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麒麟 桔子树 19289 字 2024-12-13

夏明朗安静地看着他,瞳色漆黑如夜,然而明亮。就像在遥远的夜空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那些来自异界的光芒挟裹着千万光年的星云,走到这里,静谧而夺目。

队长?!陆臻蠕动着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在这个无声的瞬间彼此凝望,从眼底看到心底,那样疲惫,一路征尘,遍身浴血……然而无限欢喜,就像两个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茫然中睁开眼,看到净色的泉水。

夏明朗慢慢抬起手贴到陆臻脸上,小心地触了触,手指捏住陆臻的脸颊。陆臻不明所以,却不敢动弹,只觉得脸上的皮肉被拉紧,又松开,被亲昵地拍了拍。

夏明朗笑了:“是真的。”

“难道还会是假的?”陆臻哭笑不得。

“嗯!”夏明朗很认真地,“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到处找你,可都不是真的。”

“我一直在啊!”陆臻眼眶发红。

“嗯。”夏明朗张开一边手臂。

陆臻有些犹豫,虽然夏明朗这边肩膀是没受伤,可是……

“让我抱一会儿。”夏明朗的眼神无辜得让人心疼。

陆臻曲肘支在床上,小心翼翼地贴到夏明朗肩头,这个动作虽然别扭,却不会给夏明朗压力。陆臻听着夏明朗心脏的跳动,一边絮叨着夏明朗昏迷以后发生的事。从喀苏尼亚到南珈,从陈默到聂卓,那么多人,做了什么,在做什么……陆臻感觉到夏明朗的手臂正慢慢从自己胸口滑下,他一手扣住那只粗糙的大手,抬头看过去。

夏明朗已经有些迷糊了,却又有奇异的感应,他侧过脸凝视陆臻的双眼,半晌,哑声道:“好大的人情。”

“不怕,有你男人替你还。”陆臻笑了,伸手捂住夏明朗的眼睛,“再睡一会儿。”

窗外已经有些亮了,晨曦是一脉泛着珠光的鸽子紫,像迷雾一样。

陆臻下床拉好窗帘,陪夏明朗静静地躺着,耳边的呼吸轻而浅淡,却怎么都睡不深沉。朦胧中困意袭来,一个翻身就会醒,好像在梦中跌下悬崖,惊出一身的冷汗。睁开眼睛看看果然已经斜在床边,离开夏明朗倒是十丈远,再翻三个身也压不到他。陆臻忽然想起之前他受伤那一阵,夏明朗总是趴在他床边睡。当时没往深处想,以为只是公众场合不敢过于亲密,可现在想起来却恍然大悟。以他那会儿炸得酥透的骨头架子,恐怕借夏明朗十个胆子也不敢睡在自己身边。

白水与他的团队为夏明朗准备了多套戒毒方案,但夏明朗固执地选择了最凶险的那一种——硬熬,也就是传说中的冷火鸡法。

强制断药是最古老,却也是最有效的戒毒方法,只是非常痛苦也非常危险。早年,常常有因为戒鸦片戒死的,而海洛因的戒断反应比鸦片更厉害百倍。二战时,FBI甚至用这种方法来对付那些训练有素的德国特工,据说从没有人可以凭个人意志挺过这种痛苦。

白水劝夏明朗再想想,用那种一贯而之的,专业而又漠然的神气,口吻都是商量性的,毫无偏向性:你要不要如此,你要不要那般……

夏明朗只是固执得近乎于挑衅地看着白水,他的态度很明确:要么好,要么死,不留后患。

陆臻一声不吭地坐在床边,没有人问他的意见,他只能缄默。有些东西就像沙滩,它一直存在,你却无法看清,直到海浪退去后才会显出本色。陆臻在刹那间认清这一点:在某些事情上,夏明朗不需要跟他商量。

他看见夏明朗眼底的刀光,那是面对强敌的眼神,带着杀伐透血的霸气。

于是,在这样凛冽的眼神中,陆臻减减明白,原来夏明朗从不曾向他坦白真正的脆弱与伤痛。是的,他曾经痛哭,曾经气息奄奄,曾经看起来无比柔弱过……但那也没什么,他只是受了点伤,他还远未到崩溃。在他强悍的肉体里隐藏着更强大的灵魂,那个灵魂屹立不倒,将一切握在掌心。

商讨完毕,白水礼貌地告辞,陆臻犹豫了一下,决定追出去道歉。夏明朗的眼神不是那么好吃的,平白无故让人瞪这么一通,陆臻还真是挺可怜他的。

“您别跟他计较。”陆臻追到楼梯口。

“没关系。”白水抬头微笑,慢慢走回来,“他只是太要强,太想要证明自己。”

陆臻有些诧异,萍水相逢而已,就能对一个人了解到这种程度,实在不容易,他搓了搓手指,无奈笑道:“是啊,但,那又有什么办法?”

那可是夏明朗啊!

陆臻蓦然回想起夏明朗伤重还在昏迷的时候,那时自己就睡在离他一米远的另一张床上。偶尔在噩梦中惊醒,便会不自觉地翻身看过去,夏明朗凝固的侧脸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于是瞬间就能平静下来,心思无比安宁。那种单纯的信任来得毫无理由,仿佛只要他还能呼吸,他就是夏明朗;在他吐尽最后一口血之前,他都能保护你;安全感就像一张网,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张开。

那就是夏明朗,他是太多人的依靠与信仰。

陆臻听到白水向他示意,一行人推着一张病床从他们身后走来。陆臻侧身避让,视线下意识地落到病床上,瞬间惊呆了。

陆臻曾经在非洲大陆上见过被烈日晒干的动物残尸,但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这具濒死的躯体甚至比那还要干枯破败。他的面容失去了人种的特征,乍一眼看过去,你甚至分不清他是亚洲人还是欧洲人,皱缩的皮肤包裹着颅骨,凝固成一张毫无特征的人类的脸。

陆臻死死盯着他,盯着那双空洞灰暗的眼珠子,他凭空听到了风的尖啸,那是夜风卷过空洞墓穴时的啸声。他浑然没有发觉自己此刻有多么失态,直到白水伸手挡住他的视线。

“唔?”陆臻如梦初醒。

“十五年期的海洛因成瘾者。”白水往前一步,彻底拦住陆臻的视线。

“真可怕。”陆臻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还好吧,有些药物是没有十五年成瘾者的。”白水温和地解释着。

陆臻有时候不喜欢白水这种“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态度。可回头想想,又觉得这样很好,也很合理,职业习惯而已,见得多了,自然就不惊,他们这些军人也一样。寻常人身上破个口子,断根骨头,已经是天大的事,可是在战场上,这算什么?陆臻心想,你全心全意爱着护着,连一根头发丝伤了都要心疼的宝贝,也终究只是你自己的宝贝。

强制戒毒不可能马上开始,否则以夏明朗此刻的身体素质分分钟就能要他的命。不过,夏明朗毕竟底子好,身体恢复得很快,全身上下所有的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愈合着。

白水严格地控制了药物剂量,使用美沙酮代换一部分海洛因注射,用量控制在不发生明显戒断反应的边缘。夏明朗受病痛折磨,又一直处在毒瘾将发未发的边缘,精神状态变得非常不稳定,脾气暴躁蛮横,喜怒无常。陆臻被他指使得团团转,近不得远不得,杵在床边嫌碍眼,离得远了又不让,永远不合心意,动辄得咎。他对陆臻都没个好脸,对别人就更别提了,病房里永远风声鹤唳,像一个随时都会发生大爆炸的战场。

这种日子当然不好过,可陆臻却发现自己并不会真的被激怒,似乎在夏明朗面前他从不关注自己。即使偶尔跟夏明朗对峙一番,甚至吵一架,也只是理智告诉他应该这么做,总是有那么点为他好的意思:嘿,哥们,你脾气闹得太过了,医生要不高兴了。

但那并不是真的伤心,也不是真正的愁苦。

陆臻总觉得他是可以接受任何模样的夏明朗的,就像是存在着一个魔法,让他永远无法停止对他的爱。即使有一天夏明朗跌破底线祸国殃民,他可以杀了他为民除害,也仍然会爱他。

于是,在这样强大的情感面前,夏明朗的无理取闹被轻易地宽容了。

夏明朗的确要强,呼吸器撤下还不到三天,他就强烈要求开始恢复工作,独自申请了一条加密卫星频道口述记录整个刺杀与被俘的经历。这些资料通过卫星打包加密发送回基地,统一保存在麒麟的服务器上。方便相关人员调取查看,当然……那得是一些拥有超常规权限的相关人员。

陆臻与他在这项事务上分属不同的保密级数,夏明朗不肯通融,陆臻也就无权旁听,每次都灰溜溜地被赶跑,四处游荡。

岛上是典型的加勒比海气候,空气湿润,热得通透爽快,万物都像疯了一样在生长,植物张开艳绿肥厚的叶子,花朵斑斓夺目。大约是因为这样活着太不费脑子,岛上无论花鸟虫鱼还是人类,都显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眉宇间一脉单纯,智商直线下降。

花园里有人组队在打沙摊排球,穿着比基尼的小护士们身材傲人,蜜色的肌肤上沾满了雪白的沙,场边人拍手叫好。陆臻在这一片喧闹中敏锐地听到风声,是利拳出击时那种尖啸,他四下查看,发现海默正在一棵树下打沙包,白水站在树冠的阴影里看着,神色温柔而安详。

这是一幅很神奇的画面,最尖锐有力的女人与最温润如玉的男人。

白水注意到陆臻走近,微笑着点头。

“嗯,你女朋友很厉害。”陆臻笑道。

“是啊!”白水的眼角延伸出笑纹,由衷自豪的模样,眼神迷恋:“你看,她多么美,生命的力量。”

陆臻有些愣神,然而转瞬间恍然大悟。他看到海默麦色的皮肤上流动着汗水,在出拳时飞溅开来,肌肉瞬间鼓起释放,那种强悍的力量感割破空气,迫人眉睫。

是啊,生命的力量,多么美!

“她很配你。”陆臻说道,你的渴望正是她所拥有的,再没有比这更般配的事儿了。

白水露出讶色:“很少有人会这么说。”

“你介意别人怎么说?”

“噢,那当然不。”白水笑了,“我想,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你真正的需要。”

“真正的需要。”陆臻摸了摸鼻子,这真是千古难题,“要是谁能告诉我夏明朗这会儿真正的需要就好了。”

“他想赢得关注。”白水专注地看着他的美人儿,漫不经心地回答。

陆臻忍不住笑了:“你把他说得像个小男孩儿。”

“我们每个人在面对未知与恐惧的时候,都像个小男孩儿。”白水安慰似的拍了拍陆臻的肩膀,“别担心,他的表现并不出格。”

“那怎么办?你能不能帮帮他?”陆臻不由自主地反手握住白水,他知道不应该对陌生人依赖太多,但此刻他确实茫然。他在面对一个不太正常的夏明朗,不像过去那样稳定而博大,宽容又慈悲。不,他并不是在为自己抱怨什么,他不是受不了气,吃不了苦,他只是在害怕,害怕不能照顾好他。

“我帮不了他。”白水温和地笑着,“他并不信任我。能帮他的只有你。”

“可我现在干什么他都不高兴。”

“很多时候病人并不是对旁人不满,他们只是缺少自信与安全感。”白水把手肘从陆臻手里挣脱出来,轻轻活动了一下笑道,“你力气真大。”

陆臻惊讶地瞪着白水胳膊上那圈红印子,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我没用力……”

“是我的问题,我有基因缺陷,天生更容易受伤。”白水笑着解释,“你看,很多时候并不是你真正做错了什么,而是,那个人有自己的问题。”

一条沉甸甸的白毛巾凌空而来,陆臻下意识地接到手里,海默笑嘻嘻地指着他鼻子威胁道:“嘿,帅哥,离我男人远点儿。”

陆臻低头犹豫了三秒钟,然后用尽全力把毛巾劈了回去:太他妈穷得瑟了,简直闪瞎人眼!

黄昏与黎明是岛上最美好的时候,阳光里调和了牛奶与蜂蜜的色彩,陆臻懒洋洋地靠在树杆上,看着夏明朗从花园的入口中处走进来。

夏明朗赤裸的上半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除了肩膀上还包着纱布,那些浅表的小伤都已经收口了,露出浅色的新生组织。可大约是这具身体的线条太过绝妙,那些原本丑陋的伤疤反而凭空给他增添了几分狂烈的气质,像一只慵懒的豹子在满不在乎地晒着它战斗的勋章。

陆臻咬住手指吹出一声口哨,夏明朗爽朗地一笑,走到他身边坐下。

“收工了?”陆臻伸出手去,摸一摸夏明朗刺硬的头发。

“嗯!”夏明朗抓住陆臻的手指贴在脸颊上。

陆臻静静地看着他,夏明朗敏感地偏过头回望,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他那刚硬的侧脸被霞光镂成一道剪影。这画面似曾相识,所有最初的,最后的感动,那曾经的期待与热望。

陆臻感觉到那种热血涌上心头的悸动,然而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怎么了?”夏明朗皱眉。

“没什么。”陆臻笑了笑。

诚然,夏明朗从来都是耀眼的,只是曾经那种压抑不住的光芒四射,而此刻多少都有了一些夸张的味道。故意好像很潇洒,好像故意很不在乎,好像……陆臻有些想笑,却不知怎么的眼眶又热起来,他忽然觉得,或者有一天,当夏明朗真的老了,老到走也走不动了,他仍然会这样固执的骄傲着,变成一个可爱的倔老头儿。

看着这样的夏明朗,陆臻感觉自己的心变得特别特别软,几乎带了一点怜惜的意思:假如夏明朗坚持要当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那就配合他吧。

夏明朗一时间却有些慌了,他总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陆臻眼底泛着水光,在夕阳参照中显出一脉脆弱的温柔。夏明朗用力握了握陆臻的手,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知道自己最近脾气不算好,知道陆臻受了委屈,但他不是故意的,可他似乎又是有意的。夏明朗当然是可以控制自己的,如果一个人能在毒瘾发作时保守秘密只字不露,那他怎么可能仅仅因为身体不舒服就冲动暴躁?

他只是真的有些累了,他还有一场大仗要打,他有点顾不上陆臻了。夏明朗总觉得自己现在思维混乱,他有无数个念头在转,有无数条岔路可走。他有时觉得自己是有权利可以任性一下的;有时又觉得陆臻真是受苦了;偶尔又会想到,让陆臻有点心理准备也好,说不定,在不久的将来自己真会变成一个嘴脸丑陋的瘾君子……不不不,这种事是永远也不会发生的!

夏明朗看着瑰丽的夕阳融入大海,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心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他并不是那种天生淡定的人,他一向争强好胜,勇往直前;往日的镇定从容只是因为经历过太多事,如果你曾经看见喜马拉雅山倒在你面前,你也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所以,他注定与陈默……甚至是陆臻都是不一样的,夏明朗没法对自己从不曾经历过的事情保持平静。

他其实并不害怕戒毒,他知道戒毒的时候模样会很难看,身体会很吃苦,但他真的不怕,他从来都是不怕吃苦的。一个人,曾经在生死边缘走过,曾经趴在沼泽地里面对鳄鱼的牙齿,曾经在重伤之际被一次次施加水刑……夏明朗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什么肉体的苦痛他忍不下来,他担心的是以后……

那个传说中,谁都逃不掉的,永远都戒不掉的,所谓的——瘾!

夏明朗发现自己是真的怕了,因为害怕所以急切,强迫自己去面对;因为害怕所以强硬,不肯向任何人示弱。他用一种面对仇敌的眼神瞪视自己,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一头困兽。

3.

就这样,治疗工作在夏明朗的催促下一路高歌猛进,他像一辆高速列车,对一切事物的好坏标准凝固成了一个字——快!好像有一百头狮子在追着他跑,没有任何时间可以犹豫,夏明朗变得急切而冲动,十分武断。

陆臻有时很佩服白水,几乎是没有一点性子和脾气的人,对所有有理与无理的挑衅视而不见,在医学允许的范围,他对夏明朗的态度近乎于纵容。最大剂量的抗生素、含有激素的药物以及最快速的戒毒方案……我告诉你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然后你选择要不要,温和,耐心,专业,然而淡漠。

不过,那种淡淡然的态度反而缓和了他与夏明朗之间的矛盾,就好像他划了一道界限在自己身前,对虎视眈眈的夏明朗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先生,我无意进犯。

陆臻偶尔会因为夏明朗的态度而对白水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他完全可以理解夏明朗的戒备之心:没有哪头孤狼会愿意在受伤的试试接近陌生人。

在夏明朗的强烈要求下,戒断工作迅速提上了议事日程。鸦片与药物的戒断室在大楼的顶层,大门推开,一眼望去就有种森然的气势,四壁与地上都包着软垫,仪器都嵌在墙壁里面,不露出一点棱角。

“这是干嘛的?”陆臻指着墙上嵌的大幅液晶屏幕。

“用来放片子的,转移病人的注意力。”白水一边解释着,一边给夏明朗肩膀上的肌肉注射局麻类的药物。这块组织还没长好,如果肌肉骤然发力很可能会撕破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