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爱你,我的宝贝

麒麟 桔子树 48494 字 2024-12-13

“方小叔一定生气了。”苗苑很沮丧。

“方进不会的。”陈默很笃定。

“他一定生气了!我跟他那关系本来就难处,你还给我得罪人!!”苗苑哭丧着脸:“我大哥结婚,我醋了很久,我三姐有了男人就不理我了,我又郁闷了很久,只有玉姐结婚还算开心,不过……唉……”

“方进不会的。”陈默温柔的摸了摸苗苑的脸。

“那他怎么还没回来?也没个电话什么的!”

陈默一愣,很显然以方进的个性,很难因为找房子而误了吃饭。

“算了,反正,唉……”苗苑叹了口气,去厨房做饭。

陈默默默的跟进去,默默的帮着洗菜,苗苑转头瞥他一眼,心想,其实吧,当然方小叔人是不错的,可可可……到底还是两人世界好啊!她一边幸福的唾弃自己一边无耻滴甜蜜着。

方进不在,苗苑把鸡冻进了冰箱,做了两荤一素一个汤,正吃着陈默的手机就响了,苗苑停下筷子看着陈默。陈默的手机平时基本就是哑的,但是只要一响就基本没好事,全是工作,临时任务。

陈默接电话时看到是程卫华心里有就点奇怪,电话一接通,程卫华压抑着古怪的笑意说道:“你兄弟在我这儿!”

“哦?”

“方进,方进是你兄弟吧?在我这儿呢!”

“怎么了?”

“打架,啊不对,打人……”程卫华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果然是你陈默的兄弟啊……”

陈默无心听他废话,匆匆扔下一句我马上过来就挂了电话。

“出什么事儿了吗?”苗苑看着陈默匆忙起身准备出门。

“程卫华说方进跟人打架,扣在他那儿了。”

“啊?”苗苑一下就站起来了:“你看你看,我说方小叔生气了吧,你你……我跟你一块儿去。”

陈默拗不过她,又着急去警察局,只好带上苗苑一起。一路上苗苑就在念叨,方进一定是心里不痛快,今天早上你让他走,他不开心了,他脾气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跟人打架呢?陈默你等下一定要怎么怎么BLABLABLA,等下一定要让老程怎么怎么BLABLABL……

陈默被她念久了自己也开始疑惑,不会吧,方进?至于么……

警察局里还是一片闹闹哄哄,陈默本以为就打个架嘛,能有多大阵仗。过去一看,好嘛,整个小会议室都被占满了。方进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闷着,陶冶拦在他身前,另一边男女老少起码杵着二、三十号人,都是回民,一个个情绪激动,老何和程卫华正唾沫横飞地做着安抚工作。

方进一打眼看到陈默进门,刚想站起来,对方就又炸了。陶冶连忙把人给拉回去,陈默眼角一挑,视线射过来,方进看了他一眼,又郁闷的退回去了。

苗苑左看看右看看一脸的茫然,不过眼看着方进全须全尾的连个油皮都没擦破一块,可是对方人堆里倒好有几个小伙子鼻青脸肿的。

程卫华那诚恳严肃的表情一转头面对陈默时就憋上了一脸坏笑,三言两语的介绍了一下情况。才知道原来是方进跑去清真馆子里要葫芦头吃。伙计当场就怒了,吼着说没有。方进一时没转回神,就挺不高兴的,没就没呗,凶成这样,再说了多好吃的东西啊,怎么就没有呢!方进那声儿还不小,结果厨房的听不下去了,拎着菜刀跑出来说就是没有,你砸场子啊!方小侯啥时候受过这种气啊,一伸手就把刀子卸了。

“结果,就这样了。”程卫华幸灾乐祸的摊了摊手:“要说你这兄弟真是不得了,那一条街都是回民啊,回民多团结啊,他往人家店里要葫芦头吃,那不找茬嘛,让人骂几句也是该的!可偏偏……唉!110接警过去的时候,半条街都追着他打,一个个让他拿衣服捆了扔地上,我操!牛B!”

“他不是故意的。”陈默说。

“对啊,他是不故意啊!刚刚让我劝着也道过歉了,可人家就是不服怎么办吧!”

陈默慢慢皱起眉,苗苑心想靠你就完了,她连忙跑过去道歉说好话,我们家方进出手没轻没重不是故意的,我们家方进是外地人他不懂你们的风俗……哎呀,这位大哥,你放心,医药费我们会付的。

对方吵了半天终于遇到有正主出面,马上里三层外三层把苗苑围住,老何拦在旁边说,不要激动大家不要激动……

方进终于忍不住跳起来拍桌子:“老子说没打你们就没打你们,我说对不起了没?我道歉了吧!!是你们拦着不让我走!!”

“没打……还敢说没打!!都打成这样了!!我们要验伤!!”那边不甘示弱。

陈默忽然转头看了方进一眼,方进心头一凛,陈默已经踩上桌子,侧身飞踢居高临下的向方进扑过去,方进机敏的往后闪,一眨眼的功夫两个人已经对了好几招。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气,安静下来。

陈默一路踢,方进一路退,会议室里的椅子被踢翻了一地,陈默忽然往前抢了一步,方进下意识的抓起一把椅子往上挡。

直腿劈挂!

陈默右腿高抬过头顶,自上而下的垂直劈下去,方进手上的椅子从椅背到椅面自中间碎裂,活生生被劈成了两半。

所有人都震惊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默甩了甩腿,拧身平踢,足弓背起像鞭子一样抽过去,方进还是退,跟陈默对了一脚,借力又退出去好几步。忽然眼前一花,一个人影闪过来,气急败坏的大喊:“住手!”

陈默一脚侧踢堪堪踢到一半,吓得魂飞魄散往旁边倒,方进拼了老命抢上来帮他一把,生碰硬挡,两个人都跌出去好几步。那场面看起来苗苑简直就像传说中的武林高手,内力无敌周身环绕起无形的小宇宙,把两位武林高手生生弹开。

“你没事吧?”陈默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紧张地捉住苗苑的肩膀。

“我没事!”苗苑怒火冲天的把人甩开:“你说你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啊?你凭什么打方进?有你这么当大哥的吗??”她指着陈默吼,浑然不知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

陈默无奈的僵着脸,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倒是方进慌忙从后面扯苗苑:“苗苗嫂,没关系,真的,默默他……”

“你别怕!”苗苑回头按住方进:“你放心!有我在,我看他还敢不敢再打你。做错事不能好好说话吗?一动手就打人,一动手就打人,会打人了不起了么?有你这么教育人的吗?啊?将来孩子生了你是不是也打算这么打他?我警告你陈默,你将来要敢动我儿子,我跟你没完!”

陈默苦笑,求救似的看向程卫华。

程警察呵呵笑了一声,拖长了声调说道:“看到了嘛?这才叫打架!人说没打你们,是没打吧!真打了你们一个两个三个还有命在吗?我真受不了你们,也真好意思,都是大老爷们,这么多人打一个都打不过,还拖家带口的往局子里闹。我要是你们,我自个关门哭去,丢人讷!”

自然马上有人反驳,可是声息小了很多。

要说刚刚陈默和方进那一架打得的确慑人,在加上方进这样也算是被自己人教训过了,怎么着面子也给足了,苗苑好言好语的又再赔了些钱,老何和程卫华一起帮着说好话,终于把人给哄了出去。

苗苑唬着脸回来,像个老母鸡似挡在方进身前,凶霸霸的瞪着陈默。老何冷眼旁观,借口还要办手续把陈默拉离风暴中心。

“唉,不是哥说你啊!”老何一路走一路叹气:“你这脾气,大舅子怎么能打呢。”

陈默一愣:“那不是我大舅子。”

呃?老何脚下一停。

“那是我老战友。”

“啊??”老何惊了。

“哎!”程卫华从后来追上来,弹指抛出一块碎木片:“可以啊,胆儿够肥的啊!敢砸警局啦!”

“明天赔给你。”陈默随手接下。

“得了吧!你少恶心我啊!”程卫华大笑,一把揽上陈默的肩膀:“话说,苗苗今天,真的,让我大开眼界。”

“小姑娘人蛮好的!”老何语重心长的叹气:“陈默,你有福气啊。”

陈默轻轻点头。

有福气的陈默少校,在回家的路上被人蛮好的苗小姑娘给严重的鄙视了。苗苑拉着方进说我们坐后面,我们都不陪他坐一起。这种人没人跟他坐在一起,太过分了,哪有那样这的,自己人打自己人,胳膊肘儿还有往外拐的,反了他了……

方进听得心里倍儿爽,又想乐呵又感动,还偏偏不敢笑出声。

陈默终于忍不住解释道:“我打不过方进的。”

“你胡说,你怎么可能打不过方进!”苗苑愤怒了。

“我真打不过他,我身上功夫都是他教的,我出手他就知道我要干嘛。”

苗苑大惊。

“基……基本上,大概。”方进结结巴巴的解释,他小声耳语:“其实默默是在跟我一起吓唬人。”

“真的?”苗苑将信将疑。

“刚才那情况,不让他们看看,会难脱身。”

苗苑想了半天,渐渐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以后我和方进动手……不,以后任何人动手,你都不许靠近。”

苗苑不情不愿的哦了一声

“听到没有!”陈默提高音量。

“你又凶我!”

“不是……”陈默连忙放弃:“你今天吓死我了。”

方进忽然震惊的瞪大眼睛,刚刚怎么了……我没听错吧!默默说他吓死了,啊啊啊,陈默说我今天吓死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方进有种全身在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可惜另外那两人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苗苑伸手绕过座椅按到陈默的肩膀上:“对不起啦!”

陈默侧过头,脸颊贴着苗苑的手背:“我差点踢到你,怎么办?”

“对不起啊,陈默,我当时气糊涂了。”苗苑这会儿也后怕起来,背后冷汗直冒,孩子怀着两、三个月还不太明显,她老忘记这事儿,太不应该了,这是多么不容易才怀上的宝贝。

方进不由自主的慢慢往车门上缩,缩到没有空间了就贴在门上。他有点儿唾弃自己,怎么就真木得像个木头一样,还是最近心情太沮丧了只关心自己。丫这两个奸夫□的都甜腻成这样了,那粉红色的泡泡简直能闪瞎他的狗眼,他居然也能一直视而不见??这么大个灯泡也亏得苗苑肯容他。

太没有革命自觉性了,方进心想,就算人家不让你走,可这小俩口郎情妾意的这么成天看着,那不是找虐么。

单身男士方进在一天之内第N次发出了求偶意愿。

葫芦头事件就此落下帷幕,只是给新城区警局平添了一条传奇。陶冶收拾着粉身碎骨的椅子一边感慨:“老程,你跟陈队长打过那么多次还没死,真是个奇迹啊……”

陶冶的话音未落,便看到档案科新来的小美女微微一怔,表情从迷惑到犹疑,从犹疑到惊叹,从惊叹到惊艳……程卫华左右扫了一眼,冲陶冶挑了挑眉,露出半点极度风骚自得的笑意,陶冶顿时很想找面墙去死一死。

苗苑把这个故事告诉了苏会贤,苏会贤把这个故事告诉了章宇,然后在章宇充满了崇拜的目光中心头微微一动。刚好,章宇与人合租的三居室北屋那位小哥跳槽去了北京,方进身无长物不用开自己开伙,10平米的一个小间完全管够,而且地段优良租金便宜。于是,当章宇惊觉这桩交易试图表示反对的时候,方进阳光无敌灿烂的笑脸瞬间秒杀了他。

就像所有异性恋的男人对美女通常都没有什么抵抗力一样,所有同性恋的男人对帅哥也是没什么抵抗力的,即使没什么肖想,搁身边瞧瞧也是好的。苏会贤心中窃喜,自以为得计。

可惜,神在半空中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凡人若都得心想事成,在天上看戏的还有什么意思。

-4-

方进的伤好了一些不用每天都去医院做复健,但是转业的手续还在办,终日里无所事事,结果陪苗苑去做产检的事儿就着落给了他。苗苑平添了一个劳动力加排队陪唠嗑的,心情很不错,方进陪着也挺乐呵,好像这样一来,娃儿生出来他也有功了似的。

天气就这么一天天的热起来,只是从三月起,就再也没下过一场雨。干旱这种事儿与洪水、地震不同,慢火煮青蛙,总是煮着煮着才发现,到发现时也已经晚了。到了七月底天热得像流火一样,毒辣的太阳抽干了一切水分,人走在明晃晃的大街上,一个个被晒得干枯焦黄,像秋天的枯叶。

天干,热辣,燥……人的怒气一日日在聚集,情绪不稳,火灾频发。一会儿东家不小心点了个锅子,赶明儿西家烧了半拉厨房,救护车满街跑。七月刚起头,城里需要出动陈默他们去维持秩序的中型火灾就起了两次,一次半夜被叫走,苗苑心惊胆战的守到天亮,陈默回来时一身烟薰火燎的气味。

后来苗苑在报纸上看到后继报道,听说牺牲了一个消防员。回家后苗苑无意中提起,问陈默记不记得那人,陈默想了想,摇头说没印象,他们只负责外围。

苗苑叹了口气,说真可怜。转眼她又忘却了,毕竟那只是死在报纸上的人。

天越来越旱,□要求军队配合救灾,陈默的五队第一批就被派了出去。陕西省南部多山,山脉宏大,奇峰迭起。这些年,政府有钱都在造GDP,农村的水利建设干烧银子不见响,大把的资金投下去GDP上也不显数字看不出政绩,所以大半都荒废了。旱时村里的水井干枯,都要靠人从远处的机井里背水回去喝。深山小村没什么地种,平时村里的青年劳动力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全是老幼病残,在天灾面前脆弱无依。

陈默这一走就是三个礼拜,开始还坚持一天一个电话,后来实在是手机信号不好,通讯时有时无。虽然救灾送水帮忙疏通水利这事没什么大风险,可苗苑想起来还是焦心,一有电话过来就抱着千叮万嘱的,陈默笑着说好。终于忍不住了,苗苑撒娇说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陈默想了一会儿说过两天吧,有个事要回来。苗苑就成天盼着那两天快过去。

结果那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陈默回总队述职,说明灾区情况,送回伤病的士兵,调配后继物资……乱七八糟的事儿全撞在一块儿。苗苑在家抱着手机等得心急火燎的,脖子都伸长了一个厘米,可是转念一想起郑大哥家美丽的嫂子穆纱,又觉得自己其实也挺幸福了,才多久啊,还没到一个月呢。

陈默忙完正事就马不停蹄的往家赶,早就过了半夜,整个小区里都安安静静的,整幢楼只有自己家里亮着灯,所有的灯都亮着,在漆黑的夜晚显得那样通明。陈默有些心疼,又觉得欢喜。

刚听到门响,苗苑就跳下床去开门,陈默已经自己开门进来了。

玄关处的灯还亮着,那是苗苑最喜欢的晶莹的暖黄色的光,笼了陈默一身的温柔,静静的看着他笑,眼角眉梢都是疲惫尽头的舒畅与安稳。

苗苑往前又走了一步,笑着说:“回家啦!”

陈默看着她点了点头,很凶的抱过来。

任何人灰里泥里干上大半个月不洗澡身上都不会好闻,苗苑笑着躲,说脏死了,陈默却不依不饶得吻上了她。干裂翻皮的嘴唇很粗糙,舌头滑腻,可是……那却是陈默的味道,苗苑慢慢闭上眼。

有时候,重要的不是什么味道,而是什么的味道,白酒永远都没有橙汁好喝,可是白酒更醉人。

苗苑被放开时微微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有晕眩的错觉。

陈默弯下腰抵上她的额头笑道:“我回来了。”

“好臭!!”苗苑红着脸闷笑,夸张的捂住鼻子。

陈默全身上下都是泥,一层层板结在作训服上,活生生把从林迷彩染出了荒漠色。苗苑推着他去洗澡,作训裤脱下来居然是硬的,笔直的站在客厅里,看起来简直有点惊悚。

不用上肥皂,清水兜头浇上去,陈默全身上下都流起了黄褐色的泥浆水。苗苑惊得骇笑不止:你怎么能脏成这样??

就是这么的脏,灾区水源金贵,连喝都不够,用来洗衣服洗澡那根本就是罪恶,每天能有半杯泥汤水刷牙抹个脸都已经幸福的人生。

苗苑按住陈默的肩膀让他坐下去,倒了洗发水在手中揉出细白的泡沫。

盛夏的深夜,气温比白天降了不少,清凉的水流经过皮肤时也带走了躁热。苗苑的手腹轻柔的在陈默头皮上打着旋儿,洗发水一开始不起泡,不小心添多了点儿,细腻的泡沫大团大团的淹没了手背,沿着陈默的额角往下滑。苗苑拿了花洒过来冲洗,小心的避开眼睛的位置。陈默安静的看着苗苑,像一个乖巧的孩子那样随她摆弄。

陈默又黑了很多,原本就瘦削的五官越发鲜明立体,突现出眼睛的轮廓,漆黑狭长,眼角随着眉峰一起微微往上挑,有种冰冷镇定的威严。

“瘦了!”苗苑说,声音听起来很不开心,有些委屈的样子,她拿了搓澡巾帮陈默擦背,手掌下的肌肉硬得捏不动,。

“会长回来的。”陈默说。

搓一遍,冲干净,上一次肥皂,再搓一遍……苗苑忽然笑起来:“我好像在杀猪。”

“呃?”

“刷干净了宰来吃!”

陈默轻笑:“太硬了吧。”

“口感好。”苗苑笑得很欢乐。

陈默转头看着苗苑说一起洗吧。苗苑脸上一红,粉嫩剔透的像一只成熟的苹果。四个月的身孕平时看不出,可是原本平坦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陈默半跪在苗苑面前慢慢探出手去,手掌贴合着生命的弧度,那是无可形容的安宁与满足,他侧过脸,把耳朵贴在苗苑小腹上。

“听不到的,还没四个月。对了,宝宝B超的照片我给你洗了一张小的,等会儿给你带走,放在钱包里。”

“有,能听见,跳得很快。”陈默指着苗苑的肚子说:“我是你爸爸。”

苗苑忍不住笑喷了:“行了行了,别傻了。你什么耳神,听诊器都听不到,得拿那个,那个……什么来听。”

“我能听见。”陈默抬头微笑,目光如水。

很多年以后,苗苑想起那个夜晚都觉得非常不真实,那样的灯光,那样的水色,那样温柔的陈默。有时候一瞬间的了悟足够让两个人消磨一生,有时候,一个夜晚的一抹微笑,足够让一个人死心踏地一辈子。

陈默最近忙上加累,回家好好洗了个澡,身心放松沾床就睡。倒是苗苑熬过了头反而一点睡意都无,就着明晃晃的月光傻气十足的欣赏了一会自己老公,轻手轻脚的跳下了床。

夏天的太阳起得早,陈默醒来时满屋子都是香甜的气息。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可是房间里并不热,干爽明快的阳光穿过纱窗,有无数细微的尘埃在空气中浮动,泛着金砂一样的光彩。

空气里洋溢着某种醉人的甜美,像是牛奶与焦糖熬成的蜜,又跳跃着柠檬的欢快气息。陈默推开房门出来,香气又更浓郁了几分。苗苑蹲在烤箱前面念念有词,陈默从身后抱住她,苗苑回头扬起脸看着他笑,随手抓起一个贝壳小蛋糕递到陈默嘴边,满眼的幸福与期待,一如往昔。

陈默看到料理台上码着整整齐齐的保鲜盒,里面装满了金黄色小巧玲珑的贝壳小蛋糕——玛德琳。陈默记得他翻译的蛋糕书上说,这是代表美好回忆的蛋糕。

“怎么不睡呢?”陈默很心疼。

“没事儿,反正睡不着,给你弄点吃的带回去,让成大哥和原杰他们也都尝尝。你什么时候走?”

“8点集合。”

“哦,那你再回去睡,到点儿我叫你。”

陈默摇了摇头,轻轻吻着苗苑的后颈说:“不了,我陪陪你。”

“你啊,越来越会哄我开心了。”苗苑低头笑。

等陈默洗漱完回来,苗苑已经给他泡好了一杯柠檬红茶,白骨瓷碟子里放着新鲜出炉的玛德琳蛋糕。陈默看到苗苑低下头,用裱花袋把蛋糕糊挤到模具里面去,后颈弯出婉约的弧度。

认真的女人最美。

陈默回到山区后给苗苑打电话报平安,顺便告诉她蛋糕已经被哄抢一空。苗苑在电话另一头笑个不停,她说你记得把保鲜盒抢回来,有盒子在就成,没盒子以后就不给做了。

陈默笑着说好。

门外的日头毒辣的像火一样,白晃晃得晒得人头晕眼花,陈默合上手机,在这无比躁热的日子里,笑容宁定。

天气预报说未来的一周之内都没有下雨的指望,半个中国哀鸿遍野。城市里对缺水的感觉要淡薄一些,可是苗苑还是自觉地开始节水。她一想起陈默那件绝对洗不出来的作训服就觉得水龙头里哗哗放着的是陈默的辛苦,很罪恶的感觉。

天气太热,苗苑停了大半油腻饱满的蛋糕品种,开发了很多奶酪水果砂冰项上,生意虽然比起春天要差些,也还过得去。倒是苏老板的会贤居生意落千丈,天都热成这样了,川湘莱口味浓重又油腻,自然不讨人喜欢。苗苑很有些忧心忡忡的,苏会贤居然也不急,笑着说夏天从来就是淡季,靠夜宵生意做个保本儿就成,趁这机会给员工们培培训放放假也挺好的。夏天已经到了,秋天还会远吗77当牛做马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日子仍旧过得平淡,报纸上横陈着各种各样的坏消息与形形色色的官样文章,时不时让苗苑看得欷歔不已,时间就这样按部就班地掠过去。又过了一周多,苗苑看到报上呼吁干旱地区要注意严防山火,以免灾上加灾,日前某某山区突发火灾,所幸武警消防部门及时赶到,营救出大批的村民,可是仍然付出了一人死亡多人失踪的惨痛代价。

苗苑看到“武警”二字下意识地就去拨陈默的手机,却关机了。山区里信号不好,陈默为了省电没信号时就会关机,毕竟有时候找个充电的地方都不容易。

苗苑拍拍脸颊,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傻了。

武警消防部门!那跟陈默他们就不是一回事嘛。他们是去抗旱的,救火这种事儿哪轮得到他们管呢?

苗苑听到烤箱里发出滴滴的报警声,轻松地笑了笑,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可是当天下午,成辉的成大嫂一个电话打过来,瞬间粉碎了苗苑所有的轻松自在。成大嫂的声音焦虑而迟疑,她说陈默出事儿了,他们男人的想法和我们女人不一样,成辉是让我再瞒着,可我觉得,你得知道。

苗苑脑子里嗡的一声,顿时什么都听不清了,她想到刚刚看过的报纸,可陈默不是写在报纸上的名字,陈默是她心里活生生的人。苗苑茫然地张了张嘴,哑着嗓子问道:“什么事儿?”

成大嫂顿时声音哽咽,她结结巴巴地说:“那里失火了你知道吗?但……我具体也不知道,你得找管事儿的人去问。”

什么是管事儿的人,什么人能管这个事儿,这个苗苑不知道,但是方进非常清楚。他听着苗苑七零八落地解释情况,脸色刷的一下变了,立马带上苗苑直接闯武警支队驻地,登记进门后也不找人问,就挑看着最像的大楼进去,一路大摇大摆,居然也没人拦。

政委办公室的门口挂着鲜明的牌子,方进敲了两下门之后直接开了进去,坐在外间的是一个瘦瘦的中尉,有些不悦地抬头看过来:“你找谁?”

“我找支队政委,政委在吗?”方进四下一看,拉着苗苑直接去推里间的门,中尉连忙跟过来,“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乱闯乱闯的?”

方进轻而易举地把他拨到一边,带着苗苑抢进了门。

“怎么了?”办公桌前两杠三星的上校困惑地看过来。

“蒋政委,这两个人硬要闯,我拦不住…”中尉急着解释。

“我们是…”方进大声嚷着试图盖过他。

苗苑怯懦无力的声音夹在中间,却最终压住了所有,她说:“我叫苗苑,是陈默的妻子。”

蒋立新顿时变了脸色,他连忙走过去握住苗苑的手用力摇了几下:“我,我叫蒋立新,是陈默的领导。”

方进忽然安静下来,所有暴厉的焦躁的气息好像都被大风刮走了,一丝一毫都没有剩下,飞扬的眉目凝固出空洞与茫然。

苗苑不知所措地看了方进一眼,却发现后者此刻显然没法帮自己说话,她鼓起勇气说道“所以,你能告诉我陈默现在怎么样了,对吗?!”

“对对对对……是的,是的,这个,你先听我解释。”

“我不要听你解释,你先告诉我陈默现在怎么样了。”苗苑急得要命。

“苗苑同志,你先冷静,先冷静下。小张,去给他们倒两杯水来。”蒋立新引着苗苑坐到桌前的椅子上。

苗苑紧紧地咬住下唇,心里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首先,我要代表总队领导向你表示感谢,感谢你这么多年来支持陈默的工作。陈默同志是非常出色的军人,是党和人民的好儿子,是我们支队的骄傲……”

“到底怎么了!”苗苑皱紧了眉头,泪水被固执地锁在眼眶里。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我们把大批群众转移出来之后,在清点人数的过程中,有群众反映有几个孩子在火灾发生之前,去后山的滴水洞取水了。当时的情况非常危急,但是有些群众情绪已经失控了,如果我们不出面,他们很可能就会在冲动之下作出盲目的牺牲,当然为人父母的嘛,我们也要理解,所以在这种局面下陈默同志身先士卒,勇于承担责任……”蒋立新的声音抑扬顿挫,非常富有感染力。

“他是死了的那个还是失踪了?”苗苑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蒋立新一愣,好像满腔澎湃的激情被忽然卡住了反应不过来,愣了几秒钟后,他闭了闭眼,有些无力地吐出两个字:“失踪。”

“那为什么还不去找?”苗苑拍着桌子站起来,“为什么要瞒着我,陈默不见了你们居然瞒着我??为什么!如果我今天不来问你们打算瞒到什么时候???为什么?”

“不不,你先冷静,先冷静…听我说,这个,这个你真的是误会了。”蒋立新连忙又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他按住苗苑的肩膀让她坐回去,微微弯下腰,拿回居高临下的角度,“我们直在寻找从来没有放弃过,在这方面你要相信组织,相信党。不是刻意要隐瞒什么,主要是考虑到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另外,关于这个事情,组织上非常重视,事实上,我们已经迅速做出了书面的初步处理意见,我们也正在考虑找个适当的时机通知你,还有陈默同志的家人。”

蒋立新从桌边的文件夹里找出一份,郑重其事地递给苗苑。

苗苑接到手里匆匆翻了两页,扔回桌上。

“就这样吗?就这样??我那么宝贝的一个人,我连给他泡杯茶都要吹凉了再给他,生怕他烫着…我这么宝贝的个人,这么这么喜欢的。我把他交给你们,你,你你现在就用这么一张纸,告诉我……他没了?”苗苑仰起头看着他,明润的大眼睛里涌出泪水。

“怎么说话呢,组织上这么安排也是为了你们好。今天上午党委还开会讨论要把陈默同志树为典型重点宣传,你现在这样闹,传出去影响多不好,这不是给英雄抹黑嘛。”张占德送水进来就站在旁边听,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我不要他当这个英雄,你让他回家好不好??”

“你,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这件事组织上该怎么处理就会怎么处理,又没亏待了你。蒋政委现在工作这么忙,还这么耐心地跟你解释,你还这样闹,你,你……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啊?”

“我要你们都去找,我要你们把陈默还给我”

“你!!”张占德一时气结。

“小张!你先出去,一会儿有事叫你。”蒋立新眼看着苗苑脸色不对,连忙喝止。

“苗苗嫂!”方进走过来按住苗苑的肩。

“方小叔,你看他们……”苗苑觉得胸口发闷,那么无力的感觉,连呼吸都没有力量,心脏在喉咙口急促地跳动。

方进在苗苑肩上握了握,一点点的压力,带着某种郑重的味道,把苗苑惊慌失措的心脏又重新压回胸膛。方进见苗苑渐渐平静下来,才转过头去看向蒋立新“上校,我叫方进,是陈默的老战友。”

“哦,这个……”蒋立新脸上紧绷的线条放松下来,还好对方终于还有一个可以平静对话的人。

“可能您不了解陈默但是我了解,陈默不是一个会被一把火困死的人。”

“可是,我们真的已经……”

“所以我希望您能给我开个介绍信,我要自己去找。”

“这…¨_’蒋立新微微皱起眉,开始认真地打量起方进。眼前这个小伙子穿着最普通的黑色短袖T恤与宽大的牛仔裤,看起来几乎有些落拓。出身行伍是一种气质,像陈默那样的军人即使披块麻袋在身上都能站出兵器的感觉,可是……这个方进,事实上,刚刚他们进来的时候,蒋立新都没有意识到这曾经是个军人。

然而现在仔细看,这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拥有一种剽悍镇定义无反顾的眼神——这是兵王的眼神,淬过火的自信。

“行”蒋立新好像终于下定决心了似的重重一合掌。他写好介绍信,拿出去叫小张去敲党委的章。

张占德愤愤不平地抱怨:“这家人真是,忒多事儿,您看那个女的说的话,也太不懂事儿了吧!”

蒋立新瞪了他一眼:“就那么个小丫头,刚结婚老公就没了,还带着身孕,她能有多懂事?你还指望她给你说什么?谢谢党和人民的培养,陈默牺牲了很光荣是吧?你呀,写文章写得脑子都锈掉了。”

张占德平白挨了一顿训,也不敢反驳,连忙拿着文件就走了,回来的时候脸拉得更长,原来党委办公室管公章的那位办事员已经下班了,公章全锁在抽屉里,一时也拿不出来。

方进盯着他看了会儿,却没有再坚持,只是扔下句话说“我明天早上再来拿”,让张占德大大地松了口气。

苗苑没有再说话,目光凝定着,好像已经失了神。方进小心翼翼地跟着她走出支队驻地的大门,苗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忽然停下来,抚着肚子说“宝宝,刚刚动了。”

“嫂子……”方进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陈默会没事儿的吗?”苗苑专注地盯着他。

方进低头躲开苗苑的视线:“嫂子,你…你先别太难过,宝宝……对,你要想想孩子。你放心,就算默默…就算是陈默有什么万一,有我方进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们。”

苗苑“哦”了一声,很轻很短,像叹息一样。过了一会儿,她握住方进的手说“方小叔,陈默一定会没事的,我们回家吧!”

方进有时候觉得你闹出来,你哭得泪流成河,你大呼小叫,你折腾得他焦头烂额…这都没关系,这都比现在这样憋着好。苗苑动作迟缓地发着呆,煮一碗汤,看着盐罐和糖罐分辨了半天。方进着急地围着她转,他说没关系我不饿,您歇着吧。

苗苑摇了摇头说不行,把你饿着了,陈默该不高兴了。

都不知道要干什么,更不想吃什么,食不下咽,味同嚼蜡,方进和苗苑相对坐着,房间里静得可怕。时间好像变得很慢很慢,太阳花了个世纪才真正落下地平线。没有人去开灯,远方的霓虹散漫地照进来,留下绰绰的阴影。

苗苑忽然小声说:“方小叔……”好像某种紧绷的平衡被打破,苗苑的眼泪迅速地漫出来,无声而汹涌。

“啊……”方进连忙问。

“我去睡觉了。”苗苑泣不成声。

“好好……”方进愣了一会儿方才如梦初醒,他跳起来把灯从客厅、走廊一直开到卧室。

苗苑很努力地看着他笑了笑,“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睡吧。”

“哦!”方进用力地点着头,却在玄关处坐下来。背靠着大门,两腿摊在地板上。往前看,穿过饭厅与客厅镂空的隔断,穿过客厅的落地玻璃窗,他看到角灰蓝色的天空,那种属于城市的暖昧不明的没有星星的天空。

此时此刻,苗苑站在窗前,与他看着同一块天幕,她记得那是陈默喜欢的位置与姿势,每一次当陈默要想事儿的时候,他都这么站着,然后……他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门铃响起来,一遍又遍。方进愣了一会儿才想到去开门,苏会贤站在门外,眼神忧虑:“我听小八说陈队长出事儿了’”

方进愣愣地看着她,用力捶了捶脑袋,才想起来似乎是章宇打电话说自己晚上不回去了,让他记得锁门,然后…他说了什么?

苏会贤看到方进直愣愣的眼神一时有些误会,连忙解释说:“我刚刚在跟人吃饭,我打苗苗的手机也没人接,我就直接过来了,也没来得及回去换衣服。”

方进这才注意到她穿了什么,白色的薄披肩下面是藕粉色的丝质小礼服裙,妆容精致清淡,一切刚刚好,是柔和而富于健康血色的红。方进忽然有一种很想哭的感觉,这女孩明眸似水,弯弯的娥眉凝起关切的神彩,好像你什么都可以向她倾诉,她会温柔地看着你,好像她什么都懂。

“苗苗,苗苗嫂在里面,你帮我去劝劝她……”情绪来得太快,方进连掩饰都来不及,眼泪就滚了满脸,他胡乱地用手抹,一手指向了卧室,“哦……哦哦,你你,你没事儿吧??”苏会贤吓了一跳,她来时光惦记着苗苑就没顾得上考虑方进,冷不丁这么一号壮汉在她面前痛哭,这让她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我没事儿,没事儿,苗苗嫂在里面……”方进闭上眼睛,把苏会贤往里间推。

苏会贤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方进一眼,小心翼翼地敲响了卧室的门。屋里没有动静,苏会贤轻轻打开门,看到苗苑站在窗边,月光穿透了她,像一个缥缈孤单的影子。

“苗苗?”苏会贤心怀忐忑地绕到苗苑面前去,双手捧起她的脸。

苗苑失散的焦距花了很长时间才凝聚出焦点,她用力弯了弯嘴角说:“苏姐姐。”

苏会贤用力把她抱进怀里,过了好一阵,渐渐有灼热的液体烫到她的肩膀。

有些话不用说,有些事情无法安慰,有些悲伤只能独自品尝。人……总是事到临头才会发现,最难受的时候,是一种连气都要喘不过来的沉闷的空虚。

怀了孕本来就容易累,苗苑这天情绪大起大伏,体力早就不支,哭着哭着终于支撑不住睡了过去。苏会贤给苗苑盖上毯子,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可千万不能生病啊…孩子经不起折腾。

苏会贤把苗苑料理好了才觉出累,她去洗手间匆匆抹了把脸出来,听到方进坐在长窗边小声地哭。苏会贤是个女人,她知道女人哭的时候希望别人干什么,可是她不确定男人的想法。事实上,她从没有见过一个成年男人这样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哀伤。

“你…还好吧!”苏会贤小心地蹲下去与方进平视,把纸巾盒递过去。

“没事儿。”方进摇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有烟吗?”

“呃……有,有!”苏会贤连忙去玄关处拿手袋,细长的薄荷烟递到方进手里才发现突兀,脸上顿时尴尬起来。方进却浑然不觉,叼了一支出来点上,深深地吸了 口,烟雾喷出来,只有极清淡的烟草味。

“挺淡的,”方迸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不过,总比没有好…你,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我今天不回去了,陪你们。”苏会贤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方进一愣,眼睛眨巴了半天才慢慢地“哦”出声,他又深吸了一口烟,粗嘎着嗓子说:“我跟陈默…我们认识很久了…”

“哦。”苏会贤很认真地看着他,轻轻点头。

那天晚上,她听方进坐在地上说了一夜的陈默,直到天亮时才朦胧睡去。

-5-

苗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披荆斩棘走过千万里的路,踏过千万条的河,她翻过雪山,杀掉大龙,抢到宝物…最后,她的王子却睡死了,怎么吻他都不肯醒。她梦到陈默穿着最帅气最帅气的武警礼服,就像娶她的那天一样帅,他躺在透明的水晶床上睡得无比安静。

她觉得生命就像一个荒唐的旅程,和梦境 样的荒唐。甚至更荒唐的是,当你用力睁开眼,梦境就会散去,可现实还会继续。命运就像一张漆黑的大嘴,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啊呜”一口咬下去,干脆利落地把你的幸福一刀两断。

苗苑在梦里哭得很伤心,泪水打湿了半幅枕巾,可是她仍然固执地闭着眼,因为睁开眼睛的现实里看不到陈默。她慢慢蜷缩起来,双臂抱紧膝盖,蜷曲成胎儿在母体中的模样。

如果没有陈默了,如果真的没有了…苗苑忽然开始搞不清楚心痛是什么样子的,那种感觉不同于她以往经历的任何悲伤,那是一种没着没落的空虚,仿佛坠落悬崖,风声在耳边呼啸,你是如此恐惧最后粉身碎骨的时刻,却一直落不到底。

就着这样蜷曲的姿势,身体内部的中心有一个什么东西温柔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