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蒲道:“我阿爸不肯谈,其他人也收住报纸,关于他纵火这件事,我一点消息都听不到。阿风是怎么同你说的?”
“他的个人账户和公司财产都被冻结了,折价大概够抵赔偿款,”虞争说,“只是他目前仍在潜逃,不仅差人下了通缉,阿池同阿风讲过一次,说亓叔前天便召集门生发了江湖追杀令,且因亓叔在向氏娱乐的股东身份,第一时间便以撤资威胁新记交出林甬,我不知新记内部商讨结果如何,只知现下所有人都在寻他。”
亓蒲这回过了有一二分钟之长,才道:“他太冲动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真是恨我。”
虞争错开了视线,直盯着脚尖,道:“是你同他说今后一别两阔,现在又来关心他的死活,Eli,你何必骗人骗己?”
护士查房,提醒虞争不宜多留,病人需要休息,临走前虞争回过身来,问了他一句:“杨小姐昨日便想来看你,亓叔帮你推拒了,让她过几日再来,你要见她吗?”
亓蒲仿佛这时才后知后觉,想起杨月娇大多时住在十七号的客卧。不知该感恩外围绿地面积够广,抑或草坪与建筑之间有空白隔离带,火势未殃及入住人员,杨月娇至多因浓烟受惊,愧疚紧随而至,他点头说好。
翌日一早杨月娇便来了。见了面又是落泪,梗咽难言,一个两个都同哭丧,亓蒲哄小孩儿似的安慰了她半个钟头,午饭时病号餐小勺小口地由杨月娇边拭泪边喂他。他配合地几日来第一次将配餐全吃完了。几乎不能不生出怜惜,觉着杨月娇很是受了委屈,各方媒体怎样评估亓家这次产业损失,折算唯一继承人落下终身残疾,连股价都着了惊般大起大落波动,杨月娇倒还对他不离不弃。他为杨小姐申请了陪护床,然而即日午后,访客便同落了防堤,潮水般接二连三涌至。手下马仔,亓家门生,连社团龙头都差人前来问候,营养品与花果篮积了又撤,惹得最终是亓安勃然大怒,限制人流,司文芳与Steve在晚间同时登门,成为最后一批访客。
亓蒲一见到司文芳,心中便松一口气。他借口散步,初次下床离开病房,与司文芳到花园小走,将疑虑同她拆析一遍,请她帮忙,司文芳却还以与虞争同样反问,甚至更比虞争不留情面,劈头盖脸骂他:“你当我不知道你在为谁操心?林甬一旦落网,谁都救不了他,我看他此番行事未给自己留半分余地,想来也不会领你的情。即便之前他未动手,林家门生上个月便已在荃湾同太子几处17k名下夜场惹事挑衅,只是事情都没被闹大,他如今烧白加道,触怒的是你阿爸,新仇旧恨,说句实话,你管不过来。Eli,警署现在严打黑帮罪行,向文一案方才落定刑期,林甬值此关头纵火,量刑一定会从重,你别忘了之前林然在西贡造成的暴动,警队里对林家恨之入骨的大有人在。我要是他,不会多留香港,只两道都在找他,每处码头都有你阿爸安插的人手,他若还未离港,便是插翅难逃;他若已经离港,你在这为他瞻前顾后,更是多此一举。我劝你看清自己的立场,你与他不计前嫌,是在驳整个社团的脸面。”
司文芳不饶人地又提醒他:“当初他给你一枪,你阿爸就想让他死,现在你右臂截肢,你觉得你阿爸会放过他?你别来同我辩解这不关他的事,我听说了,手是你自己开枪打的,但到底因为什么,你心里有数。”
亓蒲未料她态度大变,不得不沉默,半晌,道:“白加道的地皮在我名下,是否追责,我想我还是有资格发声。”
司文芳道:“我是来看你,没打算帮你。你若固执己见,不进油盐,那我无话可说。你的发声不如换个人讲,你阿爸知不知道你怎么想?”
听她口口声声说教般的“你阿爸”,亓蒲受不了地往前快步走了一段,过了少时,又满面烦躁地折返回来,司文芳瞧他根本就是在胡乱撒火,最后立在自己身前,拧着眉低下头说:“我同他的事从来便与人无尤,何况我阿爸怎么能懂?芳姐,你怎么……你……连你都……”
出来时杨月娇帮他披上了大衣,一程间空落的袖管倒也看不出异常,只此刻夜风穿院,扬起软绵绵的一片袖,司文芳望着还是生了痛心,见他说不下去,自己也不能够再倾以注视,背过身抬手疲倦地搓了搓脸,道:“算了,芥小姐那边,我还是会想办法去查。至于其他的,你不必再提了,再见到林甬,我一定先替你杀他。”
亓蒲回了病房,一夜辗转难眠,前后想着所有的事,想得意乱心烦,右臂又触电般复生酥酥麻麻的刺痛,他听了一会杨月娇微弱而有规律的呼吸,定了定神,起身为自己点了支烟,左手早便练熟,除了搓轮生火时擦出的动静,他没发出太大声息,静悄悄地走到了私人病房的露台上去。
他可以把自己这份细细蛇蛇的焦灼划入荒谬而生的个人英雄主义,无论旁人如何置喙,他竟然还是不恨林甬。财产毕竟全是身外物。于他想象中,林甬已因稚拙的冲动,为他自甘堕入举目无亲四面楚歌之境,如今沉心细想,林甬的计较恐怕是不论他的死生,白加道付之一炬,就此泯去情怨憾恨,形同陌路,不过是信息一厘之差,他在未知情之时同样擅作主张,断去一臂,替他报复了自己。事态结果却偏离了他的预估。何况亲历方知,原有些事不是用言语一相一对就能自此平淡抹消的,林甬现下千夫所指,除了自己,还有谁希望他活下去?他愈想愈觉心丝酸楚,司文芳早便讥讽他总一味以天真论林甬,但他确是不能摆脱这种偏颇,仍是关情,烦扰同春末暑夜的蚊虫一般叮吮不休,一个模糊的计划逐渐浮现脑海,他握紧它思考下去,猛地吸了几口烟,在露台上来回踱了数步,前景大致缓慢成型,他稳下心绪,掀帘入了室。
次日晨,亓安请来师傅为他量身测定,拟制义肢制作方案,他情绪平稳了许多,拒绝了亓安关于联系心理咨询师的建议,又在医生例查时问了一句,得知至少还要一周才能拆线。他安分守己地没谈出院的事,更不提及林甬,只让Steve去买漫画,并要求将游戏机整台搬到病房里来打。他单手捧书,把从去年冬月开始落下的《圣斗士星矢》黄道十二宫部分至年后发行的海皇篇开端津津有味看了个痛快,晚饭都没心思认真吃,最新剧情停在希腊船王家族少爷朱利安被美人鱼带到海界觉醒,他意犹未尽,半夜又捻开台灯,在杨月娇用眼神致以的费解抗议里重温黄道十二宫战斗。
他极着迷,一抬眼见杨月娇在光亮下睡不着,便拽着她起来讨论剧情,“巨蟹座的黄金圣斗士虽说是实力太弱才会输,但沙加怎么可能输给一辉,这不符合他近神的设定啊!何况米罗就这样轻易被冰河策反,还为他治疗,我看教皇的确是失去对圣域的控制了,十二宫一个两个的都在给主角面子……”他几日里头一回神采奕奕,喋喋不休,杨月娇听得晕头转向,一想对方比自己年幼四五岁,也很给他面子,忙逮了个空隙,就他手指点上的页面凑近仔细看了看,望见处女宫未启目时睫如羽扇、长发披肩的沙加,赶紧问:“呢个系最接近神嘅嗰位?”见亓蒲兴奋点头,她勉强笑着给了句评语,“好靓、好靓!”
一听这话,亓蒲当即不愿同她再谈,书背抵着她的肩头往后推,“你瞓先,唔讲了。”
游戏机很快便有人搬进病房,只他独臂全然无法操作,技痒难解,指挥杨月娇通关,杨月娇不堪其扰,宁可陪他观看少年漫画,下昼更是主动外出,去音像店挑选几盘电视剧碟片令他解闷。咸云池与虞争先后致电病房,咸云池今晚得闲,应允来陪他聊天;虞争则与季少风预定了跑马地雅谷的下午茶位,答应带拿破仑蛋糕给他,又问橙酒梳芙厘与香芒脆糖炖蛋他更中意哪个?一切日程安排井然有序,杨月娇离去前甚至询问了主治医师,悉数确认他的饮食忌口。租好《男儿本色》全套剧集,便拜托司机绕道,先在佐敦白加士买了牛奶布丁,又至尖沙咀,于亚士厘道的意大利餐厅点了洒满巴马臣芝士的红菜头沙律与中层口感如雪糕般绵密的提拉米苏,返程一路上满心期冀,只希望他今餐食欲见佳。
落日后几部轿车挨次停在医院门前的柏油道上,凑巧在门首碰了面,杨月娇朝亓蒲这些朋友们都略略地微笑着,只认得季少风一个,也自于惯有关乎富家子弟的听闻。多一刻留意是季少风身旁容貌出挑的一位,太漂亮了,偏生是跛脚,红罗尺短,好物难全。季少风几愿为他假以下肢,当众也不避嫌,杨月娇有女人的直觉,但他二人之间自成一格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无须敏感,望一眼就心领神会了。只是好看的男人怎经得起宠惯,直不起腿便直不起骨,杨月娇想得不分明,只是佳丽爱美的天性,一面落在最末与众人乘梯上了楼,一面在心底给虞争素描肖像。私人病房区一道静荡荡的长廊,她犹在分心,推开房门时空无一人,盥洗室门扉虚拢,只有地面上夕阳打进黑暗的一道明黄色长轴,她仍以为亓蒲是去花园散步,直至听见装完热水回室的护工茫然告知亓生下昼便有客访,似乎是家中来人,交谈几句,亓生便同对方一齐走了,说到晚些才归。没有争吵、没有打斗、没有胁迫。
“家中来人?他哪还有什么家人?”杨月娇登时一愣,下意识望向身旁几人,咸云池去拨号,季少风在盘问来人衣着样貌,唯独虞争拖着残肢跛行入室。除开床头百合花香,空气中残留似有若无的烟味,虞争执着立于床边,俯身查看是否有异,终于是瞥见柜脚下部阴影露出方方正正一角白,弯腰拾起,翻至正面,一张相片。也许是十几张里被遗忘的一张,虞争视线下移,不过落定一眼,周身便是一震。
“阿风,”他呢喃出声,又抬高音量,“阿风!”
咸云池那头挂了电话,同季少风一齐快步走进屋内,“你找到什么?Eli有留言吗?”
“你们自己看。”
长约十厘米的相纸,一次成像,画幅只占四分之三,色调偏暖,环境光线昏暗,是开了闪光灯后近摄的特写,人像虽清晰却苍白,虞争面无血色,但语速飞快,“用的是Polaroid的600相纸,看景深和虚化表现,加上有闪光灯,使用的大几率是八二年发布的680SLR,Polaroid的相纸保质期短,一旦过期成像便更不稳定,可以去查一年内的购入记录,香港有售这款相纸的相机行我都——”
“姜虞争,”季少风扶正了他的肩,逼迫他仰起头来,“姜虞争,你冷静点。”
虞争第一次没有听他的话,直勾勾地盯着手中的相片。许久后他艰难开口,“阿风……这个人……”
“我知道。”季少风还算镇定,说:“和你很像。”
他说:“很像,但不是你。”他从虞争手上取走了相片,依次给咸云池和杨月娇看,问:“你们见没见过这个人?”
现在杨月娇看清了那张相片。俯视的特写,虚化的背景空旷,水门汀的地面,像是仓库或厂房,一把红木椅上背手坐着一个人,赤裸上身。
一个真被惯着长大的男孩会有怎样一张脸庞?心头无功底的素描忽然化身了更具体的实物,解答之迅速几乎令她惊愕。看他的浅黄的眉,眼睛大到有无辜之感,密生的睫是草木葳蕤,直教人恨不能溺死在那汪湖水里,玻璃种的翡翠色,绿至淡显了飘渺的白,因近距的曝光而有流光溢彩般的起荧,只惊恐时千人一面,漂亮罪加一等,成为施虐欲的来源。他在哭,显然哭了很久,眼下好似打了胭脂,泪痕被白灯抹得模糊了,比较像是性爱照片里会出现的一张脸,狭长的眼尾都染上颤栗的欲望,牛奶色的肌肤连被纸页割上一刀都会见血。你要往宣纸上恶狠狠地打翻一盘浓重的墨汁,打破虚伪不可存的天真,引到黑绸缎的成人世界去。有些漂亮需要暴力,暴力本身就是一种漂亮,聚光灯射在这张面容上都像蜂锥花。杨月娇被美之所以为美,在孤立无援之境下益发大放异彩而震慑,是受慕美之狭隘审美常年绑架的女人临危濒乱之际仍本能有的一刻分神,她没有其他几位那么快搞清楚这张相片的出现有哪些预告。而虞争的意识走失则是不合时宜想起阿风在的士高门前看完林甬说的那一句话,Eli的取向是怎么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杨月娇和咸云池皆回答“没见过”。反倒是虞争不宁的思绪静了些,说:“要知道这个人是谁,可能得问亓叔。”
“在我们认识Eli之前,他同什么人交往过。”
季少风“行”了一声,拥过他的肩头,道:“Eli既然有个弟弟,说不定我宝贝也有个弟弟,是不是?何况怕什么,你想想Eli是谁,他能出什么事?”
他为虞争擦去了对方面上不自知已淌落的眼泪,说:“去给你找弟弟了,不哭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