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因为……”蓝田没绷住自己也乐了:“你不能因为自己力气大就欺负我。”
“好的。”徐知着伸手捏了捏蓝田的耳朵:“不闹了,粥要糊了。”
蓝田看着徐知着倒退着出门,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是纯粹的欢喜,不带一丝阴霾,放开了所有心事。有一道光从他的眉目间绽放,英气勃勃,帅得无可救药,敛尽了阳光的亮色,衬得满室生光。
就像天地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蓝田在这一瞬间忘了所有,近乎迷恋地看着这个人消失在门外。这个画面被永久地刻到了他心里,在岁月无情的冲刷下历久弥新,至死都不曾忘却。
早饭是买来的包子和自己做的瘦肉菜粥,把鲜猪肉、火腿、香菇、杏鲍菇切细丁混在米里一起熬,最后放一把切碎的鸡毛菜,碧绿鲜香。徐知着起床早,米粒在电压锅里熬得入口即化。蓝田冲了个澡,把自己用心收拾了,坐在餐桌前看徐知着布置碗筷,他这会儿情绪还没降下来,整个人浮在半空中,腾云驾雾的,把一碗普通的菜粥品出了鲍参翅肚的味儿来,鲜到骨子里。
蓝田饭量一般,一碗粥两个包子足够填满,吃完尽看着徐知着发呆。
“你赶紧的,要上班了!”徐知着忍不住提醒。
“上班?今天还上什么班?”蓝田拍桌子:“不上了,我明天都不上了,不对,最近三天都不上了!”
徐知着哭笑不得,看着这么大个男人发神经,而且说干就干,抄起手机就给秘书打电话,末了,还挑起下巴冲徐知着得意洋洋:“做人为什么要当老板知道吗?就为了不想上班的时候就能不上。”
“你不上班,在家呆着要干嘛?”徐知着感觉自己彻底败了。
“什么在家呆着,陪我逛街去!”蓝田一边挑衣服,一边给吴俊生打电话,让他招集京城的兄弟,说晚上请客,有大事宣布,言辞间透着春风十里的得意,活脱脱一个暴发户,新富乍贵,烧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极得瑟。
这份狂喜严重地感染了徐知着,毕竟,两个人里有一个足够坚定足够幸福,那另一个的压力就小了很多,只要全力配合就行了。徐知着本来是那种很容易就会被对方的情绪所感染的人,蓝田高兴,他看着蓝田就高兴,便觉得之前那么多的犹豫不决都冒着傻气。本来早就能过上单纯幸福的好日子,却为了那么多莫名的存在纠结到此。所以现在蓝田要疯,他也乐呵呵的陪着疯,好像要把之前那些难受劲儿都补回来。
老男人谈恋爱,就像旧房子失了火,轻易引不燃,一烧就是个烈的。
蓝田过去不好发力,一直都憋着劲儿,如今名正言顺地下了狠手打扮情人。银灰色的羊毛大衣搭时髦的窄衬衫,雪白的料子,领口和纽扣镶一道纯黑的边。就这样还嫌不够,翻箱倒柜找出一条冥蓝色有如暗夜长空的重缎领巾,当年在法国买的,配一枚镶嵌黑曜石的银色领针,优雅非凡,纯正的十八世纪古典范儿。
徐知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张口结舌:“不不不,绝对不行,这也太夸张了。”
蓝田从身后拥着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领巾撤了,但理由绝对不上台面:太他妈帅了,放在身边压不住!
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天公都做美,明晃晃的暖阳,天蓝云淡,空气清冽,正是北京最好的冬日。
徐知着不怕冷,大衣里面只需要一件衬衫,出门时被蓝田拉着围了一条暖色围巾。蓝田把徐知着打扮得太出挑,生怕自己不合衬,找出一件风格硬朗的纯黑大衣,黄铜纽扣,宽腰带,穿上颇有几分第三帝国的味道。男人嘛,穿什么都不如显阳刚来得拔份儿。两个人往镜前一站,妥妥的一对璧人。
蓝田在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天生高了半头,否则真是披皇袍都配不上徐知着那张完美无缺的脸和眉间的英气。
两个人忙活半天,收拾定当临到出门时才发现今天车牌限号。蓝田不得已,拉着徐知着站在路口拦车,两大帅哥当先街而立,引得人人侧目,有几个女孩子走过以后夸张地转过头追看,叽叽喳喳地连声议论:你看到没有,看到没有……好帅啊!
蓝田垂眸看去,徐知着半低着头微笑,略带三分羞涩,笑容纯净而明亮。
“可以吗?”蓝田的手指紧了紧。
“可以。”徐知着笑着点头,似乎生怕他不放心,主动握紧了一些。
蓝田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你不介意?”
“我又不认识他们。” 徐知着失笑,连上床都不怕了,还怕被人看?
“这就对了!”蓝田神彩飞扬。
“看,人都让你握手里了,稳着点。”徐知着调侃。
“那可不行,我还没正经追过你呢。”蓝田眼明手快地拦下一辆空车,拉开车门让徐知着先进去。
“这还叫没有正经追过?”徐知着惊讶:“那你对谁算是正经追过的?陆臻?”
“陆臻……也不能算。我们俩是青梅竹马一拍即合型的,而且我那时候还小,折腾不起什么风浪来。”
“那还有谁?霍华德?”
“嗯,霍华德算是正经追过的。”蓝田若有所思。
“他挺帅的吧?”徐知着有些好奇,连自己都没发现这个问题多少都带着一丝醋意。
“非常帅。当时我需要找一个医学方向的律师做咨询,刚好我的同事是他的教父,就把他介绍给我。我第一次看到他是在一个庭审,他就像……你有没有看过一个电影,叫《魔鬼代言人》?”
徐知着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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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长得特别像那个律师,在庭上侃侃而谈,把对面儿那个律师堵得根本接不上话。”蓝田心情太好,而且他脑子里没有徐知着会为他吃醋这根弦,所以特别坦白。
“这就看上了?”徐知着挑眉,他知道蓝田的个性不同旁人,对前任从来都只说好,不记坏;只是这个习惯用在陆臻身上,他觉得很应该;用到那个素未谋面的洋鬼子身上,就隐约有些不舒服。
“嗯。后来我约他吃饭,他同意了……”蓝田暧昧地眨了眨眼睛:“这就可以开追了嘛。”
“那我为什么……你就?”徐知着想不通。
“他是弯的,你是直的,这不一样。换作你,让你追一个女孩子,你敢放开手脚,让你追个男人你敢吗?我一直都特别害怕把你吓跑了。”蓝田转头瞄了一眼后视镜,刚好出租车司机好奇地看过来,被蓝田的眼神一盯,又转开去。这年头的北京,群魔乱舞,开出租的什么没见过,也不在意,若无其事的开着车。
“那现在不用怕了,你打算怎么办?”徐知着笑道。
蓝田贴近耳语:“一桩一桩,一件一件,我都得补回来。”
无论对象是男是女,追求一个人的精髓从来都只有八个字:出其不意,投其所好。
此刻蓝田把口号喊得震天响,已经失了先机,专得在后四个字上下工夫,可偏偏琢磨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徐知着好哪一口,这孩子平素实在是太低调太内敛,什么都是无所谓,你跟他说啥都是好。蓝田一时无计,只能先把人拉去吃饭。
这算是蓝田郑重其事的第一场约会,徐知着也好奇他会把自己往哪儿领,出租车开到工体附近停下,下车迎面一堵白门,连个入口都找不到。蓝田熟门熟路地按响门铃,便有服务员开门引他们进去。门内空间高挑,装潢作黑白两色,大厅中间是黑色的高背椅,窗边一行雪白的矮榻,顶上悬着白底彩绘的宫灯,中西合璧,后现代风格浓郁。
时候还早,餐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蓝田带着徐知着在窗边的景观位坐下,服务生客客气气地送上两份菜单。
“喜欢吗?”蓝田颇有些期待,这地方是他惯常用来唬老外的一个据点,一唬一个准。
“很……漂亮。”徐知着四下里张望,斟酌了一个评价。老实说,这类艺术化的东西他也看不出个好坏,只觉得环境十分诡异,仿佛走进了异度童话空间。
“我很喜欢这儿,人不多,环境很好,晒晒太阳喝喝茶,感觉很舒服。”蓝田舒展开手脚靠在软垫上,两条长脚越过矮桌,贴到徐知着的小腿边。徐知着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蓦然红了脸。蓝田顿时起了兴致,长腿交叉锁住徐知着一只脚,挑起足尖用脚踝细细摩挲。
“在想什么?”蓝田笑得促狭。
徐知着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吃饭。”
“好,吃饭。”蓝田坐直了身体,却没有把腿收回来,轻轻夹着徐知着的脚踝,十分的亲昵暧昧。
徐知着红着脸打开菜单,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好……贵!?
这一本菜单做得美轮美奂,菜名有如诗句,菜品赛得过盆景……只是苦了徐知着,从头翻到尾没能点出一个菜,荤的太贵,不敢下手,素的也太贵,更感觉不值。
“随便点。”蓝田见徐知着面露踌躇,心下了然。
“太贵了。”徐知着压低了嗓子,生怕让服务生听见。
“还行吧。”蓝田打开自己那份:“不然,我点?”
“你来吧。”徐知着呼出一口气,像是抛出个烫手山芋。一份炒素80多,几块小排100多,简直就是抢劫。
蓝田对这个店子极熟,随手翻了翻菜单,便一口气点了七、八个菜连一支红酒。徐知着听得直皱眉,连声说够了够了,蓝田只是笑,说等会菜端上来你就知道了。徐知着是照相机记忆,对刚刚翻阅过的东西过目不忘,稍微一算便发现这顿饭已经费价过千。
“没事儿,难得今天这么高兴。”蓝田的手指动了动,从桌上越过去,勾住徐知着的尾指。
“让我付一半,好吗?”徐知着认真问道。
蓝田脸色一沉,多少有些不快:“你这又何必?”
“等我正式工作了,有收入,把欠你的钱都还清,我就让你请,怎么请都行。好不好?”徐知着的口吻很温和,但目光坚定。
蓝田抿了抿唇,知道在这件事上绝对说服不了对方。
之前,结算药费时欠下自己十多万,徐知着沉吟半天,开口却借了个整数:25万。蓝田起初很诧异,后来才回过味来,他这是不想在生活中占自己便宜,索性多借一些,反正有个准数,将来有借有还。过日子却咬死了之前的协议不松口,一分一厘都不肯借光。没欠钱那会儿,车子开来开去油钱都由蓝田出,现在偶尔借个车连汽油都帮他加得好好的,让蓝田彻底没脾气。
徐知着不是那种靠脸吃饭的男孩子,他从不愿意仗着别人的爱慕图谋任何东西,他外柔内刚,即使穷困落魄也有男人的风骨。自然,如果徐知着不是这种个性,蓝田也不会这么看重他,可谈个恋爱出门约会AA制,这多少都让人感觉别扭。
徐知着等了半天,见蓝田不吭声,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低声说道:“我们以后是要过一辈子的,我不能让自己觉得……我在靠你养。我可能将来也赚不了很多钱,可能在你眼里都是个小数,但我得自己养活自己,这对我很重要……”
“行,行!都听你的。”蓝田那颗老心被第一句话击了个粉碎,再后来说什么都没顾上听。
我们以后是要过一辈子的!
这话听起来简直太美妙了!还有什么可争吵的?亲爱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徐知着闻言一笑,唇边洇出一个淡淡的酒窝,笑容灿烂迷人。冬日的暖阳穿过落地的大玻璃窗落到他脸上,将长睫的尾端漂成沉金色,徐知着的瞳色本来就偏浅,迎光一照变成清浅的琥珀棕,陡然生出几分异域感。
蓝田看得出神:“你祖上有没有外族血统?”
“没!”徐知着失笑:“可土了,纯种中国人。”
“纯种中国人也可以有外族血统啊。”蓝田半开玩笑:“比如说维族就是图兰人种。”
徐知着露出一些古怪的神色:“我爸是回人。”
蓝田没料想居然歪打正着,登时一愣,转而笑道:“你知道吗?公元七世纪,古波斯萨珊王朝被阿拉伯帝国入侵,王子俾路斯带着他的侍卫们逃往中国,向当时的唐王祈求庇佑。唐高宗李治将他留在长安,封为右武卫将军,在中原繁衍生息,成为回人的一支。”
“真的假的?”徐知着讶然。
蓝田整了整衣领,躬身在徐知着手背印下一吻:“日安,我尊贵的王子。”
徐知着只听到“啊”的一声轻呼,帅气的服务生捧着菜盘呆立在桌边,脸上浮出红晕来。徐知着瞥了一眼迅速低头,血色从耳廓漫延到脖颈,像是在比谁的脸更红。只有蓝田哈哈一笑,坐直了身体,方便服务生上菜。
徐知着发现蓝田说得不错,等菜上来就知道了,还真是不多:巨大的盘儿,巨小的量,七、八个菜铺了满满一桌,真拢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一碗。徐知着踌躇了一会儿,把服务生招过来再加了三碗白饭,刚好,用菜汁拌着下饭。
蓝田看着他直乐,徐知着红着脸笑道:“第一次约会,你总得让我吃饱。”
蓝田再也忍不住,笑得趴倒。
最喜欢的就是他这样子,会害羞,却不扭捏;乖巧,却又坚韧;温柔,却不柔弱……哪里都好,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