战军在电话另一头低呼:“嚓!我刚刚被你一顿教训,我都忘了找你去干嘛的。”

“还不快滚回来?”徐知着苦笑。

徐知着肯干事,缅北自然有得是活儿给他干,从上个月开始,徐知着申请到一笔钱在果敢公开收枪。果敢军阀相争,兵卒四散,大量枪支散落民间,留下的全是祸害,可是民间携枪是缅北的风俗,这种事不好明着打击,只能赎买。

此事顾玄推动了很久,一方面上面有人卡着不肯批经费,另一方面也找不到适合的人出面收购,现在好歹人和有了,顾玄努力了一把,总算批到一百多万,收到几百枪,眨眼就用没了。徐知着把旧枪分类打包,等着让顾玄运走回厂处理,脑子一转又是一个主意。

没过几天,这批枪被转到一个中缅边界小城的库房里,徐知着安排了专人看守,随即被抢,枪房被砸了个一塌糊涂。没办法,看枪的是左战军,抢枪的是徐知着,军哥一看老大来了,自然得给跪,双簧唱得那个和谐。

徐知着先斩后奏,顾玄收到消息先是怒从心中来,恶向胆边生,恨不得让徐知着把抢枪的挖出来挫骨扬灰;等搞明白事情原委,顿时哭笑不得。

其实监守自盗也有好处,那就是可以随便找个抢枪的,把人挖出来挫骨扬灰。

徐知着是这么想的,自然也是这么干的。顾玄虽然觉得这个主意太他妈缺德了,但对待敌人就是要像严冬一般冷酷无情,顾老板这种奋斗在秘密战线上的老同志,道德血液自然十分淡薄,与徐知着有商有量的就把冤大头给圈定了。

徐知着带着一批人冲了果敢一个军火贩子的老巢,人赃俱获,自然,这是废话。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徐知着从一个循规蹈矩的生意人变成了一个行事狠辣的乱世枭雄。他不择手段,亦不畏艰险,让顾玄又惊又喜,既喜又怕,这是一种不正常的成长,他一骑绝尘狂妄自信,让人惊慌且仰望。

徐知着现在基本不再亲自出马押送货物, Zorro&徐知着这个名号报出去就是招牌。所有人都知道,这哥们睚眦必报,下手凶狠,是个点滴之仇,必当涌泉相报的狠角,绝对的得罪不起。郁得逐浪山闲没事在家里一个个给小伙伴们打电话:我当年跟你们说什么来着,说什么来着?!

当然,这世道没有人能只手遮天,更没人可以坏人财路而不招嫉恨。

发薪日,徐知着按例带着公司高层员工上夜总会,当然这种声色犬马的东西徐知着一向只是看看,陪坐末席,最后结帐,做为笼络人心的手段。徐知着不是道德君子,他虽然不喜欢玩,但他不扫兴。KTV唱到一半,有人进来送饮料,一大杯橙汁与各种酒放在一起端进来。徐知着刚想伸手,却被一个手下拿了过去,一口气喝下半杯,才咂了咂嘴嘀咕道:“味道有点怪。”

徐知着拿过来沾舌一碰,顿时脸色大变:“吐出来!”随即一个酒瓶甩出去,砸到刚刚退到房门口的侍者头上,把人砸翻在地。

“啊?”那人一时怔愣。

“是冰毒。”徐知着这时候也顾不上温柔了,一把把人拎到身前,捏开下颚,并起双指抠到喉咙口猛搅,顿时一股子又酸又臭带着酒味的秽物涌上来。徐知着让他吐完,又拿起旁边一瓶可乐给他灌下去再吐,刚吐完两次,这人就瘫了,倒地呻吟,抱着头打滚直喊疼。

徐知着连忙叫人抬着他送医院,自己拖着侍者直奔经理值班室,一番查问下来,这侍应生倒是个局外人,反而是后厨混进了人。有人拿了一瓶橙汁过去,说是他们屋里点的,要求配个好看点的杯子送进去。徐知着留了人下来处理,该赔的赔,该查的查,同时报警通知缅甸警方,自己火速赶去医院。

人还在抢救,左战军守在急诊室门口心急如焚,一看到徐知着就迎上来:“查到是谁干了吗”

“猜奈正在看监控,人怎么样?”徐知着脸色铁青。

“不知道。”左战军让开一步,徐知着见里面乱成一团,也看不出个头绪来。

“能往国内送吗?”徐知着对缅甸的医生本能的不信任。

“那也得先把人救回来再说啊!”左战军苦着脸。

“是冲着我来的。”徐知着双手拢到风衣口袋里,隔着一层衬袋的衣料抚摸自己配枪,他的神色间有种奇异的平静。

“是啊,就你不喝酒。”左战军后背生凉。

夜总会的后厨没有监控,警察招集了证人过来画影相发通缉令,各种程序走下来,有如石沉大海。徐知着本来也没指望缅甸政府能帮他把仇人干掉,反正这些事大家都心照不宣,他的仇家太多,出个把亡命之徒根本不稀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终于明白要把矛头指向自己,杀了他才叫一了百了,动蓝田那叫死路一条。

顾玄本来就担心徐知着,经此一役更是忧心忡忡,本来徐知着出门至少带四个手下,现在翻倍,连一瓶水都要自己带出去,别人开过盖的连唇都不碰。一切交际应酬通通简化,有事把人请到自己办公室来谈。

高保安的生活各种不便,但徐知着毕竟是狙击手出身,没什么忍不得,反而自嘲道全是报应,过去他给蓝田定下的规矩,现在一条不落,全用自己身上了。

所有人风声鹤唳,反衬出徐知着自己不动如山。

顾玄为了逗徐知着高兴,给他压惊,连番打申请,从局子内部给他搞了个嘉奖下来,没想到徐知着把证书收到手里,也就是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问道:“发钱么?”

“你还缺钱吗”顾玄无奈。

“钱总是不嫌多的。”徐知着这下真的笑了,眼睛弯起,露出雪白的牙齿。他这人长得好看,笑容天真,眯眼笑起时,几乎有种不谙世事的纯良。

顾玄一时语塞,他已经有些看不透这个人。

你说他不计名利一心为国,他不是,之前蓝田需要跟政府打交道那阵子,各种走门路通关系,拿着点小特权无所不用其极,就差躺下来打滚说你不帮我,我就不起来。而最近这些日子,凡是能捞的钱,他也没少捞,合伙开矿、走私玉料、倒卖木材一点没落下。可你说他追名逐利利用政府关系,那也不是,所有那些刀尖舔血、生死攸关的事,他是真干,而且自己拿钱给手下人发奖金眉头都不皱一下。

顾玄几乎有些怀念最初那个谨慎而疏离的男人,那时的徐知着纵然万般戒备,却不难控制;而现在这位,亲亲热热的贴上来,却心思难测,不可捉摸。

顾玄犹豫了再犹豫,还是决定告诉徐知着一件事。曾经他的老大教导他:当你实在拿不定主意时,就说实话,因为犹豫不定,证明你没有把握,而没有把握的谎言最容易被拆穿。

“前几天,苏州警方有消息过来,说抓到了两个缅甸人。”顾玄在徐知着身边坐下。

“嗯?”徐知着拿了一支细长的雪茄出来抽上,又让了一支给顾玄。

顾玄抽着烟细说缘尾,蓝田最近主要在苏州活动,顾玄便托国内的兄弟给苏州警方发了函,让他们留意来自云南边境和缅甸的可疑人员。苏州毕竟不像北京,城市规模小,外来人员也比较单一,民警们联防走访比较靠得住,日常摸排时还真抓出来两个。

这伙一共三人,两个缅甸人一个云南人,本事不大,却想干绑架的大勾当。可蓝田那边防得水泼不进,逼得他们像没头苍蝇那样乱转没处下嘴,踩盘子踩得太过密实,反露了马脚,引起了警方的疑心,把人拉回去一通盘问,那个云南小子本来就是花钱找的,没扛住,全招了。

“没惊动他吧。”徐知着盯着指间的烟头,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蓝田最喜欢抽这种柔和的细雪茄,淡淡的烟味里混杂着微甜的香草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都是一个活得非常精致细腻的男人,却要因为自己,陷入到杀机四伏的险地。

“没。还没沾上边,人就被扣了,蓝先生那边完全不知情。”顾玄刻意强调了一句,证明自己人办事得利。

“那就好。”徐知着安抚式的笑了笑:“谁干的?”

“白显。之前那个做冰的大毒枭白进原的儿子。他老爸他哥都因为你,现在在云南的大牢里等着被枪毙,他想把蓝先生绑回来,救他的父兄。”

“他可……”徐知着哭笑不得:“真看得起我。”

“话不能这么说。”

“怎么?真要让他们得手了,就真不枪毙了?”徐知着似笑非笑地盯着顾玄。

“真要让他们得手了,我们当然会想各种办法去救。”顾玄挑眉,毫不示弱。

徐知着移开视线,把玩着手里的烟盒,不多做争辩。

“白显你想怎么处理。”顾玄追问。

“帮我把他找出来,我自己收拾。”徐知着漠然道。

“中国警方会把人移交过来,这事就交给官方处理算了,你就别插手了。”顾玄苦口婆心。

“你不找,我找。”徐知着微微笑着,像个耍无赖的孩子。

顾玄一时泄气,他现在越来越拿这小子没办法,主意比鬼多,胆子比天大,也不跟你硬来,当面乖巧得不得了,但是说一做五,先斩后奏,阳奉阴违。

“你就不能消停点吗?”顾玄无奈。

“大哥,你不懂。”徐知着慢慢吐出一口烟雾:“我现在是江湖人,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缅北和缅北的规矩,咬牙切齿等着看我怎么死的人太多了,我不能让他们觉出味道来,真的都上来咬一口,那样我扛不住。”

顾玄默然,这个道理其实他也明白,缓缓抽完一整支烟,方才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帮你。”

徐知着灿然一笑,伸手拍了拍顾玄的肩膀。

顾玄被这笑容所迷惑,一时失神问道:“后悔吗?”

徐知着微一愣,笑着摇了头:“不后悔。”

“真的。”顾玄倒是后悔问上这一茬,却信不过这个答案。

徐知着把配枪按到桌上,手指拨动着一转,一把枪被拆成零件又转眼间组装完成。他单臂平举,从枪口到上臂绷出一条完美的线,以肩为轴,准心缓缓下落,稳定而又平滑。

“我从第一次拿到枪,就知道我喜欢这个,我喜欢把它握在手里的感觉。”徐知着说道。

“权力!”顾玄笃定道。

“大概吧。一个人手里握着枪,别人就不敢轻视你。”

“那当然。”顾玄把手枪从徐知着手里拿下来:“热兵器的发明彻底终结了野蛮战胜文明的历史,那么精巧的结构,举手间即可断人生死,莫大的权力体验。你喜欢杀人?”

徐知着想了想,摇头:“我不喜欢。我不喜欢血淋淋的样子。但我喜欢手里有枪,我喜欢被人重视,喜欢大家听话,我不喜欢束手束脚,做什么都要听命于人,我受够了。”

顾玄盯着徐知着的眼睛,默然看了许久:“那,蓝先生呢?”

“我本来以为他是战利品,如果我足够好,我就能赢到他。现在……我想,我是真的爱他。”

顾玄不觉动容。

“那,国家呢?”顾玄感觉十分复杂。

“如果你一定要问我,那我给你说实话。我觉得谈不上。”徐知着正色道:“国家太大,千秋大义,你们去说,我不懂。我只知道我站在这里,我看见,我能做,所以我要做。其实我在缅甸呆这么久,我觉得缅甸人也都挺好的,人和气,没什么坏心,也肯干活,凭什么过得那么苦?种大烟都过不上好日子,这世道不应该是这样。”

“也对。”顾玄诚恳道:“你这么想也对。”

送走顾玄,徐知着去枪房挑枪,他现在有五把枪,两短三长,不同口径,不同用途,但都是精挑细选的名枪。徐知着保养得十分精细,时时校调,每周都要打一次,却不会打多,像养孩子那样养护着膛线和枪机。

顾玄不放心徐知着,临走之前又找左战军关照了一番。军哥一个屋子一个屋子问过去,最后才在靶场找到徐知着。

徐知着坐在漫漫黄沙上,抽着烟凝视手中的靶纸,一杆长枪靠在他怀里,看起来苍凉而肃穆,却又有种不怒自威的慑人压力。

左战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心里忽然变得很酸,他走过去蹲下,拿过徐知着手里的靶纸说道:“老大,你不用这么逼自己。”

徐知着扬眉看他,似乎有些困惑。

“你不用什么事儿都自己干,你已经够牛B了,大家都这么说,够了。”左战军口拙,急得抓耳挠腮的:“顾玄那是干大事的人,咱能跟他比吗?他往后爬着爬着就上去了,哪会管我们这种人。就像咱们部队里,那些政委的话能听吗?说得都惊天动地的,可谁把那些话当真了?”

“可是我没有时间。”徐知着摸了摸颈上的链子,喃喃自语:“我没有时间。”

一块钢牌一个圆圆的指环,都穿在这条细珠链上,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标记,一个给了他能力与勇气,一个教会他爱与责任……可有没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它们不相冲突?

徐知着闭上眼睛,总觉得想做的事还有那么多,缅北风云变幻,暗潮涌动,他不想错过;可,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抽身,还那个人一个清静?

世间哪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没有时间。

不久,白先被人发现死在果敢老街边上一个极窄小的吊脚小楼里。徐知着没留下任何证据和痕迹,但所有人都相信是他干的。

眉心一枪,干净利落。

少有人知道蓝田差点被绑架的事,但之前徐知着在KTV被人下毒的案子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以为徐知着这是在给自己报仇。白家与他仇深如海,如此怨怨相报,有如天道轮回,最后强者以实力说话,在缅北,这也算是说得过去的规矩。只是局外人都很好奇,徐知着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锁定了凶手,而且准确的把人挖了出来,片血不沾身的夺命而去。

人要杀他,千难万难,他要杀人,轻而易举;这是一种非常恐怖的心理震慑。

徐知着有钱有权有兵有后台,这都不算什么,这些都可以复制,在缅北拥有这些东西就能当大佬,霸着一方收利,但真正的神话只有徐知着一个,因为他神出鬼没,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神坛总在九天之上,飘渺云烟中。

一时间,除了根深叶茂的世代军头,所有制毒贩毒,绑票骗赌,走私军火的小贩子们,都噤若寒蝉的匿了起来,生怕当了那个出头鸟,又被徐先生抓着开练,成为他进身的阶梯。

入冬以后,在罂粟花开得最繁华的时节,徐知着清点了手下所有人,进山清毒。先用木棍把花枝打断,聚拢,晒干,最后用火烧。罂粟艳丽的花瓣像纸一样薄,大片大片的伏倒在地上,混杂着泥土与茎叶,好像血染火烧,美得惊心动魄。

徐知着站在花田旁边静静凝望,掸邦高原湿润的阴凉的风吹起风衣的下摆。

近处,一个老农哭喊着冲进花田里,被几名壮汉像拎小鸡一样拎出来,按倒在地。老农倒地咒骂,哭得撕心裂肺,徐知着神色漠然地走过去,老头顺着军靴往上,看到那个传说中可怕然而英俊的男人,蓦然噤声。

上次邓峰对徐知着说,您老现在的名头在缅北可止小儿啼哭!

徐知着不自觉笑了笑,抬手示意手下把人带走。

云南方面派过来协助的官员正站在村头挨家挨户的发放过冬的小麦和盐,老人哭天抹泪地拎走了自己的那份,转回头在徐知着背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徐知着是狙击手,此刻身处险境,本能发作,四面八方都笼在自己脑子里,他在眼角的余光中捕捉到那怨毒的眼神,感觉到淡淡的无奈,这世间所有以恶为名的善,又有多少人能理解?

徐知着虽然不是什么富裕出身,但也是到了缅北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穷。那种穷到家徒四壁、一无所有的穷,穷到终年劳作,不得一顿饱食,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十一、二岁的孩子从村子里出来当童工,在餐饮店里做事,没有工钱,只管食宿。

徐知着有时也会想,为什么会这样?所谓人生而平等,这话听起来根本就是可笑。

鲍明忠一面差使着手下亲随赶紧拍照录像,将来好向国际禁毒组织表功赚钱,一面向徐知着走近。

鲍家现在主要做冰,种大烟成本高、目标大,那都是没有技术含量的人玩儿的。有这些人在治下活动,一来不方便统治,二来影响他们向各界要援助,所以徐知着带着人来收缴,他也不介意。但另一方面,小鲍也明白,什么时候这批人被剿光了,下一个就是他自己。而且啥时候缅北彻底不沾毒了,那援助也就没了。所以最美好的情况就是年年收缴年年种,活不好,但也死不了,这是钓鱼的饵,挡枪的盾。

“还是得想办法让他们搬下去。”徐知着微皱眉。

“难啊。”鲍明忠抱怨:“这些人祖祖辈辈都住在山上,英国人在的时候就开始种大烟,给他们上好麦种,他们也不肯种,都煮粥吃掉。而且山下面的地也不多了,都不肯搬,我们也挪不出钱来安置人……”

徐知着淡淡扫了鲍明忠一眼,其实云南每年援助的钱也不少,而且送粮食,送种子,送化肥,送甘蔗苗教种包销。但缅北是家族统治,各位大佬们雁过拔毛,能从指缝里漏下给老百姓的恐怕不多,没有钱,自然做什么都不成。

“你也尽力了。”徐知着笑道,从口袋里拿了烟出来分给鲍明忠。

鲍明忠双手接了,在徐知着指间引火时微微有些怔忡,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站在这人面前,便像矮了一头。徐知着气势十足,即使笑容俊朗,姿态舒展,也像是那种应该与自己父亲坐在一张桌子前谈笑风生的人物。

“我听说,你们想建个炼油厂?”徐知着斜靠在车边,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啊。”鲍明忠眼睛发亮:“你有门路吗?”

“算有。”徐知着挑了挑眉:“但这事可不好办啊。”

“徐爷,这件事您要是帮我谈成了,您就是我们佤邦的恩人。”鲍明忠一脸正色:“条件随您开。”

“我无所谓。关键是人、地、安全……中国那些天字头央企做事都保守,莱比塘现在闹成这样,谁敢往你们缅甸投钱。”徐知着眼神诚恳。

鲍明忠重重叹气:“您放心,他们老缅做事不厚道,我们绝不会。只要他们愿意投钱,输油管沿线随便哪块地,您随便说,就算是他们看中我家那个老房子,我马上扒了把地平出来。将来要是有谁敢闹事,我亲自带人帮你赶,你们带中国人过来做工都行,只要把苦力活儿留给我们。”

徐知着手指搭在鲍明忠肩上,垂目想了片刻,才道:“我是一定会帮你的。”

鲍明忠整张脸都亮了。

徐知着开门上车,孟江涛启步点火,车轮辗过,压碎了一地花枝。

作为中缅石油管线的配套工程,中石油打算在缅甸投资两个炼油厂,一家已经确定设在曼德勒,另一家未定。顾玄和徐知着都希望这个项目能落在缅北,无论是禁毒、打黑、还是废了恐怖组织的生存空间,有钱了什么都好办,人富了才不想再冒险。那么大个项目投下来,手指缝里漏点也是肉。

石油化工作为现代重化工的基石,投资额少则数十亿,多则百亿。佤邦通共不过20来万人口,虽说建成之后的税收不可能全占,但光是前期卖地、平土石方……各种基础工程收入就能赚得满盆满钵。而且重化工就像生蛋的鸡,从成品油到沥青,哪个产品拎出来都能建个厂子。缅北几乎就没有工业,连一支牙膏都要从泰国进口,厂子永远不嫌多,佤邦离云南又近,各种设备都能从中国运进来,难保不能搞出个产业链,那才叫百年基业。到时候占点股份坐地收租都成,比种大烟制冰贩毒可靠太多了。

所以鲍明忠挖空心思都想爬上这条船,但苦于毒枭的名头在外,鸦片之国的现实摆在眼前,跟中国的大央企根本不可能搭上线。但现在徐知着主动开口,情况自然不一样,于绝望中生出希望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能放烟花,对徐知着那叫一个有求必应。

徐知着用炼油厂这根胡萝卜钓了小鲍这条鱼,何确又以观摩学习的身份派了一队缉毒特警过来。此番既有地头蛇,又有过江龙,徐知着手头兵精马壮,一个月的工夫,把佤邦全境平了一遍。全佤百年以来第一次出现鸦片种植面积为零的神迹,何确老大乐得在办公室里拍桌子,恨不得借军事卫星给拍张照下来当做永远的留念。

到这会儿,谁都得承认,徐知着货真价实是个猛人,敢想肯干,表面谦恭和顺,行事心狠手辣。这个名头自然越过了何确,上报到部里,徐知着履历完美,根正苗红,也就是苦于不在编制,否则妥妥的一个英模待遇。

何老大甚至专程打了一个电话给严头,表示亲切慰问,感谢他把如此牛B的一个兵放出来,外面广阔天地,果然大有可为。严正听完百味杂陈,什么话也不想说,只能长长了叹了一声。严头一时情怀激荡,感慨世事难测,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夏队长自然得洗耳恭听,陆臻刚巧在一个办公室里坐着,零星听了两句,顿时大惊失色,而此时,徐知着正在北京,等着公安部发嘉奖。

北京的冬日雾霾遮天,四处都是灰蒙蒙的,就好像在梦里看到了世界,什么都不真切。时隔多日故地重游,徐知着坐在蓝田办公室楼下的花坛里往上看,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离开了很久,再回想起来,蓝田已经像是梦里的人。那些亲昵与爱语都笼着一层抹不去的轻纱,甜蜜得不真实。

蓝田此刻不在这间办公室里,他知道。

徐知着坐在楼下安静的吃完一袋黄油饼干,然后默默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