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陆臻连忙停手,看来这弹片埋得够深,已经超出了局麻药的作用范围。
半晌,夏明朗缓过神来,哑声道:“还好。”
“那算了?”
“拿出来吧,嵌着也疼。”
“可是,再打一针?”陆臻踌躇。
“算了,直接取吧,那地儿麻药不好打。”
“可是……”陆臻迟疑着。
夏明朗微微笑了笑,温柔地看着陆臻的眼睛:“我能忍。”
陆臻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动手,夏明朗忽然抬起手:“等等。”陆臻连忙顿住,听着夏明朗极缓慢地说道:“给我把枪。”
陆臻愣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从背囊里摸出一柄备用手枪塞到夏明朗手里,有些抱歉地:“居然忘了。”
夏明朗舒张了一下手指,握住那支乌黑冰冷的凶器。枪是他的手指,他灵魂里的骨骼,在任何时候都会给他以力量。陆臻感觉夏明朗就像高速摄像机下的植物那样飞快的生长,像枯树技头绽出新绿,焕发出光彩。
“我来了。”陆臻说道。
夏明朗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别介啊。”陆臻找出一卷纱布塞到夏明朗嘴里:“已经挺厚了,咬肿更没法儿看了。”
夏明朗失笑,陆臻抬起手臂擦汗,把手术刀探进去小心翼翼地分离弹片与粘连的组织。四周极安静,只听到金属与金属滑擦时那种渗人的声响。陆臻看到汗水沿着夏明朗脖颈上紧绷的线条滑下,积聚在锁骨处,泛出一抹幽暗的光。
这弹片长得很规整,分离起来倒是不难,陆臻再一次用镊子夹住它,左右轻轻晃动了一下,抬头看向夏明朗的眼睛。夏明朗眨了一下眼,然后重重闭牢。陆臻深吸了一口气,按住夏明朗的胸口把弹片拔了出来。
夏明朗喘着气,胸口急剧起伏,紧绷的身体像一根断裂的弦那样骤然瘫软下来。
但是……陆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镊子尖上夹的那个东西,这玩意儿他就算是做梦也不会认错——这是他的麒麟军牌。
“你怎么……”陆臻用拇指搓去军牌表面粘连的血肉,血水凝结在字迹的下凹里,看来触目惊心。
“总得找个地方藏……”
“我以为……”陆臻脱口而出。
“一看就是从来没坐过牢的。”夏明朗不屑地:“你以为的那个地方是看守们头号检查对象。”
“那你也不能往这儿放啊,你还不如扔了它呢。”陆臻勃然大怒。
“怎么能把你扔了。”
“你这样会感染,发炎……你不要命了?”陆臻感觉全身的火都在往头上涌,要不是情况不允许,他真想把夏明朗拎起来揍一顿。
“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你能来,我就死不了;如果你不能来,我临死还多个念想。” 夏明朗握住陆臻的手,连军牌攥在手心里:“多好啊!”
“你……”陆臻鼻子酸梗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憋了半天也憋出几个字:“你这个疯子。”
“别哭啊。”夏明朗手下又紧了紧:“你现在后悔跟了个疯子,那也晚了不是……”
“松手。”陆臻抽了抽鼻子:“你把我手弄脏了。”
夏明朗嘿嘿一笑:“你想在这儿控制无菌,那也不可能啊。”
陆臻把手从夏明朗手里挣脱出来,另换了一只手套,义正辞严地告诫道:“别再说话了。”
这个混蛋一句话让人笑,一句话让人哭,这种状态他还怎么干活儿?陆臻清理完伤口,把杀菌消炎用的凝胶抹在创面上,再用特制的粘合剂把伤口粘合,最后用弹力绷带把这一块牢牢地捆了起来。回去以后会有专业的医生逐层缝合伤口,战地医疗以快为主,不必太精细。
干完这一切,连陆臻都出了一身的汗。夏明朗皮肤上渗出细密的汗水,退烧药开始起作用了。陆臻在夏明朗身边坐下,极小心地绕开伤口,把人抱进怀里。
“这些天,你怎么熬过来的。”陆臻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军牌,金属表面已经被他磨得锃亮,泛出灿烂的银光,但字迹里凝结的血液像是再也擦不去,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近于黑的红。
“想你。”
“我是说……”陆臻感觉这小子今儿晚上的情话泛滥得都成灾了。
“是啊,我知道。”夏明朗慢慢放平身体枕到陆臻大腿上,给自己找个舒服的位置:“就想想你,想想大伙,想想以前那些逗乐的事儿。就想,咱怎么着都得挺住啊,我这活得太有意思了,刚讨了这么一如花似玉的老婆,还有一班好兄弟,一死可就全便宜别的混蛋了。”
夏明朗说得很慢,声音在空气里潺潺地流动,像流动在深山里的水,清而润,泛着细腻的光泽。远外传来一些喊打喊杀的声响,直升机旋翼切破空气,听起来像风一样。
时间能停下来就好了,陆臻心想,时间停下来,让他和夏明朗都睡一下。
好累啊!只想抱在一起什么都不干,就这样握着手,小声地说着话,到天荒地老都成。
夏明朗却忽然安静下来,把脑袋从陆臻腿上移开,贴到地面上。陆臻抬下头去看他,只见他摆了摆手,用口形说道:“有人。”
到这会儿,连陆臻也听到了脚步声,由远而近……
怎么办?
有时候人总是心存侥幸,有时候,怕什么偏偏来什么。陆臻听到脚步声停在门外,几个人叽哩咕噜地正在小声谈论着什么,陆臻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蓄势待发,像一只随时可以出击的豹子。
“门上。”夏明朗小声说道。
陆臻不假思索地一跃而起,三两下换好手套,就着两步助跑在墙面上踏了一脚,借力起跳,紧贴到门框上方那个墙角里。粘性手套在光滑表面足可以支撑100KG的重物,虽然在水泥面上要打些折扣,但是角度运用得当,陆臻仍然像蜘蛛侠那样稳稳地悬在半空中。
牢门锈涩,开门时发出卡卡的声响,三个男人鬼鬼祟祟地摸进来。
这他妈怎么回事儿?这会儿又不是饭点,大半夜的……陆臻十分警惕地探出足尖点在半开的牢门上,平衡好身体,悄悄放松了手套的锁扣。
那三个男人里,有两个显然是一伙的,另一个大步走到夏明朗跟前,揪着衣领把人从地上扯了起来。夏明朗的脸被拖进光斑里,一支不知道从哪里伸来的黑手掐着他的下巴,像查看牲口那样看来看去。
陆臻连呼吸都停了,怒火蒸腾,烧得发根发痛。他默默告诉自己要忍耐,把视线放远,落到那扇窗子上,他们唯一的光明。然而一声沉闷的重击,让这团白光刹那间殷红如血。
陆臻连忙调转视线,只看到一记重拳最后的残影。时间像是被拨慢了,画面一桢一桢地跳过。夏明朗偏头的角度……脖子好像断了那样偏折到极限,血水从他唇间飞溅出来,悬停在半空中,晶莹剔透,像一滴纯净的宝石。
像是感觉到了陆臻的注视,夏明朗微微睁开眼,一丝凛冽的光采从他眼底直射出来,杀气宛然。他看着陆臻微微点了点头,退后两步,沉重地倒在了地上。
两个男人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什么,凑近过去;原来打头的那人却无聊地站到了一边,点起一支烟正要往嘴里送……一截血棍忽然从他嘴里突出来,刺尖上挑着一滴血,将坠未坠。
像是感觉到了陆臻的注视,夏明朗微微睁开眼,一丝凛冽的光采从他眼底直射出来,杀气宛然。他看着陆臻微微点了点头,退后两步,沉重地倒在了地上。
两个男人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什么,凑近过去;原来打头的那人却无聊地站到了一边,点起一支烟正要往嘴里送……一截血棍忽然从他嘴里突出来,刺尖上挑着一滴血,将坠未坠。
后颈处,从颅骨以下颈椎以上的空隙间刺入,穿透延髓,从嘴里穿出,这条路线就是死刑犯执行枪决时的子弹轨迹。延髓控制人的呼吸与心跳,一旦受损连呻吟一声的机会都没有,瞬间致死。
男人瘫软的尸体倒在陆臻身上,脑袋向后仰起。陆臻在他身后露出半张脸,神色专注而平静。
陆臻下杀手时的样子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不像方进,发飚时有狂暴的杀气,令人望而生畏;他却仍然是一脉严肃的模样,好像手中穿透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大脑,而只是个模型,所以心无杂念,极其精准。
陆臻松开右手握住他的肩膀,左手腕微微一振,军刺的血槽带入空气,释放了肉体空腔所造成的负压。修长的军刺就像划过黄油的热刀子那样流畅地滑出来,几缕鲜血沿着军刺的棱线流到陆臻手背上,陆臻顺手在那人肩上带过,把粘腻的血渍擦干净。失去支撑的肉体仰面倒下,陆臻一手托住那人的后背,无声无息地放平到地上。
另外那两人兀自兴奋地围着夏明朗拳打脚踢,砰砰砰……拳拳到肉的闷响让他们忽略了周遭的一切,浑然不知死神已紧贴在他们身后。
陆臻屏住呼吸,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头。
“唔?”那人茫然间起身转头,被陆臻捂住嘴一把按到墙上,军刺从下颚柔软的空腔处刺入,穿透脑干,直达颅底。陆臻感觉掌下的人体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那样软下来,眼睛瞪到了极限处,刹那间黯淡无光。
咳咳……陆臻听到身后传来一连串的咳嗽声,连忙转身看过去,发现夏明朗已经半跪着蜷缩了起来。在他脚边,一团抽搐的肉体在嘶声喘气,脖子上深嵌一把匕首,大团的血从他嘴里涌出来。陆臻心下一松,只觉得夏明朗就是夏明朗,就算他只剩下一口气,他仍然是凶器!致命的!
陆臻来不及细想,一脚踏在刀背上用力踩下,黑暗中只听到“卡”的一声轻响,颈椎碎裂,送那人彻底上到西天。
“这帮人来干嘛的?”陆臻小声嘀咕,一边忙着把尸体拖到墙角隐蔽处。
夏明朗指向窗外,死死咬住自己的衣袖,抵抗肌肉的抽搐。陆臻听到巡逻兵的脚步声再一次临近,只能狠狠心用力按住夏明朗的嘴,把人揽进怀里。夏明朗睁大眼睛看着他,身体不断地抽动,咳嗽声压抑在喉间,好像在呜咽一番。陆臻感觉到某种温热的液体濡湿了他的掌心,心痛得无法形容。
有些事,想到与看到是完全的两码事。
刚刚一出手便秒杀两人的战绩,没陆臻心中留下半分成就感,他陡然觉得自己曾经所有的坚强与冷静都毫无意义。
一个男人,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人不受伤害,那是怎样的无力?
他无法想象在这之前的每一个夜晚,夏明朗要如何度过。
一个人,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夜夜受苦。
陆臻感觉到嘴里弥漫的血腥气,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把牙根咬出了血。
脚步声自远而近,又再一次离开,夏明朗也渐渐平静下来。陆臻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掌,看到夏明朗唇上全是血,脸色煞白。
“是来揍我的。”夏明朗舔着牙尖吐出一口血水,嘶哑着嗓子说道。
“嗯?怎么?”陆臻用三角巾沾水,给夏明朗擦拭脸上的血迹。
“他们……”
“三更半夜的,就为了揍你?”陆臻只觉难以置信。
夏明朗疲惫地眨着眼:“这些人是雷特的手下,买通看守进来揍我一顿,再带点纪念品回去。”
纪念品??!!
陆臻连忙把夏明朗全身上下的零碎都检查了一遍,却没见有什么缺失,蓦然心底一凉,从后背窜上一道寒气:“你的牙?”
“所以说,是个意外。”夏明朗无奈地。
“这他妈想干嘛?拿根绳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
“有可能。”夏明朗咧开嘴笑了。
“他们来过几次了?”
“不多。”
“你就这样让他们打?”陆臻第一次觉得夏明朗的笑容如此刺目,像尖刀剜在他心头最柔软处。夏明朗可以伤可以死,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子,毫无意义的,束手无策地……被几个混蛋小人烂扁着泄愤。
“那怎么办?”夏明朗扬起眉。既然逃不出去,反抗就没有意义,还不如把精力花在怎样保护自己上。
“跟我走吧!”陆臻慢慢凑近,在极近的距离盯着夏明朗的眼睛:“我们一起,我带你走,现在!”
我一分钟都不想忍,一秒钟都不愿意停留。
跟我走,请相信我能保护你!
我们一起,要么生,要么死,杀开一条血路,终点都会是天堂。
夏明朗纯粹的黑眸焕出异彩,嘴角微微翘起来,笑道:“好啊!”
陆臻拉着夏明朗站起来:“你还能自己走吗?”
“我可以试试。”夏明朗很认真地点头。
陆臻笑了一下,迅速从墙角边平躺的死人身上扒下两套衣服,夏明朗脱下自己的鞋给其中一人换上,拖着他蜷缩在墙角,刚好是从窗子里可以看到的地方。
门外的走廊黑而狭长,左右都看不到头,像一口黑漆漆的井。夏明朗伸手指出一个方向,陆臻架着他躬身走过一扇扇紧闭的铁门。走廊的尽头是一道沉重的黑门,牢门虚掩着,透出一线火光。陆臻屏住呼吸,在门缝里张望了一下,却发现是个行刑室,一排排铁架与各种看不出名堂的古怪东西模糊在黑暗中。墙角处燃着一炉炭火,火光浓郁得像血,映在陆臻的瞳孔里,在燃烧。
陆臻听到人声,连忙把夏明朗拉到身后,给手枪旋上消声器。
在热成像仪的透视视野中,墙后一团明亮的高光是火,另一团较为暗淡的光斑便是人了。陆臻紧贴在门边,探出足尖把牢门踢开,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地面上铺开一抹长方形的光斑。
门内有人高声问了一句什么,陆臻捂着嘴,呜咽着咳了一声。
脚步声临近,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在门前的光斑里,陆臻对着地上的投影调整角度,扣动了扳机。将人瞄准以后说“不许动”再开枪这种事,的确,只是电视里演演的而已。
极细微的一声轻响,子弹旋转着脱出枪膛,浓烈的血腥气爆炸性地弥漫开。距离太近,即使是9MM的空尖弹也有足够的动能撕开整块头盖骨。陆臻机敏地窜出去,一把扯住对方仰面倒下的身体,顺势放平到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然而,在这样寂静的时刻,单单是头颅爆裂的声响也足够引人注意,陆臻很快就听到一串急促的追问从行刑室外逼近。陆臻马上把夏明朗推到墙角处藏好,三两步跑到门边。随着一阵唏里哗啦的金属碰撞声,大门洞开一线,陆臻轻轻跃起,一手搭在门上,双脚离地悬空。
陆臻的体重让那扇门蓦然变得有点不灵活,门外的人用力推了一下,冲进门里。房门大开,陆臻在身后的墙上用力一踢,身体贴在门板上荡了回去。光线昏暗,不及那个卫兵看清地上那一滩血肉模糊的脑浆混合物,陆臻的两条腿已经架到了那人的肩膀上。
松手,身体扭转,强大的绞切力,将对方的脖子彻底的绞断。
夏明朗站在阴影里,冷眼旁观这一切,无声无息的杀戮,快捷,而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击,刹那间已定生死,就连让对手多挣扎一秒钟都是失误。
杀人是个技术活,这项技能人人都拥有,看似本能,却更是一种高深的策略。这就像人人都会跑步,却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参加奥运会。
陆臻从不是身体素质最好的那一个,但是,夏明朗相信他可以赢下所有人——因为他冷酷无情的大脑和精密的计算。
夏明朗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总有一天,陆臻会不再犹豫,毫无迟疑,在举手投足间解决一条人命。
这就像每一个少年都终将会死去。
陆臻轻捷地从地上跳起,拉出热能扫描仪的探头伸向门外,不一会儿,收拾好东西走回来:“队长,暂时清场。”陆臻走得很轻快,落地无声,像一只机敏的豹子在梭巡他的领地,有种风发的意气。
“嗯。”夏明朗仍然有些恍惚,思绪停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这正是他一直以来在等待的那个陆臻,从多年以前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夏明朗就在心里这样期待着。是他一手勾画了陆臻的未来,他现在的样子,每一个棱角都由他细心打磨,每一段骨骼都有他精心的锤炼。
而此刻,他成长得比他想象中更好更强悍……可为什么,居然会觉得心疼呢?
那个纯白无瑕的少年已经死去了,那个在血色残阳下向他剖白心迹的孩子……那么天真、热情、正直,善良得不可思议的孩子永远的,消失了。
这是否,就是成长的代价?
“怎么了?”陆臻感觉到夏明朗的异样。
“没什么。”夏明朗把陆臻拉进怀里,用脸颊怜惜地磨蹭着他的脖颈。
如果有可能,会不会后悔?
夏明朗问自己。
如果有可能,真希望陆臻永远不必长大,永远不必学会这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冷静。一切都让他来做就好了,天塌下来由他扛着,陆臻只需要快乐地活着就可以了。不必有烦扰,又不必有忧伤,十指不沾血。
“让你受苦了。”夏明朗说道。
“你这……这说的什么话。”陆臻从夏明朗怀里挣脱出来,一本正经地板着脸:“我受什么苦,我我……我受再大苦也不及你啊。啊不对……我是受苦了,苦大发我了,每天都不敢去想你活着还是死了。现在好不容易又把你圈在我眼跟前了,我连眨眼都不敢,你知道吗?”
夏明朗失笑。是的,他后不后悔都没有用,关键是陆臻不会后悔。
陆臻把一副喉麦塞给夏明朗:“杂事儿回家再想哈!你爷们儿带着你征战沙场呢!专心点!”
虽然不明所以,但夏明朗万年难得一见的脆弱犹豫让陆臻产生出无与伦比的满足感,他眨了眨眼睛,好像满天的星辰都碎在他眼底,熠熠生辉。
“好啊。”夏明朗点头微笑,很乖的样子。
过去没有如果,未来不容假设,他会好好去爱每一个陆臻。
陆臻真觉得自己快烧起来了,皮肤的每一寸都往外爆着火星,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轻易地掌控他所有的欲望……一切欲望。陆臻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他反复做的一个梦。
在梦里,他和夏明朗都是来自远古的战士,他们举着戈扛着盾牌、他们跨着马拿着弓弩,他们站城外高高的云梯上……场境不断的变化着,唯一不变的只有他和夏明朗。
他们相爱!他们战斗!
背靠着背,在尸山血海中毫无畏惧。
战火燃烧着落日的血红笼罩所有的战场,修长的青铜剑在刺击中反射出沉郁的血光,战士们的鲜血与汗水混合在一起,肆意地挥散,那些火热的液体泼溅在他脸上,像最炽烈的亲吻,烧穿他的骨骼。
想要赢,想活下去,对生的欲望,对胜利的欲望是那样强烈,心中鼓扬着激昂的快意,血液在沸腾中蒸发啸叫。
在每一个梦里,他都这样盯着夏明朗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那么美那样动人,比所有的火焰更炽热,比所有的光芒更灿烂,摄人心魂!
陆臻深吸了一口气,定定神,打开通讯:“小花,我们出来了。”
“嗯??!!”
“有人打扰,呆不下去了,看守被我杀光了,暂时还安全。”陆臻从一个字里听出了两个问号两个惊叹号,有些心虚。
“那现在怎么办?”徐知着永远不愧是徐知着,在任何时刻都没有一点废话。
“能走吗?”陆臻瞥了夏明朗一眼。
“不能。”徐知着干净利落地回答道:“直升机都在天上。海默说外面的棚子太挤,车开不进来,查理已经在路上了。”
“那好,帮我扫一扫这栋楼,挑个房间给我,我们先藏着。”陆臻很快拿出了方案。
徐知着沉吟了三秒,终于问道:“队长,您怎么看?”
“听陆臻的。”夏明朗不假思索地答道。
陆臻又飞快地瞥了夏明朗一眼。
“好的。”徐知着在脑子里盘过一道,终究没有更好的方法。
行刑室的外间要高上半层,已经在地面上,家具粗陋。贴墙边放着两张破床,铺盖倒是一色的,有些制式的意味,但是床铺凌乱,显示出低下的军事素质。陆臻从床上搜出一把AK74,拉枪栓瞄了一下,发现保养得还不错,随手扔给了夏明朗,连同时之前在死人身上搜到几个弹夹一起。
徐知着的扫描结果还没出来,陆臻把夏明朗扶到床边坐下,不死心地搜索起整个房间,想要找点有用的东西。但是柜门撬开,却只是一些钱物、伤药之类的,连一点值得带走的东西都没有。陆臻东翻西找,好奇地拧开了一个层层包裹的小铁盒。盒子里白花花的,盛着一小撮像盐一样的细末儿。
陆臻凑近闻了闻,用指尖沾起一尝,马上吐到了地上。
“妈的。”陆臻骂道:“居然还吸毒。”
夏明朗马上僵住了。
“给我。”夏明朗说道。
“应该是海洛因。”陆臻把小铁盒放到夏明朗掌心:“纯度还挺不错的,哎,早就听说这小子也种罂粟。”
石油虽然是喀苏尼亚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但是比起技术要求低下,容易转手变现的毒品来说还是次了一层,所以南边的大小军阀多多少少都会沾一点,吉布里列也是跟中方搭上线以后才洗手上岸。
“怎么了?”陆臻发现夏明朗的手指在发抖。
“带上吧。”夏明朗用力合上盖子:“说不定会用得着。”
“嗯?”陆臻莫名其妙。
“拿来送个人什么的,挺好的。”夏明朗很认真地说道。
陆臻失笑,心底那些忐忑又散开了去。恰在此时,徐知着把房牌号送了过来,三楼,右边第二个房间。
“走吧。”陆臻伸出手来,夏明朗厚实的手掌紧握上去,手指稳定而干躁。陆臻心想,刚刚一定是我看错了。
走廊里没有看守,但是灯火通明,很多房间里都还亮着灯,似乎是演习来得太仓促,连关灯都没顾上。热能显示,军官们带家眷的套房在四楼以上,这栋大楼的下面三层几乎是空的。
陆臻回忆着刚刚在外面观察过的楼层分布,压低帽子与夏明朗一前一后若无其事地走到楼梯处。徐知着报给他们的门号是一个杂物间,陆臻拿着万能钥匙像寻常开门那样走了进去,对徐知着的选择很满意。这是个好地方,有一扇大窗正对着楼外的院子,进可攻退可守,视野开阔,有大量的柜子、架子、脏衣服、破床单可供藏身。
有谁会想到兔子逃出狼窝之以后,反而会选择躲在窝边呢?
陆臻靠到窗边去观察地形,天已经快要亮了,这时节,天总是亮得特别早,天与地的交接处泛出灰白。几架直升机在半空中盘旋,士兵们列着队跑过营区的大路。
“啪”,陆臻听到身后一声轻响,连忙疾转身,却发现是夏明朗失手把那盒海洛因打翻到了地上。雪白的粉末儿飞溅开来,像是被人用油彩在地板上重重抹了一笔。夏明朗双手抱肩,筛糠似地发着抖,慢慢蹲到了地上。
“队长!”陆臻心惊胆战地冲过去握住夏明朗的手。
夏明朗抬起头来看他,瞳孔已经收缩到了极致。陆臻感觉自己手上抖得厉害,说不好是夏明朗在发抖还是自己的肌肉在抽搐,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怎么也控制不了。
陆臻终于想通了那一直盘桓在他心头的不安是什么:夏明朗受的伤太轻了!
他之前一直不能正视这份不安只是因为他太心疼了,这种心疼让他放大了所有加诸在夏明朗身上的苦痛。然而,如果用最客观不带情感的眼光去审视去判断……敌人怎么可能如此仁慈?
夏明朗落在他们手上这么多天,没缺胳膊没少腿,没有短少任何一点零件。那帮人怎么下手他是知道的,从缅甸到非洲……那些职业行刑家们可以轻而易举的在几个小时以内把一名壮汉削成烂泥。然而夏明朗没有遇到这些,只是没有水、没有食物……这一切都表明对方在等待,熬着他,胸有成竹地等待着他的某一个崩溃的时刻,那会是什么?
夏明朗用力闭上眼睛,微微笑了笑:“你看,我现在连路都走不了。”
陆臻听到自己沉重地呼吸声,几乎有些虚脱似的,汗水冷了下来,沾在皮肤上,寒气逼人。
“最后一次,然后,我们一起杀出去。”夏明朗的牙齿打着冷战,卡卡的响。
陆臻看着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松开,然后跪到夏明朗身后,把他抱进了怀里。
陆臻感觉夏明朗平静了一些,他收紧手臂,慢慢说道:“知道吗?拜耳公司曾经认为海洛因是比阿司匹林还要安全的药物,他们给这玩意儿起了个漂亮名字,说它是英雄式的发明,在公共药房里卖了很多年。”
“还有这事儿?”夏明朗含糊说道。
“嗯,因为那时候的欧洲人只是在吃它,而且吃得很少。口服海洛因要很久才能到脑,发作很慢,效果也不明显。”
夏明朗吐出手指:“那怎么办。”
陆臻的视线落到那摊白花花的雪花粉末儿上,很多人以为吸毒很简单,看电视电影里演的,用刀尖划开一大包白粉,挑一撮出来用自来水搅搅就可以往血管里打。但其实吸毒也是个技术活,给新手楞头青塞一包高纯白粉,回头十之八九就得毒死在自家床上。
这会儿没有锡纸没有称,最要命的是不知道纯度,在陆臻这个级别的外行人尝起来,四号海洛因都是一个味儿,90%纯和60%纯也没什么分别。陆臻想了一会儿,抽出急救包打开,他还有两针吗啡,不如先拿来顶顶,等药效过去的时候,夏明朗吃下去那点东西应该也能派上用场了。
陆臻终于明白了夏明朗为什么见面就向他要了一针吗啡。
海洛因的学名是二乙酰吗啡,但真正在人体内发挥作用的仍然是吗啡,一母同胞。
夏明朗还在发抖,只是幅度小了一些,陆臻轻拍夏明朗的手背找到血管。看着针管里的液体渐渐消失,他的手指很稳定,虽然心里紧张得要命。
“是谁他妈发明把这玩意儿往血管里打的?”夏明朗忽然问道。
陆臻想了想:“美国佬。”他依稀记得海洛因注射是在美国先流行起来的,那个时候,每家美国医院里都塞满了瘾君子。
“都他妈拉出去毙了。”夏明朗嘶声道。
“那当然。”陆臻低头看着夏明朗的眼睛:“好点儿了吗?”
“还行。”夏明朗转了转眼珠,他说得很艰难,拳头紧握,每一块肌肉都绷起。
陆臻想起何确大队长曾经对他说,你永远都不能跟毒瘾发作的人讲理智,他们连亲娘老子都不认识。夏明朗还知道控制自己,这是个好消息,至少说明了他上瘾还没有很深。
但是……如果再晚一些时候过来会怎么样?
陆臻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一点一滴地变成冰,后怕。他放开夏明朗,一脚把地上那些刺目的雪花末子踢得四散飞溅,然后踩上去用力搓动,极细的粉末混到尘土里,消失了。
夏明朗好像虚脱似地躺下去,他的诱惑之源已经被摧毁,他终于不用跟自己的欲望对抗了。
“他们居然这样对你。”陆臻咬牙切齿。
“算是手下留情了。”夏明朗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没有抽筋剥皮,没给你切手断脚,算不错了。”
陆臻没吭声,不想承认这话说得有理。
“他们在我面前,把一个人扔到了水泥搅拌机里。”夏明朗的声音有些飘忽:“我那时候就在想,那要是你,我就完了……下次出门还是得揣点药在身上。”
陆臻胃里翻搅得厉害,一团一团地往上顶:“你是故意的?不带毒?”
“我怕我忍不住。”夏明朗咧嘴笑:“一个……意志薄弱就把药嚼了,就顾不上你了。”
对于某一类人来说,被俘是最大的英勇,这是寻常人无法理解的勇气,因为在寻常人的生活中,不存在需要这种勇气的时刻。深入敌后的谍报人员总是随身带毒药,那不是因为忠诚,而是恐惧。
“我是不是有点傻?我其实应该带着你一起的。”
陆臻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废话!”
陆臻感觉自己也傻透了。妈的!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活着是多么真实纯粹的事,却在自己最爱最信任的人面前都不能坦白?夏明朗总想在他面前保持一个无敌超人的形象,他总想在夏明朗面前撑出一个无敌理智的形象。他们都在拼命地长,拼命较着劲儿,他们就像两棵疯长的树,为了能比对方长得高点儿,连自己的树皮被抻着都不顾了。
“夏明朗,我得跟你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在家里等你了!”陆臻连后牙槽都快咬碎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以后再也不会那么懂事儿的在家里等你了。”
夏明朗躺在地上,仰面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燃烧着火焰的少年其实还没有死去,他的灵魂被大火烧掉了一些,那些最轻最浮躁的部分,换上了铁做的筋骨。但他仍然活着,流着鲜嫩的血,肌肤如玉,每一个细胞都是有弹性的,活泼泼的欲望与生命。
有一阵子夏明朗觉得自己已经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爱他了,怎样跟上陆臻的脚步。他的进步那么快,像在飞一样。虽然陆臻一直说要保护他,要照顾他,要这样,要那样……但是夏明朗知道陆臻喜欢什么。
陆臻喜欢可以仰望的男人。
每一次,当陆臻用痴迷的目光崇拜地看着他,夏明朗都能感觉到压力。
这样的目光还能持续多久?
当陆臻站在一楼的时候,往上看全是牛人,可现在他已经一步一步地接近楼顶,他还在往上看……
那就,只能让自己飞起来了!
竭尽所能,把所有的心血、才华、精力、能力……全部释放出来,然后仿佛漫不经心地捧到他面前,只希望他会喜欢。
那天,站在楼顶上,夏明朗看着陆臻从天上飞下来,像一个天使,纯白的降落伞在他身后飘浮。那个瞬间,他抓住陆臻的手腕痛哭,百味杂陈。
他真觉得自己已经到顶了,这个时代这个中国发生不了大规模战争,他没有机会更好了。他已经指挥出了人生最巅峰的战斗,完美无缺。
然后呢?我还能做什么?
当他站在楼顶,看着脚下的世界,陆臻那样微笑着,看着他,眼神充满了迷恋与崇拜。
然后呢?我还能再做些什么?
让你这双眼睛永远只停留在我身上?
陆臻在夏明朗身边跪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夏明朗下巴上的胡渣长出了不少,青郁郁地,看起来很憔悴。有时候再多的争吵都无法解决问题,再多的沟通都词不达意,因为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那些人性的自私,懦弱,虚荣在蒙蔽我们的双眼,然而,在电光石火间刹那的顿悟,让你在对方眼中看到彼此的灵魂!
“妈的。”陆臻轻轻骂了一句,笑了。
人生是个舞台,你在台前跳舞,在台后磨练,而那个人是你的观众,导演,舞伴……那么多的角色,要怎样平衡才好呢?
因为相爱,我们变成了现在这样子。当我终于长成了站在你身边的另一棵树,让我们继续学习如何彼此缠绕吧。
夏明朗扶住陆臻慢慢站起来,他的精神好了很多,当然,吗啡是最强力的镇痛剂与安抚剂,又是海洛因同类药,连打两针,总得起点效果。天已经开始亮了,远处的云层破出光线,河边洇染着雾气。
夏明朗与陆臻各自探出一只眼睛往外看,军营里还是乱糟糟的,完全看不出有收工的意思。
“妈的,不睡觉啦?”陆臻犯起了愁。
地牢里塞着五个死人,这是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巴利维的军事管理再混乱,也不可能永远不发现这个事儿。
“不对,他们已经发现了。”
“怎么会?”陆臻一惊,没听到警报也没人在搜索,没有一点已经暴露的迹象啊。
“他们在列队,分区封锁。”夏明朗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军营说道。
陆臻在夏明朗指点下也马上看出了端倪,他并非真的不懂,只是刚才没往这方面细想,只觉得外面人太多,分布得让人极为不舒服,要混出去好难。现在调整思路看过去,果然……他妈的!
巴利维在南方被称为沉默的鬣狗,当年,身为政府军大员起兵造反的人是他,反对雷特北伐的人是他,支持雷特南下的人是他,最后退守朱旺,不战亦不降的人还是他。
这是个谨慎的机会主义者,起初淹没在人海,最后当前浪死在沙滩上,剩下了他。
包围圈还没合缝,巴利维把网散得很大,从军营的最外围开始,一层层封锁,等到他收网的时候,那真是连只苍蝇都躲不过去。
“队长,我觉得……好像不太对。”是方进的声音,有些迟疑的。
“你在哪儿。”
方进报出事先规划好的坐标,陆臻帮夏明朗指了出来。随即明白了方进为什么会感觉不对,因为就快封锁到他那儿了。
“呆着别动。”夏明朗说道:“徐知着,报告方位。”
“队长,我已经出来了,十五分钟后直升机到,我在上面控场。”
夏明朗挑了挑眉毛,真聪明,狙击手必须呆在高处,可大白天的一开枪就会暴露,所以对于一个出色的狙击手来说,随时关心退路是一种直觉,你不能把队友掩护出去了,你自己却折在了里面。
“只能打出去了。”夏明朗从背后抱住陆臻,灼热的舌头从陆臻的太阳穴舔到耳根处。
“嗯。”
“咱俩可不能同时被俘。”
陆臻轻声笑了:“你放心,到时候我先把你干掉,回头再去找你。”
“乖!”夏明朗吮住陆臻的耳垂。
几辆车列队开进这间大院,一个矮胖子踢车门跳下来,怒气冲天地往楼里走。
夏明朗瞳孔收缩,贴着陆臻耳边轻声道:“巴利维。”
陆臻眼前一亮,喝道:“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