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落观音 pharmacy 7919 字 2024-12-13

亓蒲知他对亓安身畔往来人事心存偏见,于娱乐圈内红男绿女观感不佳,便客观纠正他:“许小姐也是清清白白,过去出事前便好运被向文救下。”

往前走了一段,亓蒲又说:“说来我阿妈的好运可能都用来与向文相爱了。分别十年都能重逢,十年,Steve,都说人生有几个十年,可我觉得其实是有很多,已经足够遇见太多人,记不过来,忘得很快。记住一个人这么久,也许要用掉很多运气。所以到她出事那天,便再等不到一个来救的人。”

“是她命薄,是我命好,好到克她,她与我无这场母子缘分,她只要爱,爱过向文,就足够了。”他说完,仿佛放下一桩挤压已久的心事,很松快,停在林荫道上,认真做深呼吸,他是真的努力戒烟,所以换成雪茄,一日限额一根,时常出来散步,相信新鲜空气能有疗愈作用。Steve久久立于他身旁,望见他与芥樱黑白旧影肖似侧脸,几分钟后,Steve 对他说:“小少,这世上有很多人爱你,从前是,以后也会是,你无必要将自己困在原地。”

午后亓蒲犯倦,吊一杯斋咖醒神,左手练刀,从客厅走到二楼琴房,单手弹在黑白琴键,琴音泉水般和缓流淌,是Leslie一支侬本多情。他近来不能出门,重新拾起荒废一年乐器,碍于伤势,不能触碰复杂古典,就弹缓慢伤情流行乐,其中侬本多情最好,因他学会第一首流行乐便是这首,听过第一首Leslie亦是这首,阮乔广东话说得差,过去很笨拙唱给他听,被他取笑就咬红酒木塞控制平翘发音,却被他取了软塞,凑过去吮住唇瓣,低声告诉他:“不用学,我不说。”

林甬真将向苓当情人怜惜,竟也承诺“我不说”。晚饭前亓蒲在琴房睡过一场,揉着眼趿家居拖鞋往楼下走,女佣快步过来,在楼梯口不安地望着他,道:“少爷,方才有位林生来访,管家说您不在,但他非留了一样东西,说是礼物,还说你一定会收。”

“林生?”亓蒲愣了愣,问,“什么礼物,还要亲自来送?”

白加道恶犬勿入,十七号另有一道金教父金口禁令,林甬勿入,来就打断他的腿。人不能进,礼总能进吧?亓蒲本想林甬追人能送的也不过是些无聊东西,未想却是一只黑漆描金的双龙纹暖手炉。清代的古董,看着是找人翻新过,没有老物件那股子晦涩闷气,捂在手心里还有一点余温,想来他是自己试用过,并非送来当个摆件。他望着这样不旧不新的精巧玩意,巴掌大,却装得下沉甸甸一颗心,想起林甬在机上半真半假问他那句“你怕冷吗”,想什么人会怕冷?唯有体悟过温暖的人方才怕冷,予一个寂寞不自知的人寂寞的办法就是给他拥抱。

捧着手炉去到隔壁,他自己找的理由是快到饭点,置放了再走便来不及,可也知道这理由站不住脚,亓安在门厅拦下他,逼问一番来历,疾言厉色。隔墙哪有密不透风,亓蒲如实告知,亓安却拧着眉头嫌弃,不许他拜神,问他死人东西上手就用,有无净过晦气?

“他第一个用过,晦气染也染给他。”亓蒲不拜不嫌省事,乐得清净,绕过他同杨月娇打招呼,用饭中亓安似乎总觉得那只手炉摆在桌上很是碍眼,催他放到脚边,亓蒲便转过头得意洋洋给杨小姐展示,问她好不好看,杨月娇哪知来历,顺着他夸了又夸,亓蒲自居物主,登时十分受用,愈发觉得看她顺眼。

饭后亓安让他陪杨小姐到屋外等车,几名女伴里唯独未留杨月娇过宿,其他二人看她眼光却似生妒,陪亓安的人三天两头便换一拨,能被暗示去陪这位矜贵少爷却只有这么一个。司机开了车中隔板,杨月娇偎在左侧,手搂着他的脖子,姿态很是亲热。亓蒲走过场般同她闲话了几句,二人都有些心猿意马,亓蒲是发觉手炉功能不长,已是渐冷,觉得好笑,好像里面真住了一个小人儿,盯着他一举一动,要借用这冷冷暖暖发泄情绪。

亓蒲有伤在身,杨月娇比某人懂事,知硬不起便可以用嘴,亓蒲放了一些车窗,听山林间静谧的夜语,吻在面上的暖风十分和煦,让他觉得回来哪怕遗憾,仍是很好。杨月娇走之前要了他的号码,方行毕一场,就只用唇在他面上很纯情地碰了一下,亓蒲觉得她这样怪是可爱,用左臂将她拥进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他满身雪茄的香气,杨小姐粉扑扑的两颊仿若害热,正烧着一场她自己的情火。

亓安找人送来一面红木屏风,张永合派了个徒弟来勘测他屋内风水,不知是否当真太忙,又或只是不敢见他,最后位置定在起居室门旁稍距一二丈处,话是只摆到他拆下石膏,宜挡煞不宜挡财。杨小姐挽着他的左臂,听了这话扑哧一笑,亓蒲随喜她微微牵了嘴角,说我的财都是沾阿爸的光,挡挡亦无紧要。

Steve收拾了三层一间客卧,给杨小姐用以留宿,因二层每间空室都各有用处,红木屏风要人的生气来迎,亓蒲说自己死气沉沉,杨月娇活波俏皮,住下也方便,方便司机,也方便亓生。他故意每次都将暖手炉摆在一个显眼位置,自知幼稚,却才不管那幼稚。

元宵那夜正正式式布了一桌家宴,没请旁人,杨月娇一早便由司机送回宝马山,杨小姐自己亦需陪伴家人。香港全市年休五日,亓蒲过往年前就飞荷兰,祭何宝邑和Simon的衣冠冢,还会回踢拳馆拜访幼年几位师父,小居一段时日,往往十五后才回香港,有时还要更长。他多少是有些抵触节庆氛围,总令他显得格格不入,唯一一次新年团聚,是在赤柱狱中,难得伙食改善,他还提前为宋小天偷渡来一整瓶高度烈酒,自己咬着根食空的白色糖棒,聊当叼烟,笑吟吟看宋小天呼朋引伴,大家互相吹牛拍马。

如今亓家家宴人口仅有三位,他们都将Steve当作家人,其余几位归不了家的北佣与菲佣在后半程亦被拉上了桌,虽然在雇主面前噤若寒蝉,行止局促,分完银盘中的喜果,仍是纷纷说了许多吉利话。亓安听得高兴,给他们每人都发了极厚的利是,到了亓蒲却只有薄薄一张,他无忌讳,当场拆开,取出汇丰一张天价支票。

支票远超限额,是亓安亲自到柜台填写。八位数字八,千言万语偏爱,一切山盟海誓都不如港纸兑现,比痴心更经得海枯石烂变迁。亓蒲望着千万栏位,说了句多谢阿爸,离开前他将那张支票卷成很窄一条小棍,不足毫米一点空余,当望远镜看漫天的星,望不到,摘不到,一程十五分钟,他走了将近一个钟头。元宵破了份额,嘉奖般允许自己多抽一根雪茄,嘉奖他的心狠。回屋便找来Steve,吩咐道:“你立刻去元朗,指明找林甬,这张支票,亲自交到他手中,数额太大,我不放心,你说是我让你来,他不会伤你,不用担心。”

Steve一惊,愕然提醒:“小少,这是老爷给你的新年——”

亓蒲打断道:“我知,只是这件事是我有错在先,回来后我竟又忘却,阿爸不许我离山,来不及再去银行,你帮我一定转交,”顿了顿,又道,“等我再写一封信,同他道歉。”

他话落便起身去找纸笔,Steve见他心急火燎,忙拦下他,说自己去拿。拿来信纸铺开,亓蒲立在门柜旁,左手执笔,一共写了五分钟,金尖悬空却已用去四分半。仿佛写下这封致歉比告别更艰难,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他给自己排列出许许多多理由,是钢尖太细,太扯纸,页太粗糙,左手太生疏,是雪茄令他微微晕眩了两分半的尼古丁,可一滴液体却在第四分钟末无来由溅上纸张,晕开一小朵乌色的花。

他的每个理由都无办法成立,因他执笔五分钟,笔尖最终未有一字落成,那滴晕开的墨是他手无意识里颤抖得太剧烈,方才落在纸页。想写抱歉,想写新年快乐,想写元宵快乐,想写你可以再买一块玉佩,却连简单一个证明身份的落款都会握不稳笔,几分钟后,亓蒲揉纸成团,放进衣兜,喊来Steve,对他说直接就这么去吧。

Steve 道:“从这里过去只需一个小时不到,少爷,你若有话要说,其实可以一齐去。”

“不行,”亓蒲说得十分缓慢,道,“Steve,我知见他,我会心软。”

Steve低头接过那张支票,道:“小少,你不可以只对别人心软,却对自己这样心狠。”

亓蒲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