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潼,”亓蒲稍许迟疑,“这些天……你……”
林甬直白道:“浅水湾。人比较少,过来很远。虽然人多人少也就那样,反正向潼不许我出门,报纸和电视也不能看,简直同坐监没两样。听说坐监还能给打麻将,我是亏大了。”
“其实我可以不来见你,向潼讲我最好别来。”林甬说,“他没说外面怎么了,但一看他严肃个样就知哪里不对路。”
亓蒲顺着他问:“哪里不对路?”
“他这两天突然对我特别温柔,不然这烟哪里来?断头饭断头烟,”林甬道,“你们姓向的在扮猪食老虎温水煮青蛙这方面不留是有一套本事的。”
亓蒲虽然看不见,却能猜到林甬骂出那句时一定往回瞥着自己。林甬再开口时声音里果然全是不痛快:“你怎么还好意思笑?”
亓蒲笑着轻声道:“你真系好得意,林甬,真嘅。”(你真是很可爱。)
地下停车场内本特利急驰而去,车胎碾出两道血痕,一矢之距,划下登月的全长,匍匐于地的保镖于短暂昏迷中转醒,忍着肩膊脱臼的剧痛,吃力将手伸向腰间的传呼器。
腥甜喉间挤出咬牙切齿的话语:“大佬,他们跑了!”
另一头正倚在安乐路老宅一楼走廊上咬着烟休息的向潼接到转电,香烟竟自尾部被牙关猛然咬断,身首异处,他推开门再度走进会议室,声音比眼神更冰:“跑了?一个小时不想要,那就提前送他们上路吧。”
守在门边的马仔闻言一愣,小心道:“潼哥,17k要的是Liam哥全尸,可……”
“全尸?”向潼冷淡扫他一眼,“既然要全尸,拼起来不就好了。”
“你们都听清楚了,”回到桌旁,向潼面向会议室内众位元老,道,“Liam现在私会并带走的是17k的人,是亓安失踪的儿子,是杀了林叔父、Chris和Charles的凶手,是造成新记与17k目前紧张局势的矛盾根源。无论他与我父亲是否存在血缘关系,他的立场自始至终都很明确,此人与新记之间只有血海深仇,绝无半分恩义忠心可论。”
他缓慢而凝重道:“入社仪式上各位都于关公像前立过血誓,帮规字字在上,如有违背,奸臣反骨,三刀六眼,死在万刃之下,相信你们比我记得更清楚、更深刻。17k讲我们不按规矩做事,那么今天规矩就摆在这里,背祖忘宗,从来是自寻死路,各位同心同德,一起为社团做事,自然是顺风顺水,发达发财,何况下面兄弟人人要谋生,要吃饭,目前情况再僵持下去,别说赚钱养家,场子丢了倒还事小,如若命都丢了,还有什么卷土重来、东山再起可讲?现下我们不仅是在与17k为敌,更是在扫黑关头公然挑衅警方,引火烧身,三十年前九龙暴乱过后,洪门被拉出台面替罪,各大社团无一幸免,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何况当年危难关头是林叔父挺身而出,主持乱局,才保有今日新记,恩重如山,林叔父的仇,不能不报;Chris和Charles手下的兄弟们更是个个忍耐多日,只是都以大局为重,没有轻易出手,这些我都清楚,也感念各位这些时日的隐忍退让,按兵不动,他二人的仇,同样不能不报。如今Liam行差踏错,误入歧途,我与他素来情谊深厚,故以始终对他心怀一线期望,这段日子即便顶住各方压力,也一直不愿将他交出,若要杀他,我的痛心绝不比任何人要少。”
向潼道:“只是Liam今日此举,刺杀同门,背信弃义,不得不视为叛出社团,但念他过往对社团出过力,有过功,待至收回他的全尸,事情结束,我向各位担保,一定不会将他交给17k,他到底是林家人,无论如何,牌位都有资格立入林家祠堂。”
会散茶凉,各元老门生原路离返,草鞋马仔上前探问,诸大佬各个讳莫如深,然而犹有一二舌头打横,憋不住话的直肠,叛变消息远播到底快过脚程。向潼单独留下几名堂主议事,不到一刻钟,该得知结果的人便都听到了风声。结束时他方一启门,侧面便疾冲而来一道身影,身后陆文沉还没未及开口喊来保镖,向潼便认出了来人的样貌,抬手向后轻轻一止。
并非偷袭行刺,来人两膝一塌,径直在向潼面前跪下了。脑门重重磕上地面,也不说话,接二连三地磕头,动静唳嘹惊心,向潼并不扶他,淡然吸着雪茄,看他额头逐渐血肉模糊,黑胡桃木地面见了红,连拼接地缝里也渗满了血。
一旁的陆长青瞧清此人的眉目,“哎哟”了一声,别过头,朝向潼道:“这不是阿原吗?”
“二爷先回吧,我喊司机送啊。”向潼回身招呼,“地上滑,各位叔伯都小心些走。阿沉,我还有些事同你交代,你在车上稍微等我一会。”
陆文沉微一点头,跟着扼腕叹息的陆长青绕过横在路上的阿原,看也没多看一眼,神情冷漠地离开了。向潼挥手召来几个马仔,一一吩咐下去,回身见阿原还跪在那里,头挨着地,不肯起。礼数周全地道了别,送完客,向潼才不紧不慢俯身,低头细细打量了阿原一阵,道:“嗳,别扎着了,地上凉,起来吧,我受不起你的跪呀。”
“潼哥,Liam哥对社团绝无二心,”阿原声音嘶哑,一字一句,祈求般重复,“我拿性命担保,Liam哥绝无二心。”
“我很想相信你的话,阿原,”向潼说,“可他现在的行为,让我实在为难。我一直以为自己比谁都了解他,他做出这种事,我和你一样难过。”
走廊又宽又长,挑高得像个行礼拜的教堂,宏伟规模对比之下,身后阿原跪地不起的身影便是显得愈发渺小。向潼在几重保镖围护中,回到了等在门前的林宝坚尼上。上车前他下巴朝厅内一支,朝保镖轻声道:“为绝后患,尽快处理了。去吧。”
保镖欠身颔首,恭敬应是,向潼嘱咐完毕,方一转身,便对上了车内陆文沉似笑非笑的视线。向潼自扶手杯架上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问:“这么看着我干吗?”
陆文沉摸着下巴,说:“就是想到你替我直接解去了将条财路拱手让人的痛心,这句多谢我倒还欠着忘了要讲。”
“只是这会看你连个马仔都不肯放过,又忍不住担心你哪天一个不高兴,说不准就把我也赶尽杀绝了。”
“你又没做错事,平白担心什么?”
“现在是没有,以后可不好说。”
“不会的。”
向潼道:“我最多也不过把你的手脚打断,阿沉,我向来是不杀自己人的。”
陆文沉笑道:“哦?可我向来是最爱杀自己人了,哪个和我最亲,哪个就死得最快。”
向潼没接他的话,反问:“你打算怎么谢我呢?”
“留我下来有事要讲,原来是打算要钱?前几个打我钱包主意的,现在坟头的树估摸着都快开花了,我的回礼就这么两个字。”
他大大方方道:“多谢。”
向潼笑微微地瞧了他一眼,道:“两个字可不太够,阿沉,给我做事,钱是少不了你的,但也是最不重要的,我对这些从来都兴趣不大。我既不打算要你的钱,也不打算要你的命。”
陆文沉没有立刻回答,轻轻晃着酒杯,玻璃面捎来的白光便也在他面上忽明忽暗打着转。过了些时,他道:“按说我爸从前惯着我那个架势,我该同你现在差不多。”
“是吗?”向潼感兴趣地问,“我是怎样的?”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汉王身弱,万里江山。”陆文沉道,“都说香港乱,但香港再乱,表面上也是个纸醉金迷的太平地,哪怕住在龙城,大多时也不必胆战心惊是否睁眼就会被炸飞屋顶。”
“你知我在缅北那几年,白天听着独立军造反的枪声醒,晚上听着政府军当街击毙行人的枪声睡,香港再乱能有那鬼地方乱?你猜我怎么过去的?船到了湄公河都连岸都靠不了,一条绳从船头捆到船尾,每个人背着手把头按进水里,也不问话,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再按下去,都看别人心情,投骰子呢,不过是验验你这群人谁命硬,命太薄的能运得了毒抗得了枪?他们管我陆文沉是谁?湄公河河水就是一股尿骚味,一次饮到饱,一辈子都忘不掉。如今你要杀谁,哪怕是亲自按下板机,亲眼看着面前脑浆飞溅,感受也不会太深,但真从跪着被枪指的位置换到拿着枪指人的位置,你才知道真金白银有多重要,我在缅北三个月,记得是铭心刻骨了,人没有钱,狗都不如。”
“不过命里是我的,终归会是我的,谁来同老子比心狠,比命硬,都只能同我大哥一个下场。”
陆文沉探身凑近了些,拨开向潼眉间的黑发,打量了一眼他的面容,道:“最有意思的是在男人窝里混久了,长得漂亮的比女人还可怜,女人抓去贩毒遭不住打,抓去卖淫谁知哪天肚皮就大起来,又生下个贱种,有时候男人反倒省事,屁股里塞得进白粉,也塞得进鸡巴,憋又憋得紧,哪个都掉不出来。你这张脸丢到缅北,都不用往水里按,拉上岸就得被人扒了裤子。我看你在香港也是憋屈,如今要杀谁,还得讲一番合情合理的场面话,丘吉尔都比不得你痛心,比不得你正义。Liam不就是你养的一条狗吗?他舍不得咬你,是他昏了头,拎不清,可你想要我给你做事,想和我当‘自己人’,就得考虑清楚,我大哥小时候还天天偷摸着藏了糖给我吃呢,只我要的从来就不仅是几颗糖。”
“不过既然你帮我解决了Liam这个麻烦,Vancouv那条线的油水也够值钱了,”陆文沉松了手,又退了回去,“且我看亓蒲同样不大顺眼,等他俩变作尸体一双,你想要我怎么谢你,哪怕学声狗叫,我都乐得高兴。”
向潼听完却是静了些时,直到酒喝完了,他续了小半杯,不再笑,也没什么感兴趣的神情,道:“福祸无门,唯人自招。”
车辆平稳行驶,他面上半点醉态也没有,道:“哪怕你不自入险境走这一趟,还有血缘之亲,你大哥再如何也不会将你赶尽杀绝,财乐都少不了你的。你为欲求而为,是福是祸,哪里出离,欲多大的得,就要揽镜自观自问自省,能承受多大的失,多大的祸。你要夺你兄长的运,这么大的欲求,只有你自己的命,且得是条有自知能力的命赌上去,这资格才能堪堪换个入场券。你将这一番其中凶险剖给我看,阿沉,你真可爱,你想要我给你什么反应呢?”
向潼转过头,望向陆文沉,“那是缅北,缅北的炮弹落在你的屋顶上,总归还隔着个屋顶,你还能听个响,还能见片烟,这一秒侥幸,下一秒还能知道要跑呢,但这是香港,香港的刀枪是藏在你的枕头下,是藏在你被褥里的棉花,香港的炮弹可就是挡在你头上的屋顶,香港的子弹是软绵绵的,没形状没颜色的,缅北给你的死是急性病,香港给你的死是慢性病。你说什么痛最难忍?那是慢性病,是中度疼痛,是生不如死,是一秒一分,一朝一夕,睁眼闭眼,都活在你血管里,细细流向心脏,毒又三年五年,三十年五十年,都不见得毒死你了。在这儿赌,那是能坐上牌桌的人人都有刀,人人都有枪。过程不见血,却仍逼死人的,是毒,是慢悠悠渗透进去的毒,是荨麻疹,是慢吞吞的死,是明知可以活着,明知不值当死,睡得着,睡不好,躯干暖,手脚冷的每分每秒,每夕每朝。”
“这是一半旧,一半新,一半中,一半英,一半讲中文,一半讲英文,是一半当枕芯,一半当枕套,这是英国的殖民地,又是大陆政府的不承认,不甘心,谁都不肯姑息,谁都不肯她自由,这便注定了她是个永远流着泪的女人,是与她共生共死同寝而眠的每个人都要得的慢性病。男人的海绵体不死,野心不死,雌雄的概念一日就不死,她的眼泪就一日不止。女人是海洋,男人是陆地,这边不死心,一亩三分地,不死心地建高楼。那边不死心,不死心是太平洋都要吞没岛屿。救不得她,就治不了这慢性病。活一辈子,长一百年,救得了吗?一个人的一百年,一百个人的一百年,能等得到陆沉吗?一天当古惑仔,一天做黑社会,枪瘾丢得掉吗?快意恩仇舍得了吗?砍了手还有幻肢痛在脑子里发,止痛药都止不过去,你能狠到干脆把整条骨髓都碎了吗?你拿缅北同香港比,阿沉,你从缅北能竖着回来,在香港能竖着站到死吗?”
陆文沉坐在原位,听到这里,猛地冷笑了一声:“你别是在同我讲爱情吧?”
“我在说香港,因为我们在这里。不过你觉得是爱情,那你就当我在说爱情好了。”向潼没所谓道。
“她就是有这样的魅力,让你爱她,因为她知道我们是什么货色,我们自己也知道。爱就是毒,痛就是瘾,要么戒毒,要么反哺。人是一无是处,有了感情,有了欲求,更是腋下漏风,反哺久了,自欺欺人,以为成了病。自己喂瘾,自己求痛,自己着迷,哪怕心有余悸,次次义无反顾。如果药就是那个人,或说可以是那个人,如果有一个那个人,那个人其实就是她,是那句著名的讽刺,让人上瘾的是那天晚上的月亮,不是月亮下的情人。在香港是,在伦敦是,在缅北也是,在哪里都是一样。缅北乱在明面,在外,听起来当然骇人听闻。可什么阿片类不上瘾?人们不敢滥用吗啡,但那一刻到来,吗啡你用吗?不如吗啡骇人听闻的小事你怕吗?大家都司空见惯的毒瘾和习以为常的反哺还吓人吗?戒了人欲就是戒了它。不当人就戒了它。”
“可你能吗?这不是缅北,阿沉,这里不能演说,没有对错,没有足以粉饰的高尚借口,没有普遍明确的黑白分界。这里的慢性病就是这么点小事,为了这么个人人说出来都啼笑皆非的东西,就这么点小事,我用嘴巴说,说它要命,你信吗?”
向潼耸耸肩道:“不过我也不需要你的答案。既然你觉得是爱情,那它当然可以是爱情。毕竟这里是香港,这里最不缺机会发生爱情,节奏快的地方总是这样。早晚有一天,有一分钟,我会懂,你会信。
陆文沉却道:“人没点助燃剂是烧不起来的。”他饮尽剩下半杯酒,抬眼回视向潼,道:“只是活着不烧个彻底,不上点瘾,有什么劲?我能为了我要的铤而走险,我有,你没有?扶着腰疼的腰说不腰疼的话,装聪明上不上瘾?装无辜上不上瘾?高高在上玩弄别人指点众生的优越感上不上瘾?你要人,我要钱,别人要爱,差别能大到哪去?痛,痛我也爽,甚至更爽,倘若这瘾里没有痛,我还不一定稀罕要。既然爽,又问什么原因?知道原因你就戒得掉?”
“你说得很对。”
“我们都上瘾,恨不得有朝一日死在它手里,才叫死得其所,酣畅淋漓。只是这一杯祝你,祝我,”向潼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后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辈子,不信,不懂,不痒,不痛。”
午后二时四十五分,赃车一般的本特利停在了柴湾角一间其貌低调的恒生分行前。林甬极自觉走到后侧替亓蒲拉开车门,带着他的后腰往银行门口走,一面说:“我现在倾家荡产,拍手无尘,一万块可是大件事,救命钱,怕你左手对不准密码,还是由我效劳好了。”
但按在衫后的手又仅略略着附了前半掌,绅士得全无必要,亓蒲说:“我要摔了,你扶稳点。”
虽是略有打情骂俏之嫌,林甬下意识瞥一眼亓蒲小腿,配合着说好吧。
走近了他却又道:“我一个去算了,你待着就行,把卡给我。”
亓蒲却摇头道:“不行,再往前走一点。一根绳一万块,不能更多了,我不放心,走近点,我要看着你取。”
林甬说:“再往前你膝盖又要撞门上了,今次还要带着脑门一齐。”
“你今日这是什么毛病?戴黑超睇嘢就矇查查?从前都未见你这样,”林甬为图省事,索性牵起他的左手,推开旋转门就往里走,待至进了大厅,松手一刻发觉握不过三五秒,亓蒲掌心就湿漉漉地生了汗。林甬心口有蜘蛛结网,八肢乱缠,问:“你紧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