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孔雀(2)

麒麟 桔子树 16403 字 2024-12-13

“你直接告诉他们了?”徐知着大惊。

“那当然,我那时候还小,才十几岁,还需要借助长辈的阅历。”

“那,他们……没有打你吗?”徐知着感觉匪夷所思。

“他们为什么要打我?”蓝田莞尔:“我又没做错什么,这是一个意外,就像车祸一样。我是这倒霉命运的受害者,他们应该帮助我,而不是指责我。”

徐知着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这个逻辑强大而完整,却又骇人听闻。

“当然,这事给我父母的震动也很大,我们都花了一些时间去接受这个现实,想方设法的找机会,寻出路。我大学念的是微电子,但因为出了这种事,考研被迫换了专业。我们最后讨论认为生物是最好出国的行业,即使将来回国工作,学术界的风气也相对更宽容。我那时候只剩下半年时间,要从头学别人四年的功课,生物学教材都是些大部头的文字性描述,而我那时的记性已经不如小时候那么好了,每天背书背得苦不堪言。我从来没有那么辛苦过,但当时我发誓:我决不容许我的生活被一个标签束缚住,我要超越那些有可能对我说三道四的人,让他们不再重要。我相信只要我足够努力,这世界上就一定会有一块地方,能让我自如地活着。”蓝田停下手整理纸页,徐知着这才发现他在说话间画了一只凌空的鹰。

“我们这辈子,总会遇到一些纯粹的烂事。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失败是成功之母那类的屁话,但活着就得面对这些东西,要直视它,不害怕,不回避……想方设法地绕过去,或者超越它。所以我一直不能理解陆臻,他走了最难的路。”蓝田换了一支细笔,蘸枯墨,钩画鹰的爪牙,墨汁凝重,现出一抹微微泛蓝的幽光。

“来。”蓝田把笔杆放进徐知着手里,引着他的手过去点画鹰眼,笔尖微旋,苍鹰悬于纸上。

徐知着指尖发抖,心潮起伏,却说不出一句话。

蓝田自嘲的一笑:“都说书画不分家,但我画画实在是很烂,梅兰竹菊青绿山水没有一样能见人,也就这个勉强还能看,送给你,一点心意。”

徐知着不自觉抬头看过去,在极近的距离与蓝田对视,右手还握在他掌心,这几乎是一个拥抱的姿势,鼻息交错,几乎碰到一起。过了好一会儿,徐知着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微微错身想退,蓝田已经探身过来拥住他。

“这世界很大,天地很广,总有属于你的战场。”蓝田将唇贴到徐知着耳边:“我祝你武运昌隆。”

蓝田微微收紧了手臂,被拥在怀里的身体火热而强健,即使隔着两层布料也能感觉到肌肉的纹理与力度。

许久,蓝田听到一声略带哽咽地谢谢。

蓝田低下头,鼻尖蹭过徐知着干净的脖颈,极为不舍地放开了他。

第二天早上醒来,蓝田发现自家厅里站着一位英武的军人。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徐知着穿陆军常服,也是最后一次。松枝绿的布料妥贴的裹束住他的身体,显出完美的轮廓,肩上两杠一星,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蓝田呆呆看着他,总觉得“丰神俊朗”这四个字就是为他而设的,这个成语的存在就是为了配衬这一身英气而来。

徐知着看着他微笑:“陪我去办点事?”

“好啊!”蓝田脱口而出,连备忘录都忘了看,十成十昏君一枚。

对徐知着的处理结果其实早就发下来了,也早有人通知过他到哪里办手续,但徐知着不想面对,也就搁了下来,反正天上战况已明,地下这一枚弃子的私事已经没有人操心。

蓝田把人送到地方,才发现陆臻也到了。徐知着走过去拥抱他,笑容柔和:“我一个人害怕,你们给我壮壮胆。”

陆臻没吭声,眼泪直接滚了出来。

这个大院没有明显的标牌,门口站着两名持枪哨兵。血红的大字立在一旁: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徐知着扶着陆臻走到门卫处,又兀自改了主意,捉着陆臻的手臂把他推开,孤身一人登记好军官证走了进去。

那日天色阴沉,浓云在头顶翻滚。陆臻站在车边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呛得不住咳嗽。蓝田几次想提醒他别抽了,吸烟有害健康,又顾及到他心情烦躁,强忍了下去。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徐知着从院内慢慢走出来,一身军装除去了领花和肩章,光秃秃的刺目,有如裸体。他像是十分羞耻,双手抱紧了自己的肩膀。

陆臻和蓝田同时冲了出去。蓝田落后一步,情急之下一把抓住陆臻的袖子,喝问道:“你能陪他多久?”

陆臻一脸莫名地看着他。

蓝田把陆臻拉到身后:“让我来,我能陪他很久。”

陆臻一时没反应过来,蓝田已经跑过狭窄的街道,冲过去抱住了徐知着。

徐知着全身发抖,把脸埋在蓝田胸口,在院门外跪了下去,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不放。蓝田不知怎么的福至心灵,也跟着单膝跪下,解开风衣的扣子把人兜头罩住。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一声极为压抑的哭声,温热的液体渐渐浸润了他的胸膛。这是蓝田第一次听到徐知着哭,却没有看见;后来还见过一次,却是宁愿不见。

陆臻站在马路对面看得目瞪口呆,车辆与行人在他眼前闪过,只有不远处那两个拥抱在一起的人,凝固在这阴云蔽日的天幕下。

徐知着痛快哭了一场,情绪终于平静下来。陆臻脸上阴晴不定,小声安顿好徐知着,让他在车上等着,回手揪住蓝田的衣领把人拖进一条窄巷。蓝田满心无奈,这群当兵的怎么都这么暴力?

不过,还好,陆臻到底还念着些交情,只是把他“按”到了墙上,下手温柔了许多。

“我说过让你别招他!”陆臻气急败坏。

“我没招他。”蓝田满不在乎地笑:“我是真心喜欢他。”

陆臻半张着嘴瞪他,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蓝田伸手把他的下巴托回去:“你知道的,我最喜欢他这样的。”

“他是直的。”陆臻暴躁了。

“噢,那你这是担心我?怕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蓝田揶揄道。

陆臻愣住,想了片刻嘲道:“你还用人担心?”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你看,他是直的,我是弯的,我喜欢他,他又不喜欢我。我要是追不上,吃亏的是我,我要是追上了,皆大欢喜。”

10.

“皆大欢喜你妹啊!”陆臻大怒:“他好好的一个直男,将来找老婆生孩子,太平过日子,你没事非得招惹他干嘛?他要是跟你好上了,回家怎么交待?蓝田你太狂了,你不会觉得就你一个人,抵得上他全家吧?”

蓝田笑容一敛,眼神锐利起来:“你听他提过家人吗?”

陆臻一愣。

“我也没有。出这么大的事,没见他找家里人商量过,也没见他家里有人过来看他。这种家人,不要也罢。”蓝田强硬地。

“蓝田,你不能把所有人都当成你家!”陆臻抓狂了。

“你在担心什么?”蓝田捏住陆臻的下巴,探究地看着他的眼睛,曾经最熟悉的,那眼中的惊恐瞒不了人。

陆臻一声不吭地甩开他的手。

“你觉得我会成功?”蓝田试探道。

“他是个很会委屈自己的人,只要你对他足够好。”陆臻激动地转身就走:“不行,我一定要把他弄走,我明天就让我妈来接他,反正北京这边的事也结了。”

“你因为心里有愧,觉得对不起他,就把他从一个地方扔到另一个地方,你有没有考虑过他的心情?”蓝田嘲讽的声音在陆臻身后响起:“你把他像个东西那样扔来扔去,还指望别人承你的情。他之前问我,你是怎么交待我的,他以为我做什么事都是你交待的。你有没有想过,你再这么折腾下去,只会让他觉得他身边的善意都是因为你,所有人都是为了你才对他好的,没有人真心爱他。他的确是一个很会委屈自己的人,所以从来不生你的气。”

陆臻气得张口结舌,只觉得这指责十分恶毒诛心,但偏偏找不到话来反驳。

“你可以想办法弄走他,我的确会失望,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我们现在还不熟。可是,你要明白……”蓝田伸出两指戳了戳陆臻的胸口:“我将来可以为他做的,是你根本没机会做到的。你不是救世主,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他。你只需要管好自己,和你男人。”

陆臻喘息急促,忽然伸手抓住蓝田的手臂:“你答应我……”

“我是真心喜欢他,也相信他值得我喜欢。我决不会强迫他,也不会引诱他,无论将来他会不会爱上我,我都不会伤害他。”蓝田伸手揉了揉陆臻的头发,嘴角露出柔和的笑意:“够了吗?”

“我的确没有权利管你。”陆臻忽然苦笑:“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天晚上,蓝田在饭桌上问徐知着有什么打算,徐知着低头微微笑着说正在打算。蓝田见他不想说,也不便细问,只能盼着这个打算别离他太远。左思右想又觉得不放心,随手敲敲桌子笑道:“来,跪下磕个头,就算收在我门下了。为师做人没什么优点,就是护短。有我一碗饭吃,绝少不了你一口汤喝。”这话倒是真的,蓝教授搞学术拼不过那些心无旁骛的,但的确护短,所以招了一班好弟子,大方向抓抓紧,研究成果还能看。

徐知着盯着他看了一阵子,慢慢曲起两指在桌上敲了敲。

蓝田心里一松,仿佛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这人暂时是不会跑了。

很久以后,徐知着在回忆往事时也不得不承认,他其实从来都知道蓝田是什么想法,只是当时他实在走不开。他就像一个渴水的人,眷恋任何一丝温柔的暖意,即使明知道这甘泉来路不正,也忍不住一口一口吮下去。只要对方愿意伪装,他便主动求骗。然而他没有想到,有些事需要当机立断,否则开始走不掉,以后就一直都走不掉了。

徐知着身份特殊,退役后半年之内都不能找工作,每周上一次国防部的网站签到,去任何地方都得向当地公安部门备案,并随时接受监听和临检……当然,这期间部队还是要管他生活费的。这笔钱既然从麒麟的帐上出,夏明朗自然竭尽所能地给他往高里开,恨不得把自己的工资津贴全给他。

彻彻底底地退了伍,徐知着便从书店买回来一批法语教材开始自学。蓝田心花怒放,摩拳擦掌,心想老子那华丽的小舌音又可以上阵泡男孩儿了。可是一转眼,徐知着又给自己整了一套缅甸语加一套泰语。蓝田顿时心情郁郁,中南半岛上的鸟语,他是一窍也不通。

学语言最耗时间,刚好,徐知着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北京城地大物博,甭管多冷门的小语种都能找到学习班,蓝田把自己的车借给徐知着用,过上了有人管接管送的好日子。

徐知着现在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绕小区晨跑,买好早餐,回去叫醒蓝田,陪着他吃完早饭,送他去上班。一三五上午是缅语课,二四六法语,泰语自己带着看看;下午睡过午觉去健身,做完力量训练洗好澡再去接蓝田,一路上买菜回家做饭,饭后散步遛弯,睡前两百个仰卧起坐,两百个俯卧撑,生活极其有规律。连带着蓝田生活习惯也“健康”了起来,偶尔跟着练两把,但多半练得欲火焚身落荒而逃。

当然,这也不能怨他,蓝田毫不责怪自己,美色当前,节操自然要碎一地。

徐知着活得朝气蓬勃积极向上,蓝田看着就高兴,虽然不知道对方的打算是什么,但只要活在自己身边就好。他坐在清晨明亮的晨光里朝徐知着看,极小声地,温柔地说道:“我明天早上想吃小笼包。”

徐知着正低头喝粥,闻言抬起头,微笑着说:“好。”

徐知着有个好习惯,无论什么时候,你和他说话,他都会认真看着你的眼睛回答,即使一句废话,也听得专注,答得认真。

蓝田忽然发现自己也不那么急着追求他了,当然,能追上自然好,可万一追不上,戳破那一层窗户纸,眼下的好日子可就全没了。他心存危机感,工夫都做到了暗处,偷偷摸摸地办张健身卡塞给徐知着,说是学校发的用不完;悄悄换了浴室里的全套洗漱用品,号称是自己买多了;乐呵呵地买上一堆衣服,拆掉标签说是旧的,徒儿别嫌弃……蓝田像一个小偷,一点一滴地侵入,如春雨落地,润物细无声。

时间久了,连蓝田自己都差点被说服,就这么过下去挺好,就别再添什么想头了。

可有些事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那天晚上又有人请吃饭,蓝田推脱不过,拍马杀去。酒桌上你来我往,喝得有些晕乎乎的,却是醉得刚刚好,心情愉悦,神采飞扬。兀自开了大门回家,蓝田在玄关处欢呼了一声:“我回来了!”

徐知着站在窗边回头,彼此都愣住了。

六月夏初,天已经开始热了,徐知着洗完澡出来,拨着一头湿发站在窗边乘凉,全身上下只有一条内裤。徐知着一时心慌想去找衣服穿,又觉得动作太过明显。蓝田却已经眯着眼睛走过来。

徐知着不自觉的往后退,光裸的皮肤上沾着细碎的水滴,在灯下折出异彩。

“当年,我在欧洲游学……”蓝田微微笑着,眼神迷醉:“在佛罗伦萨的学院画廊里第一次看到大卫像,我觉得那不真实,怎么可能……会有那么美好的身体,我想那一定艺术家的想象。”

蓝田的手指悬空掠过徐知着肌肉匀称的小腹,微微躬身笑道:“但我现在相信了。

徐知着一头雾水的听到这里,才知道开始脸红,神情窘迫中自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蓝田绕出天大一个圈子,终于把马屁拍到,顿时心满意足,哼着小曲放水洗澡。

注:可能有些朋友会觉得蓝田与之前感觉到的形象不太一样。这其实是对的,因为这已经是蓝田在美国呆了十几年以后了,美国的环境与价值观会影响到他。

我们习惯的东方式的“成熟稳重,儒雅内敛,禁欲感很强,学识涵养丰富而有品味的精英”在美国很容易被归类为无趣,缺乏吸引力。而一个美式精英应该风趣,积极,乐观,有强烈的性意识,很有表演欲望,野心勃勃,且言辞犀利。

当然,蓝田仍旧可以在长辈面前表现得像一个传统的东方学者,但他的私底下的状态已经会偏向美式风格。蓝田是一个中西结合的人,而他的神奇魅力也正是在于他的美式价值观与东方情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