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麒麟 桔子树 33274 字 2024-12-13

正当陆臻摸索着捏到夏明朗下颚的关节处打算用强,夏明朗被血腥味冲醒,惊慌失措地松开牙。陆臻紧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的,用同样惊慌失措的眼神看着他。

“我怎么会这样!”夏明朗脱口而出,他的声音喑哑,还带着灼热的情欲,却是已经慌得变了调。

“你怎么了?”陆臻一张嘴牙缝里全是血,大团的血水混着唾液涌出来,有如重伤垂死,简直触目惊心。

“我不知道。”夏明朗手忙脚乱地帮陆臻擦拭下巴上的血,“你怎么样了?”

陆臻下意识地就想说没事儿,可是舌尖一痛让他改了主意,咽下一口浓重血水把舌头抵出来,细腻红润的舌面上嵌着一道细痕,还在不断地往外渗着血。

夏明朗脸色发青,急促的喘息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被人扼住了脖子的野兽。

陆臻这一看倒又不忍心了,大着舌头安慰他:“没事儿,你看,说话挺利索的。”

“怎么会这样?”夏明朗喃喃低语。

“我怎么知道。”陆臻无妄遭灾,心中默默流着泪,拉开抽屉找伤药敷。

这倒霉催的,伤在这地方怎么上药啊?我得怎么向医生解释,我自个能把自个咬成这样嘛?陆臻心里嘀咕着,忽然听到耳后一声闷响,夏明朗掐着脑袋倒在了地上。陆臻连忙扑过去把夏明朗的手指掰开,发根处几个半月形的血印子宛然可见。

这就是攻击力太强的害处,一不小心就伤人伤已!陆臻一边感慨着,强行拉开夏明朗的手腕并到胸口握住,从背后抱紧了他。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东西,一个月以前,陆臻根本不能想象夏明朗会就这么偎在他怀里不断地发着抖,冷汗、痉挛、呼吸急促地痛苦呻吟……这种事简直想想都觉得天要塌下来;又或者,不知死活地心荡神驰,激发自己胸中某些无耻的男人情怀。

而事实却是,什么都没有!

你以为会发生的其实不一定会发生,当你从最惨烈的情况开始适应,看着那个发病时像疯子一样的家伙恢复到现在这样,你就只会镇定却疲惫地盼望着:让他快点儿好起来吧!让我看到他神气活现的本来面目……

陆臻把下巴支到夏明朗肩膀上,脸贴着脸。其实夏明朗要比他矮一些,从骨架上算起来刚好小了一码,但平时不觉得,因为气势实在太足,肌肉扎实撑得起衣服。可是最近这几个月连番折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毫无喘息之机,熬得他整个人瘦了好几圈。陆臻深深叹了口气,把人严丝合缝地填进怀里,不留一点空隙。

嘴里的消炎药膏持续地扩散出苦味,陆臻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在这个问题上,陆臻与夏明朗有同样的困惑,也有一样的坚信:夏明朗舍得把自己毙了,也不会舍得动陆臻一个手指头。

所以……陆臻蓦然惶恐。

8.

有技术的人就是这点牛气,你再烦他,再信不过他,出事儿了你还得找他。陆臻把白水约到海边,大张旗鼓地搜身寻找摄像头和窃听器,他现在百分百确定白水知道他和夏明朗什么关系,但知道归知道,不能留把柄。

白水顺从地配合,笑道:“你要出卖国家利益吗?”

陆臻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去,张开嘴让白水看他舌上的伤口。

“他咬的?”白水讶然,“当时什么情况?”

陆臻做了一个DIY的手势,白水露出一些恍然的神色。

“怎么回事?”陆臻急道。

“狂躁症吧,大概。戒断期的不应征很多,有点暴力倾向也不奇怪。”白水又恢复了他万事都很正常的淡定脸。

“他死了你也会说很正常。”陆臻怒道。

“冷火鸡的确是有死亡率的。”白水不疾不徐地,“他现在的心理处境很糟,应激反应强烈。虽然看起来控制力很强,但那就像足球运动员的身体,表面强悍,但伤病无数。他需要休息和放松。”

“他没有时间休息和放松,有一支军队在等待他去管理。”陆臻沉声道,舌尖钝痛不止。

“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白水淡然道,“老实说,他自己就是这方面的行家,我相信他对创伤后的反应与犯罪心理的了解会超过我。我帮不了他什么,你要明白,我只能让一个瘾君子不那么不正常。我不能帮一个普通人成为卓越。”

“但为什么,他会忽然出现暴力倾向,失控了?”陆臻问道。

白水想了一会儿:“正常情况下,人应该是先失控,然后出现暴力倾向。他太缺乏安全感,所以会倾向于在情绪失控时攻击别人,保护自己。”

“他怕什么?”陆臻若有所思。

“他自己。”

陆臻微微一愣,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是的,是自己。如果他是夏明朗,他也必然是害怕的,而害怕的对象也必然是自己。

因为夏明朗实在太依赖自己了。普通人的生活由无数看不到保障机制重重加持,有道德法律,有警察,有军队,有医院,有亲朋好友社会救助……甚至他妈的还有保险!在这样严密的保护中,一个有神智的成年人总是不难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可能混得很苦逼,没钱没妞没有一个好工作,但你毕竟不会觉得不安全。

安全感!

这个普通人几乎不必去考虑的东西,对于夏明朗来说却是如此重要。因为某些时刻他一无所有,某些时刻他唯一可以倚仗的只有自己的身体与头脑。甚至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在依赖这些,而是一群人;又或者,更在某些更为关键的时刻……是一个国家。

于是,当他的身体和头脑因为一些原因变得不那么可靠的时候,他怎么可能不害怕?他的恐惧根本就像是明火执仗那么显眼,以至于白水一眼就能洞穿。

而我居然一直都没发现??陆臻很懊恼,无比懊恼!

可是,这其实也很正常……因为第一印象实在害死人。

当陆臻第一次看到夏明朗时,那厮就是个顶天立地,谈笑间判人生死的王者,他一个人扛着宇宙转,从容不迫。陆臻那初出茅庐还未见多少风浪的小心肝深深地刻下了这一笔,无论后来经过岁月多少摧磨,有多少惊才绝艳的人物在他眼前灿烂绽放,都不能让夏明朗的形象黯淡半分。

跟聪明人交流就有这么个好处,你只需要说很少一点,剩下的他自己全能想通。白水见陆臻低头深思,眼里映出海上细碎的波光,不一会儿,那双眼睛抬了起来,看向他……

“其实不难发现,他对待戒毒的方式也很暴力,强悍地对抗,拒绝所有可能的帮助,因为他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于是,一方面他坚信自己可以对抗一切,另一方面,他害怕这个强悍的自己会崩溃。”白水知道陆臻听懂了。

“所以压力越大,他越是害怕,压力就更大。”陆臻很认真地问道,“我能帮他什么?”“给他安全感,打破他的恶性循环。”

陆臻苦笑:“你还真是看得起我。”

“那就换别人来。”白水顺着建议。

陆臻的眼睛就像燃气炉那样腾的一下冒出火苗,蓝幽幽的。白水摸了摸下巴,不动声色地让开了点儿,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的话题比较学术,一位资深心理医师与一位菜鸟心理学速成者就同一个病例交换各种看法。陆臻虽然也看过一些资料,但白医生的经验毕竟更有价值。陆臻聊着聊着不禁有些感慨,感觉又回到了最初那个时候,小白医生尚温柔可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于是再看向白水时,就有了那么点“卿本佳人,奈何为贼”的意思。

陆臻回去时正看到夏明朗在窗边抽烟,狠狠地吸几口,又烦躁地按灭在烟灰缸里,只是低头的瞬间发现陆臻进来,神色又柔和起来。陆臻关好门,从夏明朗身后搂过去,双手放在窗台上。感觉到身前那标枪一样绷紧的背脊放松下来,软软地靠到自己胸口,陆臻微微笑了笑,收起一只手扶到夏明朗腰上,从烟盒里拿了一支烟。

哧——夏明朗头也不回地打着火,准确地递上去,陆臻凑近吸了一口,橘色的火苗舔上雪白的烟卷。

陆臻最近特别喜欢这个姿势,因为身高相仿,他的下巴可以很舒服地支到夏明朗肩上,而夏明朗后脑亦可以很自然地枕到他肩上。虽然白水一直说要依靠自己,陆臻也不知道在夏明朗毒瘾发作时这样抱着他是否可以,但因为彼此都太喜欢,所以心照不宣地不作讨论。

“有什么结论?”夏明朗扔下打火机。

“他说你在害怕,害怕自己会崩溃,会扛不住,所以你在对抗,为了证明自己。”

夏明朗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也这么想?”

陆臻被他这一问,倒又不敢确定了,只能试探着问道:“你觉得呢?”

“纸上谈兵,全是废话。”夏明朗斥道,“老子不赶紧把毒瘾利利索索地戒掉还怎么回去?我不应该证明自己吗?妈的,难道我应该哭爹喊娘地赖在这个破岛上,一戒两三年,戒来戒去戒不掉?”

“可是今天?”陆臻迟疑道。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不知道怎么了。”夏明朗急着申辩,“你也知道我现在不正常,我一定能控制好,你给我点时间。”

“好好,我明白。”陆臻心事重重,却又不敢表露。

夏明朗看了他一会儿,又转过头去,一径沉默了下来。陆臻侧过脸看他,只觉得那双眼睛特别亮,从侧面看过去,由额头到下巴折出一条棱角分明的线,被月光打亮,像是抹了一层银粉。陆臻不由自主地凑过去吻他,动作无比的轻盈柔软,像花瓣拂落。夏明朗无声微笑,偏头看了他一眼,陆臻没来由竟觉得羞涩,闷声不响地低头抽烟。

“原来你也会抽烟啊!”夏明朗嘲道。

陆臻不解地眨巴眨巴眼睛,一口烟雾闷在嘴里。

“我还以为你尽会烧着玩儿呢,一根烟点着了抽不到三口。”夏明朗促狭地挤了挤眼睛:“二手烟也伤身哪,陆大硕士,你这是图啥啊?”

陆臻失笑,慢慢把烟雾吹出来:“图你。”

夏明朗眼角生出柔和的笑纹,把烟从陆臻手上接过去,可是抽了几口又烦躁起来,闷声咳嗽着,随手把半截烟扔进了烟里。

“哎,怎么了?又出什么事儿了?”陆臻一边轻抚着夏明朗的胸口,帮他顺气。

夏明朗止住咳嗽,亲昵地拍了拍陆臻的脸颊,有些宠溺似地:“明天再说!”

陆臻没吭声,按在夏明朗胸口的那支手臂慢慢横过去勒住他,把人往自己怀里挤。夏明朗低头看了一会儿,无奈地说道:“聂老板刚刚来电话,让我们三天之内赶回喀苏。”

“这怎么行。”陆臻皱起眉,“这太赶了,不行,我得跟他商量一下,他还是拎不清你这里的状况……”

“军委另外派了人来接替他,还有八天就到,一到就办交接。”

“接替谁?聂卓?这不可能!”陆臻彻底变了脸色。

夏明朗转过脸与他无声对视,眼中有相似的忧虑。

喀苏尼亚这一摊事儿正是瓜熟蒂落论功行赏的时候,于情于理聂卓都应该再呆上几个月,把能收的收走,该埋的埋掉,让这份功劳圆圆满满地落袋平安,然后再安排出一个四平八稳的局势,好上后来人接手。

可为什么,情况会忽然变成这样?

这个世界上不是没有我洗碗你吃菜为他人作嫁衣裳这种事,但这种事绝不应该落在聂卓头上。以他的能力权势背景,谁敢这么对他,谁会这么对他?

“怎么办啊?”陆臻长叹一口气,天上神仙打架,地上百姓遭殃。这下子,夏明朗恢复的时间彻底不够了。

“凉拌吧!”夏明朗有些桀骜地,随手拍拍陆臻的脸颊,转身看向窗外。

陆臻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黛青色的天幕上悬着一轮冰月,清凉柔润的光泽无声无息地铺陈开,落到海面上,碎裂成灿烂的波光,千万个光点随着潮汐起伏,流动到无边无际的远方。

天高海阔,真美!如果不是在这种时候,用这样的心情来看就好了。

“放心,至少谁也拿不走你曾经的荣耀。”陆臻没来由地感觉心酸,就像是肋骨上生出尖利的刺,在一呼一吸之间反复扎穿他的五脏六腑。

“什么曾经?”夏明朗怒道,“老子正值当打,还要再创辉煌的。曾经你爷爷!”

陆臻愣了一愣,忽然孩子气地笑开,双手捏住夏明朗的耳朵,一下磕到他脑门上。

“喂?”夏明朗莫名其妙。

“我也觉得你牛死了!”陆臻按住夏明朗额头上自己刚刚撞出的红斑,笑弯了眉眼。

想那么多干吗?

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就好了!

就算一头撞到南墙,也不过两指宽的红斑。

“傻小子。”夏明朗虽然不解,却也笑了起来,揉一揉陆臻头发,“亏了,这一千五的房子咱还没住出味儿来。”

“是亏了。”陆臻扼腕。

夏明朗把陆臻手指握在掌心里:“以后等咱老了,也要搞这么一套房子,开门就能见海的,你说怎么样?”

“干嘛要等老了?”陆臻诧异,“我给你那聘礼还记得不?我家在三亚的那套房子,站在阳台上就能见海。”

夏明朗眨巴眨巴眼睛:“这,这太贵重了吧,有点受不起啊。”

“没事儿,反正我也就这么一说,房本儿上写着我妈的名字呢,你要真想过户还有点麻烦。”陆臻忽然生出一丝神往,“你说要是你和我妈的名字写在一张房产证上,那该是个什么情景啊?”

夏明朗囧得脸色都变了。

“哎,没办法,我们陆家的男人就这门风,房产都得写在媳妇儿名下。”陆臻笑眯眯地摸着下巴。

夏明朗挑起眉毛,陆臻敏锐地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刚刚退开一步就被按到墙上,火热的双唇随即堵上来,吞下他所有的呼吸,舌头扫过口腔内的每一寸,这是标志着夏明朗风格的吻,有力而直接!陆臻忍不住挑动舌头回应,可是还未愈合的伤口让他无法灵活地施展,只是轻轻一挑,疼痛就让他捏紧了手指。

夏明朗专注于亲吻的动作忽然顿了一顿,握住陆臻的脖子慢慢移开。

“?”陆臻凝聚起因为情欲翻涌而略显涣散的视线询问着。

夏明朗有些戏谑似地按住陆臻光润的嘴唇:“你看你?就你这样儿还争什么上下左右的名分?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房,在老子面前摆什么谱?”

陆臻忽然大笑:“夏明朗!你要知道我可是上海人!”

“上海人怎么了?”

“你这个没见识的。”陆臻抚着夏明朗的嘴角,“你是我媳妇儿我才这么让着你,我由着你爬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的……你什么时候见过上海人家的女婿敢像你这么耀武扬威的?”

“还有这说法?”夏明朗怀疑地,但是紧贴着身体的地方有个东西硬硬的在硌着他,这让他无暇去深究那些复杂的地域问题。

陆臻显然更了解自己的身体变化,不过,当前这个话题让他对这种变化保持纵容,甚至还有那么点儿得意,他按住夏明朗的腰让他更贴近自己,然后刻意地顶弄了两下。来吧,做点不相干的快乐的事,把前路阴影放到一边去,今朝有酒就今朝先醉。

夏明朗嘴角含着笑,捏住陆臻的手腕按到墙上,然后一路亲吻着跪下身去。

陆臻重重地哼了一声:“嗯,轻点儿,这就对了……你得对它温柔点儿。”他低头往下看,嘴角翘起温柔的弧度,发出满足的喘息声。

夏明朗正常发挥的技术是无可挑剔的,陆臻曾经一度因为夏明朗一个直男的技术居然比自己这么个天生的Gay还好,而感觉无比羞愧。但基因是玄妙的,它决定了你的性向和嗓子眼儿,但不会去管它们是否配套,所以陆臻也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个现实。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陆臻对如今在床上时常争不到上位的待遇也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理解,毕竟……唉,毕竟嘛。

当陆臻从云头落地,喘息未定间正看到夏明朗低头擦拭唇边的白浊液体。陆臻探出食指在夏明朗嘴角一划,轻轻点到自己的下唇上。夏明朗凝眸看着他,漆黑的瞳眸飞溅出火星,陆臻只觉得兴奋,他喜欢这种凝视,好像随时会把自己化骨烧净那样的专注,给他心理上带来的满足甚至大过生理上的高潮体验。

夏明朗却蓦然闭上眼睛:“饶了我,宝贝儿。”

“怎么了?”陆臻莫名其妙。

夏明朗帮陆臻整理好衣服,把人拉进怀里:“不想再弄伤你。”

“你这……”陆臻话还没说完就被夏明朗打横抱起。

陆臻一时惊到,生怕扯动夏明朗肩上的伤口,也不敢挣扎,乖乖巧巧地被安放到床上。

“不至于的吧?”陆臻反手握住夏明朗的手腕。

夏明朗用指尖挠了挠陆臻的下巴,忽然问道:“你们上海男人是不是一定要听媳妇儿的话的?”

陆臻的表情马上扭曲起来,夏明朗哈哈大笑,随手揉乱了陆臻的头发。似乎有点什么地方不对……陆臻愤愤不平地戳着枕头,仿佛比起前路渺渺,夏明朗居然坐在床边拒绝他,这个问题才更要人命;而且一直拒绝他,这个问题比世界末日还可怕!

不一会儿,浴室里水声停止,一个湿漉漉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握住他的手指。

“睡吧。”陆臻听到背后有人沉沉说道。

尽管天色还早,陆臻还是很快睡着了,这一整天的折腾令他身心俱疲。窗外星光灿烂月华如水,天花板上倒映着窗外的水波,让人感觉就像是身在海底。

夏明朗枕着自己的手臂半靠在床头,目光流连在陆臻沉睡的侧脸上,神色凝重。

直升机失事被俘以后,因为伤势过重经不起过分剧烈的肉刑,海洛因的成瘾效果一时半会儿又发挥不了,水刑便成了最恰当的选择,这真是可悲的巧合,虽然巴利维应该不是故意的。就这样,他在那间阴暗的囚室里反复不断地溺水,醒来,再溺水……窒息、昏眩、心跳仿佛要停止一般的痛苦与身体失控的无力感一次又一次无休无止,夏明朗庆幸自己关于水的回忆里覆盖了些许陆臻的脸,要不然他绝对坚持不下来。

因为担心挺不住透漏出什么秘密,他几乎封闭了自己一切的感官,强制性地自我催眠,把所有的意识都用来思念陆臻。从相遇第一眼开始,每一个画面,每一秒钟,反反复复地回忆;拥抱、亲吻、做爱……每一声喘息,每一次高潮,那令人心醉的快感。来自肉体上的折磨让他痛不欲生,而映刻在脑海中的画面是如此甘美。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几乎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那睁开眼时,有如炼狱的地方才是梦吧,当闭上眼睛,那个有陆臻的地方才是现实。

他知道这么干一定会有隐患,可是在当时他别无选择,甚至在戒毒期他也下意识地这么做了,这样反反复复强烈的自我催眠,多少还是扰乱了他的感知力。常常,情绪绷到极处便瞬间失控,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只凭本能反应。

夏明朗的眉头皱了皱,已经很多次了。他的自信一向都建立在他无与伦比的理智与自控力上,那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搞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的感觉,简直烂透了。他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地知道这双手的能力,这是一双切金断玉轻易就能让人丧命的手。

一个不受控制的夏明朗!想想都觉得糟糕。

夏明朗按住额头,为什么不能有个营养槽,装满了氧气和水,然后他只要躺进去睡两天,一切都变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那样?为什么人活着就要处理这么多的问题,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狗屁倒灶的烂事儿;为什么就不能随心所欲自由自在,为什么要有……

陆臻翻过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揽到夏明朗腰上。

“唔?你还没睡吗?”陆臻朦胧睁眼。

“快睡了。”夏明朗知道没必要说谎,陆臻只要用心听,就能听出他的呼吸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睡吧!”陆臻轻轻拍着夏明朗的胸口。

夏明朗困惑了一阵才明白过来他在干嘛,随后,轻柔的摇篮曲调悠扬地哼起,有些粘滞的沙哑,仿佛哼唱者已然睡去了,呢喃如梦呓一般飘渺而缠绵。夏明朗一直知道陆臻唱歌很好听,却从来不知道能好听成这样……这一生,他所有听过的乐曲都不如此刻动人。

可能,人活着就是要处理这么多的问题,就是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狗屁倒灶的烂事儿,就是没有一条通天的大道,就是要砍过一路荆棘才能到达彼岸。

否则你又怎么会知道谁是你最好的爱人,什么是最动人的歌谣?

白水在第二天下午匆忙赶到,将一个小巧的纸盒和一叠文件摆在桌面上。夏明朗双手抱着肩,坐在餐桌边发抖,白水观察了一会儿,笑道:“你倒是恢复得很快。”

夏明朗挑了挑眉毛,证明他听到了。

白水算了算时间:“不过,你本来成瘾就短,再过个两三天,应该就差不多了。”

“这么快?”陆臻有些迟疑。

“那当然,他现在只是脱毒成功,接下来,就要着手处理他的各种情绪问题,还有心瘾。”白水看着陆臻的神色笑了,“别这么担心,对于戒毒者来说,重新融入社会,建立新的交友圈,找回自己生活的重心与目标这才是最难的,而你们却根本没这个烦恼。”

夏明朗敲了敲桌子,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别废话。”

白水呵呵一笑,把纸盒打开,露出三支用封口膜精心封好的1。5毫升离心小管:“老实说,你现在需要的只有时间,只有它能解决你的一切问题。所以,我唯一能为你们制造的也正是时间。”

“这玩意儿能制造时间?”陆臻瞪着那三支塑料小管,“我觉得你可以改行去申请诺贝尔物理学奖。”

“这是经过一定灭活处理的病原菌,你的肩伤虽然已经拆线了,但最近一直剧烈运动,并没有很好愈合。所以……”白水把盒子推到夏明朗手边:“在需要的时候,你可以把它加水融解,然后注射到伤口里,就能制造一次严重感染,这个病菌可以容易地被常用抗生素杀死,也不会产生什么后遗症。如果有医生配合你,你至少可以得到半个月的休养时间。”

陆臻只觉一阵恶寒,十分无语。倒是夏明朗慢慢伸出手去,把那三支小管子倒进掌心,嘿嘿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最擅长制造医疗事故。”

陆臻霎时间明白了他的违和感来自何方:白水你是个医生耶!你怎么会对这种事儿说得这么头头是道的?你他妈简直像个特工!

“雕虫小技而已。”白水若无其事地领了这声称赞,把文件理好推给夏明朗,“虽然我们之间的一切治疗都基于口头沟通,二位也不能真的签字认可什么,但我还是需要整理一份诊疗记录发给联络人。这是全文,请先过目。”

夏明朗随手翻了翻,把前期他半昏迷状态的内容分给陆臻,自己拿了后面几页查看。不过,虽然戒毒戒到现在症状已经不明显,可真当巧赶上了注意力还是难以集中,只能用手指着一行行看过去,倒像是小学生在默念课文。白水也不着急,一声不吭地等着。夏明朗翻过几页,忽然“噫”了一声,陆臻探头过去张望,看到夏明朗用手指着一行字:

“……利用药物催眠治疗。引起患者极大反弹……分析原因为患者体质特殊,对催眠药物有高度敏感性……”

陆臻一时不解,夏明朗已经似笑非笑地抬头看过去:“催眠治疗?治什么?”

“安抚情绪,你当时忽然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

“扯吧你,催眠能安抚个屁的情绪!”夏明朗不屑地挑起嘴角,脚踝上被人轻轻踢了一下。

“在绝大部分的医疗实践中,催眠的主要作用在于安抚患者的情绪。”白水气定神闲地解释着,“甚至有时候在大型手术之前,麻醉师都会利用相关药物帮助患者放松,我们称之为预麻醉。”

夏明朗自眼角的余光中看到陆臻微微点头,不觉冷笑,真会为自己找借口。

“甭管你给自己找什么借口,对我使用药物催眠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懂。”夏明朗十分看不上白水这种得了便宜又卖乖的嘴脸,神色瞬间变冷。

“是啊,所以我的帐号要遭殃了。”白水露出苦色。

“你难道会被罚钱?”陆臻一阵惊讶。

“你难道觉得我会被打?”

“不,我是指,你会因为催眠他被罚钱?”陆臻狐疑地,这种行为怎么看都不像是出于个人动机吧?

“噢,这倒是不会。”白水笑道:“但被你们发现了就会。”

夏明朗盯着白水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只把纸页翻到最初一行,重头开始。房间里很安静,除了秒针滴滴嗒嗒飞奔的声音就只剩下翻动纸页时的沙沙细响。陆臻阅读快速,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也没看出什么异样来。

白水这份东西写得极为客观,就像一个管理严格的诊所做出来的标准化病例。里面按时间顺序记录着每一天的用药方案,夏明朗的呼吸、心跳、血检记录……各种身体参数详细而庞杂,专业而冰冷,没有一丝一毫与病情无关的存在。

夏明朗与陆臻对视一眼,慢条斯理地把文件收拢起来,轻轻敲击着桌面:“白医生,你也知道像我这种人出门在外,是随时要跟上面联系的,你上次给我下药那档子事儿,兄弟嘴快……”

“我也没指望您能帮我瞒着。”白水似乎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所以我坦白了,当然,做了些合理化的解释。”

陆臻陡然有些恐惧了起来,如果白水不介意这件事被中国军方知道,那么,一报还一报,本着我不仁你不义的黑道逻辑,他和夏明朗的亲密关系就很可能已经被……

白水似乎看出了陆臻眼底那一抹慌乱,微微笑道:“别怕。”他伸出手,握住陆臻手掌放到夏明朗手背上,

“我想要什么……”白水愣了一下忽然笑:“看,多么美!这么美好的东西,它好端端地存在着,我又怎么会去伤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