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着缓步走进深黑的灵棚里,对着老鲍的遗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在来来往往只是鞠躬凭吊的客人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小鲍连忙过来拉他,一叠声地说客气了客气了,不用这样。
徐知着把礼金塞到小鲍手里,眼神真挚诚恳:“不客气,应该的。老爷子救过我的命。”
小鲍一时怔愣,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徐知着陪着小鲍在灵棚里坐了半天,鲍明忠时时回头,都看到徐知着坐在他身后,腰背挺得笔直,偶尔视线与他相碰时,便会倾身过来问他想要什么。
这世道,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人少,鲍明忠简直是不可避免的,感动了。
逐浪山收到消息时人在仰光,订飞机赶过来已是下午,进棚一抬眼,就看到徐知着坐在小鲍身后。逐浪山愣了一愣,顿时满腹疑窦,连弯腰鞠躬时心思都不在正事上,别人起,他伏,别人伏,他起,格外触目。
逐浪山的母家跟小鲍带亲,虽然是一表三千里的亲,多少都算是亲戚,逐浪山看到徐知着也在,更赖着不想走,先是抱着鲍明忠哭了几声,慢慢挪到徐知着身边去:“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徐知着侧目瞥了他一眼,倾身凑到小鲍耳边,低声道:“我去外面站一会儿,有事你招呼。”
鲍明忠回头看了看逐浪山,心下了然,连忙客客气气地把徐知着送了出去。
徐知着并没有走远,反而站在灵棚外面帮忙,他人长得帅,又是声望正隆的时候,却呆在这里干这些打杂的活,引得进进出出的人都看他,私下里猜度着,鲍家到底跟他是什么关系。
徐知着是新贵,他本人其实没什么,毕竟年轻人再怎么牛B也是浮的,真正吸人眼球的是他身后的背景,那种似有若无然而关键时刻又有雷霆万钧的存在,最引人遐想。
顾玄凑过来陪他一起搬花圈,忍不住称赞道:“干得不错。”
“是上面要挺他吗?但干嘛把我推出来?”
“想挺,又不能公开挺,不找你找谁?”顾玄半开玩笑的:“还有谁比你更会做人?”
“我看他心里也是有数的,我跟他们家本来又不熟。”
“那又怎么样?”顾玄按住徐知着的后背:“他现在高兴都来不及。”
徐知着垂目浅笑,没再说什么。
顾玄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一个人长得好看,的确干什么都占便宜,徐知着虽然比不上娱乐圈的那些演员明星,但站在普通人里也算是一等一的长相,而且更让人舒服的是,他好看得浑不在意,为人做事的姿态比长相更悦人眼目。他总是习惯把姿态放得略低,给你的永远比你预想的要多一些。就像刚才面对鲍明忠,明明可以算是施恩去的,他却做得有如报偿。这人有种很柔软的力量,可以把生硬的交易做得温柔诚恳,这绝对是难得的天份。
徐知着在佤邦呆了六天,停灵、追悼、出殡……什么事儿都没落下,一直陪在鲍明忠左右,挑不出半点毛病,让小鲍感激不尽,双方的私交更是突飞猛进。
逐浪山在鲍家设白宴的时候才捞到机会单独拉住徐知着,开门见山抛出一句话:“我见过你身边那小子,他是卖军火的。”
徐知着本不想跟他搭腔,但听到这话还是停了下来。
“这人是北方工业的,这几年,四特和佤邦四分之一的军火都从他手上过来,他们先把武器卖给老挝军方,再通过老挝那边倒手卖进来。鲍家是他们最大的主顾。”逐浪山一双眼睛在暗处深邃幽明,像是含了鬼影,他停顿片刻,有些叹息:“你终于还是跟他们混到一起去了。”
“你怎么就知道我本来没跟他们混在一起呢?”徐知着漠然道。
“因为……”逐浪山失笑,有些嘲讽:“我还从来没见过,干他们这行的,会像你这样一本正经的谈恋爱的。”
徐知着脸色微变。
“臭小子,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逐浪山拍了拍徐知着的肩膀:“我真后悔把你带到缅甸来,我应该一开始,就让你滚的。”
“你现在后悔也晚了。”徐知着压抑住内心的波动:“少惹我。”
逐浪山欣然微笑:“那当然。我这个人最识时务了,您知道的。”
徐知着看着逐浪山消失在视线里,脸上霍然变色,不是因为逐浪山威胁了他什么,而是逐浪山忽然掀开了他一直没有注意的那扇大幕。
徐知着发现自己就像一个拙劣的演员,明明戏已开场,锣鼓喧天……他被人带着懵懵懂懂地演完了一折戏,才发现自己已然站在台上,那灯火最通明处,台下满是黑漆漆最浓烈的黑,好的,坏的……通通,就这样藏在暗黑深处,虎视眈眈。
徐知着像是蓦然惊醒,深切地意识到,他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不是他想要选择的人生,因为……“干这一行的,从来没有人会像他这样一本正经的谈恋爱”。
徐知着忍不住回头去想,往事像流云掠过心头。
流光飞度,他在想什么时候他其实可以停下来,但那时为什么没有停下?
顾玄的要求,他是没有办法拒绝的,这一年来,他受了国家太多支持和恩惠。
何确有事,他不得不帮,因为他欠了何确极大的人情。
逐浪山扣留他,他不得不向人求助,欠了人情也只能以后还。
德国人的矿,他不得不保,那是他的工作。
逐浪山的心太野,要得太多,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
徐知着绝望的发现,过去的每一步,就像一个环环相扣的死局,每一次,他都尽自己了最大的努力,做了最好的选择,可每一次,当他闯过难关,却又踏进更深的泥沼里。如果要停下,几乎要追溯到TSH缅甸公司刚刚成立的时候。如果那时候,他抵挡住了诱惑,没有出面当这个总监,而是安安份份地呆在温莱做一个小小的保安主管,赚着每年20多万美金的薪水……是否,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会像王暮峰那样平安康泰,终日忙忙碌碌,却又无所事事?
还回得去吗?
晚上宴散,鲍明忠拉着徐知着说了不少心窝子话,又许诺让TSH承接他们鲍家一个翡翠矿的安保工作,徐知着自然认真说好。
临走时,小鲍送了徐知着一块冰种满绿的翡翠坠子,只说是自己家矿上出的,不值钱,拿着玩。但徐知着已不是当年那个土包子,行货一过眼,多少也能惦出些分量,就这么个水头翠色,贩到北京,开价百万也不算稀罕。不过,徐知着也没多做推辞,小鲍想给,他也就这么收了,场面上的事有来有往,以后总有回报。
顾玄是当成徐知着的跟班一起来的,走时自然要一起走。车子开出康邦的地界,徐知着让司机下车去抽两根烟,随手把小鲍给的翡翠拿出来塞进顾玄手里,垂眸浅笑着,温声问道:“最后一次,行吗?”
顾玄忽然挺直了腰背,他知道徐知着说的是什么意思,要的是怎么个最后一次。
“你看,我这人也不合适,我拖家带口的,我就想赚点消停钱,吃口安稳饭。”徐知着有些尴尬的解释着。他前半生戎马倥偬,一切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实在不习惯这么跟组织讨价还价。
顾玄却笑了:“这样啊?”
徐知着有些紧张,他以为顾玄会反问,你现在才想赚点消停钱,便宜都占光了,会不会太晚了?
但顾玄并没有这样问,他只是从随身的背包里抽了一台平板出来,调出一幅地图拿给徐知着看:“这是什么?”
徐知着探身看了一眼:“中缅油气管道?”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条管道忽然断了怎么办?”顾玄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对,很快就会修好,但它很长,穿越了无数深山老林,大片的武装地带,防不胜防。如果有那么一拔人,三天两头的把它弄断了,我们应该怎么办?”
徐知着沉下脸。
“一个中国人的预期寿命是75岁,而缅甸是62,但是在缅北,男人平均活不过50岁。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不应该是这样。”顾玄看着徐知着的眼睛,从容与他对视:“我在这块地方干了十几年,我们跟世界头号毒枭打交道,我们卖军火,卖粮食,教他们种甘蔗……我们的任务是引导这些军阀武装放弃争战,放弃毒品,面向中国,发展经济,因为只有这样,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本。”
徐知着很想回避这过于明亮的注视,却发现自己难以躲开。
“想想你的那些老战友,如果我们做得足够好,他们就没有机会再赴汤蹈火,客死异乡。”
“你这是要抢生意吗?”徐知着脸上浮出笑意,那笑容太过复杂,仿佛喜悦,却又沉重悲伤。
“挺好啊。”顾玄也笑了:“从根子上干掉他们,让他们黄摊子。谁让他们不要你。”
徐知着别过视线,注视窗外的苍穹草木,他由衷的感到绝望,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徐知着长久的凝视窗外的景物,曾经忽略过,留心过,诧异过的一点一滴千条万缕,慢慢涌回心头。
难怪,徐知着叹气。
难怪他做什么都很顺,想干什么都有人帮,随便牵头要搞个行会,连大使馆都会主动派人过来帮忙;TSH宁愿在仰光再开一个分公司,也没想过限制他在缅北的行动,难怪……
“难怪他那个位置的人,那么简单就能出国,原来不光因为他是他,还因为救得是我?”徐知着终于把视线收回来,落到顾玄脸上。
“军方可能有自己的打算,这个我也说不好。”顾玄微笑,笑容十分克制,他细辨徐知着的神色,忍不住解释:“你不要想这么多,国家办事没这么强的目的性,你是个人才,大家都看得出来,自然谁都想帮你,也谁都想用你。”
“是吗?”徐知着面无表情:“可你怎么知道我会愿意?”
顾玄把手按到徐知着肩上:“我不跟你说过去,我们谈未来,我相信你我可以同路,我们不会亏待你。”
不会亏待。
徐知着忍不住想,怎么个不会亏待法?
是的,现实不是拍电影。不会莫名其妙一个命令下来就有人舍生忘死,手上最后一笔财产都要留着交党费。再不是那个时代了,也不再会有这样的人和事。
邓峰帮公安办事,所以他的门路特别广,只要不贩毒,走私点玉石硬木过境根本没人管。徐知着相信顾玄背后的势力更大,将来能许给他的好处也一定更足,可,如果真是这么简单的一个交易,顾玄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
为什么……要说兄弟,说情谊,说……这世界本来不应该这样。
徐知着忽然伸出手,遮住顾玄的下半张脸。顾玄一时错愕,倒也不躲避,只睁大眼睛专注看着他。徐知着一直看顾玄眼熟,却直到此刻才想起像谁……是陆臻。那双眼睛,长得不像,但神采像,那种焕然生光的自信,强烈的使命感,像一脉温而润的火,燃烧自己,亦照亮他人。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付出永远比得到更多,因为他们总是不习惯,他们不明白现实为什么会是这样,他们想要改变这错位的世界,他们充满激情,满腔热血,义无反顾……他们有天然的使命感,就是这清亮逼人的眼神。
徐知着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陆臻对他说,别再计较那么多,想想你现在的生活,想想你已经拥有的快乐,想想我们这些兄弟们,我们将要一起干的漂亮事儿……一个男人拥有了这些,即使有一天战死沙场,又有什么可遗憾的?
徐知着听完,觉得有道理,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安宁。
徐知着觉得很奇怪,他明明就不是那种特别伟大的人,也从没有过那种要奉献一切,要为国为民的想法,他自私,爱钱,热衷于功名利禄,一心只想过好日子……可是为什么,他总是无法拒绝这些人?他总会不由自主地被他们吸引,想要加入他们,参与那项伟大的事业,就像生在暗处的植物想要捕捉光明。
“我能帮你什么?”徐知着收回手。
“最多再有一个月,克钦就又要开战了,你代我出面去调解。希望今年是最后一战。”顾玄说得从容不迫,好像谈论晚饭或者天气。
但战争神马的,或者在别处是桩大事,在克钦邦却还真不是。
在那里,打仗就像大姨妈,每年都得有那么几次。旱季时,政府军强攻,把克钦独立军赶进山野;到雨季,山兵下山,把几个月前丢失的阵地再夺回来……就是这样低水平的拉据,每年都要死掉那么百十来个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无休无止。如果哪年忽然不打了,反倒是件怪事,比如说今年,本来早就应该开战了的。
“为什么今年会是最后一次?”徐知着反问。
“因为可能有人会反。”顾玄说完,竖起食指在唇上贴了一贴,表示有些话不可说,你到时候自然会明白。
徐知着忽然感觉极其思念蓝田。
其实离远了回头看,徐知着也能看出来自己与蓝田有多么不般配,也就难怪为什么蓝田身边的亲朋好友没有一个肯看好他。徐知着有时觉得他们就像是站在断崖的两头,蓝田身后有无数双手在拽着他,他们想把他拉开,从自己这个泥沼里……而自己身后是一片空白,唯一可以倚仗的,只有蓝田不肯放松的手。
为什么不肯放?没准松开手对谁都好。
感情这种事,其实也没有谁会离了谁就真的过不下去,可他就是不想离开,他迷恋那个男人从容不迫稳定自在的样子,他迷恋那种被人围护、被选中、被钟爱的感觉,仿佛只要沾着蓝田的体温,就能感觉到那种安心,从里到外的平静……越是前途渺茫凶吉难测,他越是需要这种平静。
徐知着现在在TSH地位超然,没什么大事就可以给自己放个假,他又不怕折腾,连周末两天都想回国。蓝田接到电话时他已经在机场,蓝田似乎也不是很意外,只是犹豫了片刻,便说道:“我们在钱柜,上次来过的那家,你现在过来。”
“现在?”徐知着看时间不早,只希望蓝田能早点回家。
“对,你现在过来。”
夫人放话,自然不可推辞。徐知着到地方才发现气氛不对,人到的倍儿齐,几乎蓝田在北京数得着的好友都到了,看到他进来,首先居然是一惊。
“他呢?”徐知着低声问。
梁哲正要开口,麻子已经抢先一步迎上去:“徐哥你来啦,那个,蓝哥在里面,跟李小姐谈事。”
这是一个大包厢,有专门附带的卫生间,麻子说的里面,就是这里。徐知着有种莫名的焦躁,忽然一刻也不想等,冲大家笑了笑,径直往里走,随口敷衍着:“我去跟他说一声。”
卫生间在一个吧台似的玄关后面,一绕过去,音响的乐声便轻了一些。
徐知着正要敲门,便听到李爱之在里面提声喊:“你太自私了!你光知道自己开心,你有没有想过你爸你妈?都这么大年纪了,你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好意思?”
徐知着手指一僵,顿时敲不下去。蓝田回答的声音颇低,徐知着这时候也顾不上礼貌,索性贴了上去细听。
“我没有不顾他们。”隔了一扇木门,蓝田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在很小心的保护自己。我现在每天出门至少跟着一个保镖,外面的东西从来不敢乱吃,喝水只喝刚开封的瓶装水。我也在尽我的努力。”
“大哥,你还记不记得,在美国的时候你连期货都不肯玩儿,我给你做过测试,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风险厌恶型人,这种生活你过不久的,你不会开心的。算了,好不好?男人上哪儿找不到,为什么非得是他?”李爱之仍然很激动。
蓝田无奈道:“我们当年去肯尼亚看狮子,你不想坐飞机,你说那种小飞机事故率太高很危险。我查了资料,告诉你,虽然小飞机事故率高,但坐汽车的死亡率更高。最后我们还是坐了飞机。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安全,也没有绝对的不安全,一切不过是概率,我愿意相信他……爱之,我想相信他。相信他会顾及我,可能未来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可怕,可能会比正常生活的风险高一点,但……没准还可以接受。”
“可是……”
李爱之还想说,徐知着在门外却听不下去了,果断敲了门,装作好像刚刚到达的样子:“蓝田?我到了。”
门后马上安静下来。片刻后,李爱之开门出来,怒气十足地瞪了徐知着一眼,刻意把他拨到一边,高跟鞋踩得重重的,好像恨不得能踩到徐知着脚上。
“还在气头上,别跟女孩子计较。”蓝田从身后揽住徐知着的腰。
“那当然。”徐知着连忙说道。
“走吧。”蓝田一只手揽着他,几乎像环抱的样子,把人搂了出来。
坐在沙发上的众人面面相觑,迟疑地给他们空出一块地方。蓝田转身坐进去,趁势一拉,徐知着直接跌坐到他两腿之间,被人从背后亲密的抱紧,变成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
徐知着一时有点茫然,蓝田虽然百无禁忌,但毕竟年纪放在那里,很少做这种闪瞎狗眼的轻挑事儿来秀恩爱,可眼下……徐知着左右看了看,发现旁人简直比他更尴尬。
梁哲轻声骂了一句“我操”,抬手给自己闷了一口酒,蓝田失笑,抬手过去给他倒满:“多喝点,少说话。”
徐知着蓦然间大悟,心头终于雪亮。
这是场鸿门宴,劝得是分不是合。但蓝田刻意叫他过来,只是为了找个最不伤情份的方式拒绝朋友们的好意,他紧紧地搂着自己,告诉所有的朋友们:我已经决定了,别劝!
梁哲轻声骂了一句“我操”,抬手给自己闷了一口酒,蓝田失笑,伸手过去给他倒满:“多喝点,少说话。”
徐知着蓦然间大悟,心头终于雪亮。
这是场鸿门宴,劝得是分不是合。但蓝田刻意叫他过来,只是为了找个最不伤情份的方式拒绝朋友们的好意,他紧紧地搂着自己,告诉所有的朋友们:我已经决定了,别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