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城市森林

麒麟 桔子树 41781 字 2024-12-13

“真的!老爸,我不骗你,我现在左右手开弓,双枪10环,50米内不带瞄的……”

陆臻尚在吹得没边,陆爸爸的视线已经落到了夏明朗身上,笑意温和道:“这位是……不先介绍一下吗?”

“哦,这个,我们队长,夏明朗!夏明朗,这是我老爸!”

“伯父好!”夏大人笑得道貌岸然,十分绅士地伸出一只手。

“好好,夏队长好!”陆爸爸小愣一下,自自然然地把锅铲交到左边,右手与他相握,眉宇间一脉坦然爽朗的态度令夏明朗十分折服。

“哎哟,不行。”陆爸爸听到厨房里一阵油爆声,连忙又赶回了厨房里。

夏明朗看那背影,小声地问着陆臻:“你家你爸做饭啊?”

陆臻很诧异地回望一眼,好像这是天底下最顺理成章的事情一般:“啊,要不然我和我妈吃什么?”

夏大人木然,一头的黑线。

“好了!小臻,先来吃点!你看看今天有什么?”陆妈妈捧了个玻璃盘子从厨房里出来。

“大闸蟹!”陆臻一阵惊喜。

“这可是正宗的太湖蟹哦,你爸专门托人买回来的!能留到现在不容易。”陆妈妈笑得十分得意。

“嗯,嗯……”陆臻拉了夏明朗先去洗手。

洗完手,坐到桌边,夏明朗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生物,华丽丽地,窘了!

这蟹是好蟹,红背金爪青玉腹,正宗的湖蟹,不是那水塘里养的杂蟹可比。只是,只是……夏明朗边疆戈壁出身,虽说到了麒麟之后没什么东西没吃过,但他们的任务范围主要还是局限在丛林突击和城市反恐上,死蛇、烂兔、沙老鼠是吃了不少。

好吧,自然当年也不是没经历过海岛生存考验,可谁都知道蟹壳类生物是最后的选择,这东西又小壳又多,吃起来麻烦热量不高,摸点螺类都比它实在……所以夏明朗同学在瞬间回忆了一下他有生之年吃过的各种离奇食品之后,终于黯然地确认,螃蟹这东西,他不会吃,至少,不会优雅而自如地,像陆妈妈或者陆臻那样吃干净。

但是,夏明朗是什么人?

所谓妖孽,那就是指,除了生孩子,没有他不会的,于是夏大人偷偷瞄着陆小臻的动作,镇定自若地掰下一只蟹脚来。

然后,继续,学着他的样子,把蟹壳从蟹脚根部用牙一点点咬碎,然后,用手一掰……噫,没掰开?

夏大人眨一眨眼睛,似乎是咬得不够,回嘴重新咬过,只是这一次下力重了,一口下去白生生的蟹肉与碎蟹壳混到了一起,夏明朗十分郁闷地尽量把肉挑出来吃掉了。

我靠!又不是野外生存没饭吃的时候,费那么大劲才吃这么点蛋白质,有意义吗?夏明朗心怀不满。

然而陆臻接下去的技巧变得更加有技术含量,前面的几节小脚,他竟是一节顶着一节,十分完整的把那片细小的蟹肉顶出来,蘸上姜醋汁,吃掉!

夏明朗初试告负,再试告负,三试告负……终于,怒了,随便蘸了点醋,拿出野外生存时的气概,连着壳子放到嘴里咬碎。

陆臻听着那咔咔响,回头看到夏明朗略微发黑的脸色,忽然恍悟:“你,该不会是,不会吃螃蟹吧!”

夏明朗阴郁地看了他一眼,沉默地把蟹壳沫子吐出来。

“早说嘛!我来帮你剥……”陆臻一伸手,把夏明朗面前那只螃蟹拿了过去。

夏明朗顿时大惊,这东西都是用牙咬出来的,陆臻就算是剥出来了,他还怎么吃?

不过,陆臻却起身到厨房里拿了把剪子,在夏明朗面前晃荡一下道:“放心,干净的!”

手里有工具,陆臻的效率更高,源源不断地剥出完整的蟹肉来,淋上调好的姜醋汁,放在小碟子里递到夏明朗面前。夏明朗这辈子没被人如此精细地伺候过,别扭得一塌糊涂,食不知蟹味。

恰在此时,厅里的电话铃声响起,陆妈妈随手抽了张纸巾擦手,跑去接电话。

陆臻四下里看看,听着背后里厨房里一片噼啪乱响,知道他老爸正在忙着,眼神一阵闪烁,便掰了一只蟹钳下来,一口咬开,掰去厚壳在醋汁里滚过一下,递到夏明朗嘴边。

夏明朗吓一大跳,视线在半秒之内已经扫过全部可视范围,猛地一口咬下去,连着里面一片薄薄的扇骨一起咬进嘴里。

“你搞什么?”夏明朗顾不上咀嚼,压低了声音问。

“好吃吗?”陆臻双目莹亮:“螃蟹还是要这么吃才有感觉的,别人挑出来的,就不鲜了。”

“你……”

呼!陆小臻警惕地继续警戒四周,咕喃着:“我堂堂一个少校,就为了喂你吃点螃蟹心跳180,我容易吗我!”

夏明朗一时无言,口腔里被一种甘甜的鲜味所占据着,让他开不了口。

这时,却听得陆妈妈的笑声从客厅里传来:“是啊是啊……你这孩子太客气了,亏你还年年记得我。”

“没没没……对了,大家都好吧……”

“哦……结婚啦?!真的啊,恭贺恭贺……”

“我们家陆臻哦,我们家陆臻还小嘛,对伐,哦对了,陆臻在家啊,现在……对对对,他回家探亲……好好,我叫他来听电话。”

陆臻一听到老妈提到自己名字,耳朵就竖起来了。果然,就听得陆妈妈高声一呼:“陆臻,过来听电话。”

唔?

“谁啊!”陆臻一边擦手,一边有点不情不愿的。

“萧明,你们班长萧明,这孩子,真是懂事,年年都记得打电话过来拜年。”

“我们班长?”陆臻一头的雾水。

“你看你这记性!”陆妈妈瞪他一眼:“你高中那个班长!萧明,不记得了?”

“哦,哦!”陆小臻如梦初醒,连忙扑过去接电话。

电话一接起来,才一个喂字,就听到对面在笑骂:“你小子啊!当了解放军就不认兄弟啦!!”

“怎么会嘛,哪里的事!”

“少废话,集体活动多少年没参加了,自己坦白交待!”

“呵呵……”陆臻打着哈哈妄图蒙混过关。

“笑也没用!好了,不跟你废话,刚好,明天!大家老地方聚会!我跟你讲姜峰他们都结婚了,晓得伐?结婚的时候找都找不到你,手机号码都没一个,你小子!记着啊,明天把礼金也带过来,哦,对了……满月酒的也一起带过来,估计到那时候你小子一样没影!”萧明个性爽朗,一口气就说出一大串话。

“好好好……”陆臻只能忙不迭地点头,忽然脑中一闪,想到夏明朗还在呢,顿时犹豫起来:“不过,我这次带了个朋友回来玩……”

“陆臻,你小子终于有女朋友了啊!”萧明一声惊叫。

“没没没,不是女的,男朋友!”陆臻顺口接道。

夏明朗在餐桌前听得一愣,不自觉抬头看了陆妈妈一眼,想不到陆妈妈竟刚好也歉意地对着他微笑,意思大约是:这孩子说话就是这么没大没小。夏明朗一头的黑线,羞愧地低下头去。

“男的啊!”萧明的口气明显失望。

“嗯,我战友!”

“那一起带过来吧!人多,热闹点!”

“哦……好好!”陆臻自觉心虚,只能连连应声,才挂了电话。

等他们一只螃蟹吃完,陆爸爸的丰盛大餐也已经完工:芒果虾仁,咖喱鸡块,清蒸鲈鱼,山药小排汤,再加上一盘碧波鲜绿的清炒豌豆苗,四菜一汤,清清爽爽的五个家常菜,卖相却着实诱人。

“你有福了!”陆臻拿手肘碰碰夏明朗:“我老爸的手艺可是一绝啊!”

说着,以猛虎扑食之势,握起了筷子。

其实陆老爹的手艺如何那都是次要的,以陆臻加夏明朗两个生生K掉十斤烤羊肉和三个馕饼的生猛胃口,陆爸爸这几只小菜还真不及他们塞牙缝的,到最后陆臻几乎拿了盘子在舔。

“哎哟,好了,好了……”陆爸爸乐陶陶,笑得见牙不见眼。

3.

吃过饭,陆妈妈收拾了桌子去洗碗,三个男人在客厅里守着电视,从台海危机聊到海湾战争,又聊回到对越自卫反击战,又从民主制度聊到军队改革再到高科技尖兵,当真是聊得风生水起意兴飞扬,陆妈妈洗好碗回来见插不上嘴,便独自去书房上网。

不一会儿,门铃声起,三个男人聊得兴起,都不当回事,陆妈妈从里屋走出来开了大门,顿时一阵惊喜地说道:“呀,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回国的?还带东西,这么客气。”

一把低柔和缓的嗓子在门口响起来:“好几个月前了,一直在忙着找单位安家,也没来拜访你们。”

陆臻正跟着自己老爸讨论伊拉克战争,忽然脸色一变,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蓝田换了鞋子进门,走过玄关的花架,便看到陆臻笔直地站在客厅里,头顶的水晶灯洒下晶莹的光,照得他像是个透明的人,干净,洁白,纯正,光线可以穿透他,不留下任何的痕迹。

蓝田一阵感慨,淡淡地心酸地悸动:陆臻,你果然一点都没变。

他愣了一下却微笑道:“嘿嘿,看啊,这是谁?”

陆臻也笑了起来,张开手臂走过去:“是啊,这是谁啊?”

蓝田笑得更深,与他抱在一起,纯美式的拥抱,彼此交错着,压着对方的肩,蓝田从陆臻的肩头看过去,却意外地发现这屋里还有个陌生人,安静地坐在陆永华身边,间或抬头看他一眼,那目光像针一样的利,刺得人心口一凉。

蓝田有些吃惊,觉得莫名其妙。

“决定回国发展了?”陆永华站起来与爱徒握手,大力地拍着蓝田的肩膀责怪道:“找单位的事情也一个人做,我是老了,不中用了。”

“这是哪儿的话,是我怕给老师丢人,在国外那么久,也没做出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蓝田双手握上去,用力握紧。

“得了吧你,尽在那儿酸,”陆臻笑道:“那你现在在哪儿干活。”

“神所,过完年就正式开始了。”

“神所?”陆臻听得一愣。

“中科院神经所。”陆永华沉声道:“看到了吧,儿子哎,这小子在我面前炫耀呢,欺负我这辈子没进过中科院。”

“老师,你这就……”蓝田被挤兑得只能讨饶。

陆臻对这种挤兑人的局面很满意,乐陶陶地退回去坐,夏明朗轻轻拉了他一下,问道:“谁啊?”

陆臻顿时怔了,忽然发现他刚才差点就有种非常不切合实际的想法,比如说,他想向夏明朗介绍蓝田,说,这是我以前喜欢过的人,他可厉害了;然后向蓝田介绍夏明朗,说,这是我现在的伴侣,我们在一起了,他对我特别好。

好在陆臻只是思维方式怪了一点,大众的观念他心里还有数,虽然在他看来这样的介绍其实挺美好的,但是相信无论是蓝田和夏明朗都只会想把他给揍一顿。尤其是夏明朗,这男人的醋劲和占有欲,他虽然没有正面领教过,但是心里隐约也有点觉悟,能不去招惹还是尽量不要去招惹得好,要不然吃亏的还是自己。

陆臻脑子里思维转了一大圈,回答自然就慢了一拍,只是指着蓝田说道:“这是我爸原来的一个学生,叫蓝田。”

“哦。”夏明朗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蓝田身上,类似于现在神所要求一年几篇文章啦,你现在已经发过SCI多少分啊,你现在主要做神经传导还是神经通路啊,什么长江学者、百人计划,等等等。

基本上,夏明朗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可是奇迹般地,他发现自己记下了所有的名词,关心则乱,而关心则重。

虽然没有任何的证据,夏队长还是敏锐地感觉这个人,有点问题。

那是一种直觉,野兽的直觉,来自于气味和眼神的一点点变化,而很快地福至心灵,他记起了这个声音。

蓝田呆了一个多小时,看看时间不早了便起身告辞,临到门口时却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对着陆臻说道:“对了,我刚刚停车的时候发现你们车库的灯坏了,下楼看不大清,你能带个手电去送我一下吗?”

陆臻听得一愣,马上回过神来笑道:“可以啊,没问题。”

陆臻加了一件衣服,拿了手电与蓝田一起出门,一走进电梯就问了:“有事吗?”

“夏明朗,是吧?”蓝田微微偏过头看着他,神色柔和。

陆臻听得一愣,却笑了:“是啊!”

“看样子,很喜欢他啊!”

陆臻笑得那么甜,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猫那样,蓝田几乎想要去捏捏他的下巴,可是知道不妥,手指握了起来。

“嗯!非常,非常喜欢。”陆臻郑重地点头。

“我会嫉妒的。”蓝田嚷道。

陆臻嘻嘻地笑,一副摆明了耍无赖的意思。

车库里的灯自然是好的,陆臻一步一步地走,说他的爱情,为什么喜欢,怎么从来没想过会有开始,如何莫名其妙地他也会喜欢他,又怎样神奇地,他们会在一起。

蓝田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听着这小孩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快乐是显而易见的,几乎可以流淌出来。

“真让人羡慕。”蓝田最后做结案呈词。

“嗯!”陆臻大言不惭地点头。

蓝田挑了他一眼:“有这么好吗?他?我看也就是身材还不错。”

“没有,哪里都很好,身材好,声音也好听,长得也很帅啊,你不觉得吗?”陆臻着急了。

蓝田一下子笑出来:“少在我面前夸他,我这人狷介,另外,对于你的审美,我不做评价。”

陆臻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嘀咕着:“真挺帅的啊!”

地下车库里空气阴冷,蓝田把围巾绕上去,抬手掠过陆臻的发梢按在他的肩膀上:“你喜欢他嘛,当然看什么都好。”

陆臻的脸红起来,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你呢,这几年。”

“我运气没你好,还没碰到适合的。”

“哦,”陆臻忽然握住蓝田的手,“一定要努力找,两个人才是完整的世界,我把我的运气分给你。”

蓝田有些发怔,凝神细看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通透到底,像秋水洗过的长空,他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把运气分给我,那你呢?”

“遇到那个人,需要运气,而我现在已经不靠这个了。”

蓝田点点头,手上略紧了一下,笑道:“那我拿走了。”

陆臻笑得更深,眉眼都弯起来,安然而满足。

“那么,没了运气,你以后要自己小心一点,做事别那么直,别人的想法可能跟你不一样,别那么强硬,没人会一直让着你。”蓝田把他的手放开,转过身,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来开车。

陆臻跟在他身后一路点头,蓝田忽然觉得这场境似曾相识,一晃好像十年前。

“你现在活儿干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告诉我,手是怎么动的,脚是怎么踢的。”陆臻忽然想起来问道。

“这个啊!”一提到工作,蓝田的眼睛渐渐亮起来,光彩从身体的内部漫出来,眼神狡黠,笑容温和,却道:“这个,我大概一辈子都研究不出来了。”

“啊?怎么会?”陆臻惊讶。

“我们做基础的,眼前是浩瀚的未知的海,尤其是生物学,越是往里走,越让我感觉到无边无际的未知,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像当年那么狂妄地以为自己真的可以解决什么问题。对于我来说,只要能在某一个进程中真真切切地贡献上一小步,今生就可无悔。”蓝田眨了眨眼:“嘿!小子,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失望,我真可怜,你都不爱我了,现在还要被你嫌弃。”

“没有,你胡说,我觉得这么想才了不起呢!真的,你永远都让我追不上。”陆臻着急了。

“行了行了,我走了。”蓝田扶住陆臻的肩膀,用力握紧:“加油。”

“嗯!”陆臻点头笑。

汽车发动,擦身而过时气流带起陆臻风衣的一角,蓝田看着他从自己的窗前划过,消失在车尾,蓝田踩下油门准备加速,忽然从后视镜里看到陆臻向他追过来,跑得极快,像风一样。

蓝田一阵惊讶,把车窗玻璃降下去。

陆臻扑到车窗上,脸上泛红,带着剧烈运动时的血气:“那个,忘记跟你说了,新春快乐,还有祝你幸福。”

蓝田蓦然睁大了眼睛。

“记住,幸福是可以期待的,相信我!”

陆臻追着车跑,向他伸手,蓝田在混乱中伸手与他相握,陆臻终于满意地笑了,站直了身子挥手道别。

蓝田看着车窗缓缓地升上去,后视镜里的那个人笔直地挺立着,像青郁的竹,或者坚韧的白杨。

如果时间能倒流那将会怎样?

如果生活中的一切还能复原。

然而破碎的生活毕竟是破碎过,无法拼接,也无力缝合。

只是,好在曾经生活在心中的那个人还没有变,纯真如初,真诚一如往昔。

那么聪明的孩子,难得的通透,却不可思议地善良。

蓝田看着镜中的那张脸越来越小,慢慢变模糊,深深地叹息:“傻孩子,你难道真的没想过我其实也会妒嫉吗?不过……”

即使你想过,也会觉得我不应该如此,不应该让你失望吧!

期待是一种力量,仿佛威胁,至少,被陆臻期待着,应该是的。

4.

陆臻回去的时候是他老爹开的门,陆老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是把灯都修好了吧!”

陆臻脑中灵光一闪,笑道:“是啊,你怎么知道,我跟你讲,那灯就是接触不良,我拆开紧了一下就好了,举手之劳嘛,日行一善,您教我的。”陆臻唠唠叨叨地往屋里走,转头看到客厅里没人了,随口问道:“他呢?”

“去你屋了吧!进去陪陪人家吧,把客人扔给我,自己就这么跑出去,陆臻,你的礼貌有待加强。”陆永华的声音微沉,似有不满。

陆臻听得一愣,回头看时,却只看到自己老爸拿着杯子去厨房,他摇了摇头,把那点浮光似的模糊感念摇散。

房间里没开灯,夏明朗坐在桌边,开着他的电脑打牌。

陆臻把门锁好,走过去趴到夏明朗背上。

“人送走了?”夏明朗分出一只手来握住他的。

“嗯,刚好说到早年的事,就聊了一会儿。”陆臻心想,如果夏明朗问他,他一定坦白从宽,他的运气都给人了,从现在起,他得靠真本事。

但是夏明朗什么都没问,点下最后一张牌,通关。

夏明朗转过身去圈住他:“陆臻啊!我们明天去买戒指吧!”

陆臻一听这话马上眼睛都笑弯了,贴在夏明朗耳根上得意洋洋地说:“咱们不用买戒指了。”

“啊?”夏明朗眼睛一瞪。

“不不,我是说,我找到了更好的。”陆臻欢乐地跳起来去开柜门,神秘兮兮地拿了一个快递盒子出来。

夏明朗记起今天回来的时候,陆臻在小区门口的书报亭里拿了这么个东西,当时没在意,想不到内有乾坤。

夏明朗抱着肩,瞳孔收紧,很是不爽。

撕开层层包裹,陆臻挖出两个银色的镯子,不锈钢的质地,镶嵌着蓝色和黑色的硬质橡胶,夏明朗眉头皱得更死:“这是什么?”

“定情信物!”陆臻把那个黑色的挑出来,咔的一声,牢牢扣在夏明朗手腕上。

“这玩意?”夏明朗撇嘴:“看起来跟手铐似的。”

“像手铐才好呢,铐着你。”陆臻乐滋滋地把自己的那只递过去给夏明朗:“我想过了,咱们就算是买了戒指也不能戴啊,藏在哪儿都不像个事,还不如这个呢。”

“这玩意看起来也挺打眼的。”夏明朗不情不愿地帮他把手镯给扣上。

“没事儿,我就说,这是咱俩共同经历生死的留念,”陆臻的手指划过冰凉的金属,眸色深沉,是无可形容的柔和的黑:“铐住你,连死亡都不能把你带走。”

夏明朗蓦然动容,心里那点矫情的不甘不愿全散去了,略一施力,右手已经圈到陆臻的腰上,倾情地深吻,十指交扣,坚硬的金属敲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爸爸习惯早睡,10点一到就会准时去睡觉,陆臻与夏明朗你侬我侬了一番,偏又做贼心虚生怕冷落了他老妈,又跑到书房去哄美人,留下夏明朗一个人在他屋里继续打牌。

陆妈妈被儿子缠得有点没办法,索性也不批作业了,一边开了电脑上网,一边和儿子闲话家常。陆臻无意中一眼瞄过屏幕,顿时目光凝定下来,那屏幕上标题赫然用黑字写着:中国同性恋现状调查。

“妈!”陆臻竭力平静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会看这种东西?”

“哎,没办法,现在的孩子啊!有时候真是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大概是跟不上时代了。”陆妈妈顺势抱怨起来。

“怎么了?”

“前两天,我班上出了个事,”陆妈妈苦笑:“一个男生和一女生在走道上大吵大闹差点打起来,我过去拉开来问,那当然,对我是不会说实话的,我后来搞半天才知道,原来是那男生怪那个女生抢他男朋友。我的老天,两男一女的三角关系,那一男一女居然是对头,你听说过这种怪事吗?”陆妈妈头痛地扶着额。

陆臻笑得有点勉强:“都是小孩子嘛,搞不清楚自己要什么。”

“你还别说都是小孩子,我听说上几届有个孩子就出了国,不为别的,就为这事,在国内呆不下去。”陆妈妈眼中有些痛惜:“那孩子我认识,在我手下上过课,非常聪明的一个,非常聪明非常优秀,你说他父母该多伤心啊,养了这么大的儿子,遇上这种事。”

“妈……”陆臻弯下腰,从背后抱住陆妈妈的肩膀:“其实同性恋也不是一种病态。”

“我知道……”陆妈妈长叹息:“就是,哎,现在真的是,早恋算是正常事了,只要是一男一女地给你恋着,就算是帮忙了。我班上那俩小子还不知道怎么办呢!都是挺聪明的孩子啊,你说要是……要真是不懂事的也就算了哦,偏偏道理比你还足。”

“怎么?他们和你怎么说。”

“现在的小孩呀,跟我们那时候是不同了,资讯发达,什么都懂一点。你跟他说不能这样,他说你歧视他;我说我不歧视你,可你早恋也不对吧!他跟我讲说17岁已经不算早恋。”

“17岁的确不小了。”

“你少插嘴!”陆妈妈瞪了陆臻一眼:“我问他那将来要怎么办,居然跟我说要出国,去荷兰!我刚刚才查到为什么,原来那地方是允许同性恋结婚的,真是气都被他气死了……跟他讲道理,一双眼睛瞪着我,像看仇人似的,你说我一个做老师的,我不是为了他好,我跟他废话什么?”

陆妈妈叹一口气:“还好不是我儿子!”

陆臻心头一搅,声音又轻了些:“那,后来怎么处理的?有没有通知他家长?”

“怎么可能不通知,他妈妈哭得像什么一样,说是在家里就闹,那孩子脾气硬,不爱说话性子又沉,逼急了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现在人人家里都就这么一个,出了事谁敢负责,唉。”

“妈,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路要走,也别太担心他了。”

“我为他担心什么呀!”陆妈妈愤然:“我是可怜他家长,真是的,养了十七年的儿子,倒养出仇来了。”

陆臻有话哽在喉咙口,像一根锐利的骨,刮得他生疼,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茫然间回头,看到夏明朗靠在书房的门外,面容沉寂,一双幽黑的眼睛,闪着微芒。

陆臻又哄了他妈妈几句,这才从书房里退出来。

掩上门,却看到走廊里的夏明朗垂着头靠在墙上,是一种从来未曾见过的消沉姿态,陆臻忽然间伸手,揪住夏明朗的领口把人拉进房间里,然后关门落锁,一把将夏明朗推到门上抵住。

昏暗的光线之下什么都是模糊的,只有夏明朗一双眼睛里有光,倒映了窗外的一点星光。

陆臻对着那两点星光凝视良久,猛地扑上去,嘴唇相碰时甚至有一声低低的闷响,很痛,但是,无所谓了。

整个口腔里都是炽热的,辗转着猛烈地亲吻,湿漉漉的嘴唇彼此融化,像是融合在一起。夏明朗的手臂圈上去,用力收紧,那是一个强健而有力的拥抱,会让人喘不过气。

“说你爱我!”在唇齿稍稍分离的瞬间,陆臻轻声喘息着,声音急促而低哑。

夏明朗的身体僵了一下。

“快,说你爱我,随时随地,一生!”陆臻几乎是凶狠地盯着那双幽深的眼睛,变了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而急切的嘶吼。

夏明朗的目光闪动,一手扶着陆臻的后脑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肩膀上。

“我爱你。”那声音很轻,但是清晰,缓慢而坚定。

“随时随地,一生!”

陆臻看不到,在那个瞬间,夏明朗的瞳孔急剧地收缩着,闪着晨星似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陆臻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缓缓地抬起头,眼中有些歉意:“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

“我不是不相信你!”

“我知道!”

“我从来没怀疑过什么。”

“我知道!”

“我只是,”陆臻的眼眶中有点红,“我只是有时候,还是需要你亲口对我说一遍。”

“我知道!”夏明朗的眼中有温柔的了然,一如他一贯的深沉大气的温柔。

陆臻看着那双眼睛,声音变得更加柔软:“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没有对不起,任何时候你想听,随时来问我,我都会说给你听。”

是的,他懂,他什么都懂!

和从前一样,嚣张跋扈而又沉稳大气,是最坚实的后盾,最稳定而可靠的存在,给你最强的支撑。

有时候很难想象,为什么这样两个截然相反的词可以用到同一个人身上,然而一想到他叫夏明朗,又觉得可以接受了。

陆臻反手抱着夏明朗的肩,把两个人的胸口紧紧地贴在一起。

不,他不是在动摇,也从没有疑虑,只是有时候他也需要更多一点的支持!

这一个代价太大的旅程,这一路付出太多,抛弃太多,这不是一个靠一个人的坚定就可以走下去的旅程。

陆臻把手松开,又退开了两步,后背靠在墙壁上:“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嗯?”夏明朗很是和顺地应着他的话。

“大学的时候,那时候……你可能也干过这事,几个男生躲在寝室里看黄片,虽然军校管得紧,可是大家还是有办法。”陆臻低着头,眼神躲闪。

“嗯。”夏明朗轻笑,这房间里光线太暗,什么都看不清,只是他仍然可以肯定,这家伙现在的脸一定已经红得透了。

“然后,我记得很清楚,第一部放的是日本的片子,那女的很漂亮,但男的不行……看了没多久,我身边的同学都吃不大消了,只有我没反应……我那时候特别小,人小就特别怕不合群,我就一直很急,可是急也没有用,于是他们就笑话我,说陆小臻啊!你毕竟还是小孩子什么的……”

陆臻垂着头,说着莫名其妙而久远的话题,夏明朗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耐心地听他讲完。

“后来,一张放完了,后面那张,是欧美的片子,大家都不太喜欢……就在那里商量着要不要换片子……可是可是……”陆臻的声音沉下去一些,尴尬而艰难的:“我觉得脸很热,我……后来他们都笑我原来喜欢外国人,还说什么将来是不是出国娶个金发女人什么的,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那时候看的不是那个女人,是……是那个男的。”

陆臻慢慢地把脸转过去与夏明朗对视。

“你当时一定吓坏了!”

陆臻苦笑:“是啊!不敢和人说,偷偷看了很多书,我爸常说恐惧是因为无知,所以不要害怕要去了解。现在想想很傻啊,在学校里什么都不敢做,放假回家拿了我爸的卡去上图借书,不敢带回家里来看,越看越迷惑,积累了太多的理论知识,反而更加搞不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

“是很傻!”夏明朗的心情十分愉悦,当初他如此挣扎而陆臻如此坦然,这样的反差曾经让他郁闷,想不到陆臻不是没挣扎过,只是他挣扎得比较早。

“考上军校,因为年纪小被照顾得挺多,但最后也没什么感觉,后来也和女孩子谈过恋爱,却常常无疾而终,吃饭聊天什么也还好,可是就连跟她们牵手都会觉得不舒服。到后来就明白了,有些感觉说不清楚,但是忽然有一天就能反应过来,像做梦一样。”陆臻盯着夏明朗眼睛看:“再后来就遇到你了,我想,这就是缘份。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但其实我很早就开始了……其实当然,在主观上我就有试图去控制过,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其实都不能真正把握自己。最近常常会想,如果不是我首先对你抱着某种幻想,你可能……可能就不会……”

“不会什么?”

陆臻缓缓地靠近,在咫尺之间凝视那双眼睛:“你现在明白了吧,说到底,其实是我害了你,我向你道歉,但是,我不打算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