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落观音 pharmacy 7640 字 2024-12-13

几分钟后,司文芳走上前,拿起一枚果篮里的雪梨,从腰包里抽出一把小刀,站在床边削了起来。病房内静得每一寸削动的声响听起来都这样清晰。她并没有望他,许久后,只问:“你要在香港动手,决定了?”

亓蒲侧过脸,看着她削梨的动作,过了片刻,说了个“是”。

司文芳将削好的梨切了一片,递给他,说:“谁来动手?”

亓蒲没有去接,视线停留在那片梨上,几秒后,他抬起脸看向了司文芳,对她说:“我想再等一段时间。”

司文芳看起来也不想吃那片梨,大概想起了分梨的寓意,便抽了张面巾纸,连同切剩的半只梨一齐放在了桌面上那节烟蒂旁。她同亓蒲对视了一眼,顿了顿,直白地问:“林甬喜欢你?”

亓蒲回想起分别时林甬那暧昧难明的态度,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道:“他和这些事情没有关系。”

见司文芳无言地看着他,亓蒲便又补充了一句:“他和这些事情本来也没什么关系,以后也不会再有关系。”

“我希望他不会知道,至少能晚一点,越晚越好。”

“林然是他什么人,你觉得这些事会同他没有关系?”话音落地,司文芳却不忍一般突然别过了视线。她低声说:“Eli,你再等一段时间也没有意义。”

“林甬可以喜欢你,毕竟喜欢上你不用费什么工夫,在某种程度而言,你一直是个很好的孩子……”司文芳几乎不得不再次停了下来,闭了闭眼,才能将这个事实说下去,“但你不应该。Elias,至少你不应该。你既愿承担起这些往事,有些东西你就必须要舍弃。”

亓蒲道:“所以我说,还不如不去。我跟了他半个月…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他的。”

从两年前他就知道了,林甬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喜欢过他的人这样多,他却从不能将那些爱意放进心里,他向来只能看得见很少的一些人。其他人倒更像些宠物,他缺乏一部分正常的情感,没有范本可以参考,也没有人能给予教导。所以他也不能够明白,为何林甬来的那天,他恰好便开门望了绿野的林风,敲过门的人这样多,为何偏偏林甬却有着这样好的运气,每一次造访,都在他愿意望一望旁人的时刻。

也许是林甬总将动静闹得太大,总能轻描淡写地做些出格又张扬的事情,又让一切自然得好似顺理成章。也许是林甬被保护得太好,他的所有感情都这样直白,这样分明,也许连林甬自己都不明白这种坦荡和赤裸是被后天恩赐的特权,这份特权令他从前只不过是做一个香港男生的那份普通,都成为一种亓蒲无法拥有的明烈。

他大概是从没受过什么伤,所以想要某样东西的欲望,永远能堂皇地宣之于口。

喜欢过亓蒲的人这样多,林甬从来不是最优解,过去不是,现在更不是。

“芳姐,可能喜欢是太简单了,”亓蒲只能这样对司文芳说,即便他自己的眼里亦闪过了一刻迷茫,“简单到了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地步,所以连半分思考的空间都再无办法容进。”

“这么早回到香港,并非是我本意。”他说,“但木已成舟,我毁了整个计划,如今已成既定事实,这半个月浪费的是我的时间,但有些事我已经等了十五年,十五年里分出十五天,去学会一件我以前不够明白的事情,我不愧疚,也不后悔。你不必担心我感情用事,我对林甬的感情是感情,我对我mommy的感情亦是感情,没有对错之分。”

“我比谁都知道我不应该。”亓蒲过了一会,又道:“再等一等的这段时间,我不是留给自己的。”

“我总觉得泰国还有些古怪。路岭在香港惹了事,我想这件你应当比我了解更多,我阿爸大抵是太过担忧我,便安排他到了泰国,只不过他在那边又招惹上了芭提雅的几内亚黑帮;我的伤是因回程前遭遇伏击,但那群偷袭我的人却是泰国本地人士。”

亓蒲道:“我离开香港不是秘密,但我去了泰国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芳姐,我需要你帮我。”

“你放心,”司文芳应下了这一桩事,低头看了一眼他打着石膏的右臂,又道,“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等我消息。你安心养伤,医嘱要听,不要乱动,烟亦少食,既然现在想活得久一些,就不要带着残废度过余生。”

“你和林甬的事情,”她道,“既你自己已都能想通,我便不会再多说什么。只人这一辈子是很长的。”

亓蒲听懂了她的话。他只微微笑着,对她说好,“我会听医嘱,亦会少食烟,会配合康复,不会落下残疾,你放心。”

司文芳闻言忽然望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似乎有千言万语,可亓蒲的神情很温和,没有任何能令言语侵扰的余地了。他答应会听医嘱,会少食烟,会配合治疗,会睇住自己,却没有再答应更多的事情。

人这一辈子可以有多长,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一秒钟就是一秒钟。一分钟就是六十个一秒钟。每一年,这一生。一辈子能有多长?太长了。

放下一个人,在这一生里,从来就不是难事。

临走前,司文芳替他带上了门,手按在门把上时,脚步却是一顿,随后她回过头来,看了病床上的亓蒲一会,告诉他:“今天你愿意和我说这些,我其实很惊讶,可也是真的,很为你感到高兴。Eli,你不必闷着自己,学会倾诉,永远胜过独自背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