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着睁开眼睛,看到逐浪山目瞪口呆地坐在床边,脖颈上还戴着支撑护具。
“我怕你有病。”徐知着平静的补充一句。
逐浪山渐渐露出哭笑不得而又难以置信的表情:“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他的声音极为喑哑,显出声带受损的痕迹。
“我也是。”徐知着由衷的。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逐浪山实在受不了:“你怎么能……就?”
“我累了。”徐知着老老实实地说道。
大爷你是赌博,我是赌命,耗了这么久,我当然比你累。
逐浪山与徐知着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笑:“我送了你一份礼物。”
徐知着一言不发地看着逐浪山松开扣在床架上的手铐,一边活动着手腕,慢慢坐起身来。身体极为虚弱,只是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已经头晕目眩,徐知着怀疑他这几天都没有吃过东西,只靠葡萄糖类的营养液维持,所以只是一动,胃里便像火烧一样在痛。
“来!”逐浪山等不及,将徐知着一把拉起,粗鲁地拖到墙边。
一架巨大的英式古董穿衣镜立在衣架边,徐知着一眼便看到自己右肩上沁着一团暗色花纹,惊讶中猛然转身,却愣住了。
在他后背上,自右肩到后腰,一只毛羽灿烂的孔雀迤逦飞临,雀背上立着一位赤足的菩萨,白衣轻衫,秀骨清相,手中握了不知名的法器,眉目低垂,尽是浓情慈悲相。整幅刺青线条精致,极尽华美,即使是被莫名其妙地强行纹上,都让人难生厌恶。
“喜欢吗?我找了泰国最好的师傅。”逐浪山显然很得意。
“这是什么?”
“孔雀明王。”
徐知着盯着那些繁复的花纹看了半天也没有找出什么异样,最后呼了一口气,说道:“我还以为你会纹个逐浪山什么的。”
“我也不能做得太过了,否则你把它洗了怎么办?”逐浪山满不在乎的。
“怎么想到送这个。”徐知着这时才发现自己全身赤裸,随手从衣架上抽了一条笼基穿。
这动作实在太自然,逐浪山着实愣了一下:“你倒是不操心。”
“我操心有用吗?”徐知着反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连死都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你花这么大本钱,纹这么个破东西在我身上,总得留着我多玩几天。”徐知着嘲道。
“哦,对。”逐浪山摸了摸鼻子,找回原来的话题:“我打坏了你完美的身体,想做点补偿。”
这句话本应该说得很轻挑,然而在徐知着平静淡漠的眼神中,一切轻挑暧昧都失去了原本旖旎风骚的效果,变成干巴巴木渣渣的存在。逐浪山按住脖子,他是真的要疯了。
“客气了。”徐知着又戳了一句,不意外的看到逐浪山一脸的崩溃。
“你他妈到底是不是个人?”逐浪山几乎气极。
“真巧,我也这么想。”徐知着全身无力,并不是很能站得住,索性一头扑倒在床上,满不在乎地说道:“想做就做,不做就滚。”
逐浪山气极败坏,整间屋子里都是他粗重的呼吸,等了片刻,最终还是摔门而出。
徐知着在客房里关了两天,拔了消炎药的针头,又被扔回到那间护卫严密的牢笼,一日三餐从小窗里送进来,连个聊天的看守都没有,像是已经被人遗忘。他居然也不在乎,该吃吃,该睡睡,每天不是站在窗边发呆就是锻炼身体,生活态度比普通人还积极。
逐浪山越看越崩溃,简直想扒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都装了点啥。从小就有人叫他疯子,他现在自叹不如,徐知着比他疯多了。又拖了这几天,外界的压力与日俱增,各种人马过来当说客的一拔又一拔,连吴丹莫都派了人过来问,是不是真的跟徐知着有恩冤?如果有,他愿意豁出个老脸来当调合。逐浪山一边感慨徐知着真他妈有人望,一边纠结到死。
逐浪山一向自信他家老宅坚不可摧,易守难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如此,但……这也就是在缅甸那帮土豪面前可称王罢了。逐浪山始终忘了一件事,徐知着是曾经来过的,他曾经以另一种身份在这个庄园畅通无阻的住了好几天,以一个王牌狙击手的本能,他曾经仔细观察过庄园的周边环境。而此时,那些无心留存下来的记忆被重新挖掘,一一重建,在脑海中建出立体图像。
逐浪山这个庄园深在山谷里,背山临水,考虑到出入的便利,周边可供狙击手俯查全局的点并不太多。徐知着每天在窗边一站就是十小时,逐个审视所有可能的观察点,等到最后,终于在密林深处看到了一抹似有若无的,有如瞄准镜反射一般的镜光。
这是麒麟的暗码,是有人在问:谁?
这组镜光相隔甚远,而且十分微弱,如果不是专业的眼神,专门候着,绝计发现不了。估计对方也是被徐知着这一站就是大半天的架式给弄疑惑了,试探性的发几组消息,如果不是,也不会露馅。
徐知着马上做出了反应,他闪到窗边,用手臂在窗口出现时间的长短间隔传出一组消息:麒麟。
对面的镜光闪了闪,回复到:收到!
徐知着收回手,贴着墙边坐到地上,瞬间全身脱力,大汗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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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着不动声色的吃了晚饭,又安心睡过一觉,第二天下午,还是原来的时间原来的地点,镜光给了他下一步指示,一个简单的时间点:明早四时。
再具体的情况对方没有说,徐知着也没有问,这种远隔群山的低级暗码交流并不方便,聊得太多,就有被监控发现的风险。更何况都是一个窝里的战狼,默契深入骨髓,徐知着甚至不需要知道对方姓甚名谁,自己是不是认识,便已经决定把性命托付,全身心的信赖,这就是战友的魅力。
徐知着那天晚上睡得特别沉,在凌晨时分醒来,坐在窗边等待,明月西垂,只留下一抹银辉在湖上跳跃,林梢在夜风中摇曳。徐知着盯着他预想中的路线细看,不远处,差不多100多米远的地方,一棵大树忽然剧烈的摇动。徐知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即使心跳如雷,脸上仍是一派漠然。
不一会儿,随着一声炸响,一道乌光从林子里射出来,钉到徐知着窗边的一棵大树梢头。徐知着霍然跳起,闪向一边。随即,一发穿甲弹呼啸而来,厚实的防弹玻璃瞬间龟裂出蛛网,轰然落地。
徐知着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从洞开的窗口扑出,像一只白色的巨鸟划开夜空,准确地落到那棵树上。他顾不得手掌被粗糙的树皮磨出血,马上下滑数米,捞到射绳枪射过来的绳索,在树干上绕了两圈扎紧,然后一手抓住滑轮风驰电掣地荡了出去。
夜风吹开了他的衬衫,扬起在半空中,像旗帜那样飞舞,露出结实饱满的胸膛。在他脚下,湖边的庄园里乱成一团,人声狗吠,灯火通明,人们在混乱中奔跑,寻找枪声响起的方向。
绳索两边的落差大,徐知着越滑越快,两百多米的距离转眼即至,他曲腿蹬中树干阻住冲力,马上捡起对方留在树上的装备开始穿戴。
军靴,匕首,耳麦,防割作战服……还有枪!
徐知着手指触到乌凉的枪管,剧跳的心脏奇迹般地平静下来,静如止水。
徐知着把枪背到背上,解下之前的滑轮组卡进下一条绳索,身体轻盈地跃出林梢,滑行在密林深处。在他前方,射绳枪不断的炸响,某个未曾谋面的战友正在为他开路。
两番起落,徐知着已经离开半崖上那间别墅五百多米,守卫们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湖边的人开始往山上赶,有人试图从二楼的窗口跳出去爬上那棵大树。
徐知着回身审视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抬枪射断绳索。
老管家在窗口探出大半个身子,无比震惊地看过来,徐知着微微挑眉,毫无迟滞地扣动了扳机,7.62mm的狙击用重弹摧枯拉朽般地撕开了他的左肩,血雾四散,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回屋内,再也爬不起来。
远方一片惊呼,沸反盈天。
徐知着转过身,单手抓着滑轮,飞快的乘风而行。越是往下降,林子越密,横出的枝叉像鞭子一样抽到身上,徐知着一路躲闪,速度居然也没有被影响。等到真正落地时已经是一公里开外,徐知着看到湖边挥舞的荧光棒,发足狂奔,久未运动的身体在瞬间运转到极致,心肺像是要炸开一样的疼,喉中涌上满口血腥气。
湖边一个穿戴整齐的蛙人一边挥手一边低喊:“徐知着么?是徐知着么?老赵,你把人救对了没有?”
徐知着听到耳麦里一把粗嘎的嗓子怒声诉道:“闭嘴,妈的!”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得救了!有枪有兄弟,天塌下来都不怕!
蛙人把一件潜水服从水里扔出来:“穿上,走起!”
徐知着一边跑一边卸装备,跑到湖边时已经脱了个干净,扬手接过蛙人扔过来的潜水衣跃进水里,一个猛子扎下去,四肢借着湖水的润滑探进塑胶衣里,待到浮出水面时已经穿戴整齐,拉链拉到了脖颈下。
蛙人轻轻吹了声口哨:“哟,你们也会这手啊!”
徐知着听他那个意思,意外地问道:“你是?”
“左战军,以前两栖特种的,柳队让我过来帮忙。”蛙人一边说话,一边利落地把徐知着卸下来的装备收进防水袋里,同时用脚蹼从水里拖出一套氧气瓶来,简直就像是长了八只手,全身都会动。
情况紧急,徐知着也没心思聊天,把水肺背上便闷下水去调整呼吸。不一会儿,那个叫老赵的也回来了,卸了装备在岸上穿潜水衣,沾了水的塑胶贴在干燥的皮肤上非常难拽,老赵一边跳一边穿,嘴里骂骂咧咧。
蛙人十分嘴欠地噫了一声:“老赵,你不行啊,你不是跟他一个地方出来的嘛?”
徐知着人在水里,还是听到了那声怒气冲天的:“闭嘴!二流兵种!”
远处的码头上传来快艇发动时的轰鸣声,某二流兵种把三四个防水袋往腰上一系,满不在乎地一扬手说道:“兄弟们,走起。”说完,把一支水箭枪扣到臂上,率先踏进湖水里,徐知着跟在他身后快速下潜。
天色未明,水下一团漆黑,左战军手里握着罗盘,根据事先安放好的荧光标识在前方引路,徐知着眼里盯着他脚蹼上的荧光点,游得一丝不错,老赵跟在他身后,三人拉出一个不太规则的三角阵型,在暗夜的深水中无声无息的远去。
此时,湖上奔驰着焦躁的快艇,园子里乱作一团;逐浪山刚刚被人从睡梦中叫醒,宿醉纵欲过后的双眼赤红如血,他听完愣了半天,居然笑了。
左战军领着两人游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把小分队准确地领回到之前下水的地方。老赵把潜水衣一脱就冲了出去,不一会儿,自灌木丛里开出一辆全地形越野车。徐知着和左战军换好衣装,把乱七八糟的装备收进袋里,一边一个跳上车去。油门轰鸣,车子一路碾过低矮的灌木和杂草,窜上一条弹石公路,直奔佤邦首府康邦市。
左战军呼出一口气,瘫到座位上笑道:“真他妈刺激。”
徐知着这才顾上感谢述旧,一圈问下来,赵辛居然是夏明朗的同期战友。此人单兵虽然素质过硬,但苦于文化水平不高,眼看着自己在部队的前途不亮,便早早地退伍出来,仗着当年追随夏明朗流窜中南半岛时攒下的经验,行走在金三角腹地贩运木材,小生意做得十分红火。徐知着虽然不认识他,他却认识徐知着,各式传闻听了不少,早就觉得他一个中国人在缅甸混得这么风生水起很提气,又有夏明朗出面相邀,马上拍胸脯救人不在话下。
而左战军跟他的关系说起来甚至更近一步,小左去年年底才退伍,正经是跟着柳三变与麒麟一起护过航、救过人、镇守过油田的同袍战友。只是当年两个人都混得不出挑,各自淹在路人堆里,彼此都不认识。
徐知着在他乡遇故旧,又是劫后余生时候,一时心潮起伏,百感杂生。
此时正是凌晨破晓时分,弹石路面上空荡荡没有一辆车,晨鸟在霞光中鸣唱,无数黑影在林梢扑来扑去。
“我说老赵,会追上来吗?”左战军有些好奇。
“不知道。”赵辛的脾气有点冲,对这个老是喜欢问东问西的二流兵种没有好脸。
徐知着却在埋头盘算路线,一边把长枪拆散了收到包里。左战军陪着他收拾,将压满了子弹的手枪别进后腰。徐知着看着他笑了笑:“不硌么?”
“哎,你不懂!”左战军摆摆手,转过头去正要细说缘由,却一下愣住。
大家这一路亡命狂奔,连个喘气的工夫都没有,左战军自然也没空正经看上徐知着一眼,此刻骤然看到一张极为英挺的面孔沐在明润晨光里,几乎有些惊讶。
“不懂什么?”徐知着问道。
“不懂?”左战军一呆,转而恍悟:“哦,是这样的,我小时候看电影,你知道不,小马哥,特帅。我那会儿就觉得这样放枪特别帅,但部队你知道嘛,有纪律,哪能让你这样玩儿啊,所以……”
徐知着一时失笑,棕金色的虹膜融在灿烂的朝阳里,像温柔的金子。
左战军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嗓子凑过去:“哎,你是混血儿吗?”
“不是。”徐知着苦笑。
“我说,你小子长得。”左战军把手臂勾到徐知着肩上,很是老成的说道:“得迷死多少小姑娘啊!”
赵辛忍不住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徐知着敏锐地接到他的视线,也就接到了那无穷无尽的意味深长。徐先生瞬间有点心虚,不知道那些有谱没谱的传闻被老赵同志听去多少,他最初编瞎话的时候,其实是没想过会被娘家人听到的。
天色越来越亮,金灿灿的太阳从远方的山梁上跳出来。左战军毕竟没心事,刚刚干完一票爽的,心情倍靓。一边吹着小风,哼着小歌,跟徐知着聊着天。只可惜徐知着大劫过后疲懒不堪,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声,脸上已经做不出一点笑意。左战军又搭了两句,感觉此人实在是酷,也就讪讪地闭上嘴巴。
没过太久,道路尽头突然扬起一片烟尘,徐知着紧张地探身看出去,一辆越野吉普正威风凛凛的压线开过来。山路狭窄,通共双向两车道,对面这么一开,赵辛不停也得停。
两人对视了一眼,赵辛犹豫问道:“会不会?”
“有可能。”徐知着面沉如水。
他们是潜游出去的,对方有快艇,很可能早就上岸追到了极远处,想想不对劲,又回头赶来堵。
“怎么办?”左战军也紧张起来。
徐知着眼看着对面的车子越开越近,忽然一把拽过左战军压到身下,一手按住对方的嘴巴,低头吻上手背。左战军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徐知着压上来,却又从那双极美的眼睛里看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一时忘了反抗。
待到三秒钟后回过神来,左战军机灵地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悟了。
徐知着疑惑地松开手,便听到左战军极小声地嘀咕道:“唉,我这架子就是大了一点,这装妞也不像啊!”
徐知着一愣,发现自己现在真是思维跑偏,拐得没边儿了,他把小左压下去的时候,竟然一点也没想过要把他当成一个女的!!
左战军十分乖觉的配合着缩起四肢,发现那把枪别在后腰还真他妈有点硌得慌,可还记得前事,一时间又不太好意思拿出来。徐知着看着他眉头紧皱,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抽手贴着座垫摸过去,把那支手枪从左战军皮带里拔出来,插到腰侧。
“哎,这角度整得。”左战军喃喃低语:“这要走火可就完了,一下就打着鸟。”
这小子……徐知着不觉莞尔。
左战军的视线被这个笑容吸引回来,陡然发现原来少了一只手的间隔,他与徐知着的距离居然如此之近,近得可以一根根数清对方乌浓的睫毛,温热的呼吸尽数喷在自己脸上,还有那带着微微笑意的嘴唇,简直近到了毫厘间。
左战军不是个流氓,左战军是个没见过市面地好孩子,所以他莫名其妙的,脸就红透了。
与突然陷入少年情怀的左战军不同,徐知着视线一直落在窗外,他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实在没空看一眼被他压在身下的倒霉孩子,早已经把自己烧成了一只大番茄。
左战军十分别扭十分纠结的把自己手掌往上移,一边唾弃自己注意力不集中,一边又觉得不把这个问题解决掉,注意力实在是很难集中。等他的手指终于爬到自己脸上,牢牢的遮起自己半张脸,赵辛踩下刹车,被对方逼停在路边。
“来了。”徐知着小声说道,视线随之往下一扫。
左战军心虚的简直要蹦起来,好在徐知着似乎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颈上一松,嘴唇结结实实地贴到左战军手背上,双手拢着脸,把两个人的样貌都遮得一丝不露。
赵辛探出身去与对方交涉,缅甸话说得极溜,手指一下一下地在方向盘上叩击着。徐知着竖起耳朵细听,在漫不经心的节奏里忽然传出一个询息:动手。
徐知着猛然仰起身,一脚踹开车门,站在窗边盘问的男人连头都没来得及转,就被一枪断颈。前方,听到枪响仓促下车的另一名逐家亲兵刚刚露脸便在眉心中弹,头骨被子弹的冲击力掀飞,溅出大片血雾。徐知着面无表情地追上去,把正手忙脚乱地从后座拿步枪的司机一枪击毙在驾驶座上。
三枪,干脆利落地结束战斗。等左战军提着枪两脚落地,活口一个也无,只剩下浓烈的血腥气。赵辛嘴上的烟头坠下,落入车门边的一小汪血泊里,嘶的一声,火星寂灭。
徐知着这辈子就专攻两路枪法,一个是400米以上的步枪狙击,一个是50米以内的手枪射击。前者为了任务,后者为了保命,这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
别说赵辛,就连左战军这号经过大场面的主,也实在没见过这样杀人有如杀鸡的杀法,当即目瞪口呆地立在车边,实在不能把刚刚那个温柔浅笑着,好看得几乎让他想入非非为什么不是个妞儿的男人与眼前这尊杀神联系到一起。变故乍生乍灭,血流了一地,那小子脸上居然连个血点都没溅上,简直就像做梦。
“上车。”徐知着过去查看了一眼,迅速撤回。
徐知着的声音并不大,口气也不算严厉,左战军竟觉无可抵抗,一声不吭的乖乖爬上车。等赵辛驱车开出那一团血气,左战军才慢慢缓过神,扭头盯着徐知着,眼神极为复杂。
徐知着把弹夹退出来补齐子弹,又再次装回,半合着眼睛仰头靠在后座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缓了好一会儿,徐知着才注意到左战军的眼神,抬手按到对方肩上拍了拍,声音低柔地安抚道:“没事的。”
巨大的反差,绝大的刺激,左战军实在不知道应该哭好还是笑好,只能硬生生的把视线从徐知着身上移开,茫然不知所措地投向窗外。
赵辛往前开出去三里地,忽然掉头冲进一条山间的土路,徐知着对路况不熟,至此已经完全不是他能认得的地形,只能彻底信任战友。从土路到灌木丛,再到河滩,赵辛硬生生把车子开进浅滩里顺流而下。
徐知着背上有伤,这么个颠法实在有点坐不住,一手勾上左战军的肩膀,抱歉地笑道:“扶我一把,背上疼。”
左战军往后坐了坐,一条腿曲起蹬住前座,双手抄到徐知着腰上,把人稳稳地收进怀里。从这个角度再看下去,徐知着微垂的眉眼不带半点杀机,轮廓深邃漂亮,好看的不正常,不像这危机四伏的缅北荒野里应该能看到的人。左战军转念想起刚刚那一番枪战,鼻端又窜出血腥气,连忙把视线转了出去。
亲娘啊!左战军莫名其妙的想,以后再也不能嘲笑小白脸没用了。
赵辛沿河开出去七八里路,确定对方就算是带了狗过来也闻不出半点痕迹,才从河道的另一边上岸,驶过矮林,开上另一条弹石路。一路开到中午时分,路边两辆军用吉普一前一后的贴上来。徐知着看到车内鲜绿色的军装,这才放松下来。这是佤联军的制服,逐浪山就算再浑,也不敢从老鲍手里抢人,他彻底安全了。
大劫过后的平安令人心生倦意,好像强制运转了太久的齿轮终于滑槽,神志瞬间垮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徐知着在朦胧中看到左战军的大脸贴过来观察了一番,小心翼翼地问道:“想睡觉?”
徐知着刚一点头便被人一把拉倒,头顶上一个声音十分温和的念叨着:“睡,睡,我看着。”
徐知着不自觉笑了笑,闭眼就睡了过去。左战军身上带着某种纯正的中国士兵的气息,勾起了他根植在灵魂深处恒古久远的安宁感,曾经无数次,他们相互搂抱着睡去,毫无顾虑毫无芥蒂。
徐知着一觉睡醒时已是黄昏,他闭目清醒了几秒,避开左战军没轻没重拍来下的巴掌,无奈问道:“怎么了?”
左战军一手指定窗外,眼中跳跃着无比兴奋的笑意。一辆大切诺基停在前方路边,赵辛正一手撑在车门边与车里人说话。徐知着心头一震,急忙从车里钻出来,蓦然间竟有些慌乱。赵辛看到徐知着过来,便微笑着闪到一边。
徐知着强压住纷乱的心跳,慢慢走到车边,低头看进去,顿时愣在当场。夏明朗戴着墨镜,叨着雪茄,穿了一件极炫的金属色暗花衬衫,金刀大马地坐在车内,牛仔裤卡在胯上,裤脚塞进半长的马靴……色气四溢,荷尔蒙爆棚,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流动着雄性赤裸裸的情色掠夺,把方圆十米以内所有的雄性生物都毙得像太监。
整个人从头到脚只有一字可形容,那就是——骚!
徐知着目瞪口呆地站在车门外,要不是他当年追随日久,对夏明朗的身形样貌烂熟于心,简直就不可能把这人给认出来。徐知着一个队字压在舌尖,徘徊许久,硬是没敢吐出去。
夏明朗勾了勾手指,徐知着乖乖探身进去,被他一把钳住下巴拉到近前。
“兔崽子。”夏明朗咬牙切齿地骂道。
夏明朗勾了勾手指,徐知着乖乖探身进去,被他一把钳住下巴拉到近前。
“兔崽子。”夏明朗咬牙切齿地骂道。
徐知着不敢反驳,亦不敢反抗,甚至不知道应该管夏明朗叫什么,只是视线微斜,顺着夏明朗眼神看过去,看到一个穿着佤联军高级军官服的青年人笑呵呵地坐在副驾驶座上。顿时心头雪亮,夏明朗这个身份,当然不可能用真面目出境。
小鲍略有所指地说道:“你们关系真好。”
“那是。”夏明朗刻意摸了摸徐知着的头发,笑道:“我刘正要罩的人,就是一辈子!”
“刘大哥,这次真麻烦您了。”徐知着多么机灵的人,马上顺杆直上。
“自己人,别这么客气!”夏明朗似笑非笑的拍一拍徐知着的脸颊,透过漆黑墨镜,徐知着都能感觉到那种意味深长地狠劲儿,激得他全身汗毛倒竖。
小鲍一边吩咐司机开车,一边半转身看着这两人。他看了多日,派人查了多日,始终查不清这个“刘正”的背景。此人带了何确的贴身通讯员忽然出现,派头极大,看得出久居人上,而且穿衣作派像极了混在东南亚的黑道大佬,可道上如果真有这号人,他绝不可能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