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岭见他不肯多说,也只好暂时不问,拧了鼻涕,红着眼睛带着他去对街的猪肉河店见了正埋头狼吞虎咽的包仔和阿南。两个人嘴巴上还沾着冬阴功汤汁,抬头见了亓蒲,立刻丢了筷子起身,比路岭更有闯了祸的自觉,犯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眼观鼻观心,老老实实垂着脑袋喊Eli哥好。
亓蒲见他二人背手而立,脖子缩得像是两只鹌鹑,忍不住又瞥了身旁的路岭一眼,心想痴痴呆呆坐埋一台憨憨居居企埋一堆。亓蒲向二人问了几句招来芭提雅黑帮的前后经过,包仔同阿南便你一言我一语,交代得一清二楚。二人没给自家大佬留半分颜面,直言是路岭在船工和水手里仗着脾气先甩了脸色,之后转移货船时未经遮掩,又不知提前准备打点,对方最初不过是带了十几个人来索取过路费用,却被路岭目中无人的态度惹生了火,这才动了真格。
亓蒲边听边不时偏头睨一眼路岭,路岭好似也未想到两个马仔会诚实到这样地步,委屈地刚转过头,就对上亓蒲不带半分怜悯的眼睛,于是自己也亏起心,解释的话语说出口便更像了狡辩。
阿南和包仔又开始从路岭话里挑错,几人且说着便乱起来,亓蒲抬手比了个打住手势,道:“都住去我那避几日。”
“暂时不要出门,住我屋不必记名,那班人一时半会不容易找来。”
阿南立刻道了声“多谢Eli哥”,路岭却拽着亓蒲的衣袖,问:“哥你租几人间,能住四个?”
亓蒲说:“不用担心我,我有去处。”
载着几人开回Keemala后,亓蒲将租来的这部车也转借给了看来更为靠谱的阿南,交出钥匙时路岭在一旁小声地嘟囔了句“他才不懂开车”,三人一齐扭过头来看他,他便又哼着走调的粤剧推开门迅速跑下去了。
阿南连连叹气,包仔转向亓蒲问道:“Eli哥,真系唔使我哋帮手?”
亓蒲已经推开车门,半腿伸出车外,闻言转过头看着他们,问:“真系想帮手?”
得到肯定答复,他便点下头,道:“安排你哋返香港个事我日后再另想办法,呢段时间睇住D佢,唔好同佢多讲。”
此刻亓蒲在记忆里一番搜寻,能想起的却全是路岭带着泪抬起的脸,同后来哼着柳浪闻莺跑进酒店大堂的背影。直到一路走到了Keemala门前的停车场,才终于想起那日自己带着众人返屋后,不过只是路岭在他收拾行囊时又缠着他问了几句,试图磨出他要来杀的究竟是什么人。
“很厉害的人。”亓蒲那时用五个字便打发了路岭,如今却不明白林甬为何能够籍此对号入座。亓蒲在原地停了好一会,才往酒店继续走去,可没几步便忽然察觉身后有人在跟着自己,他的脚步没有放慢,很快听出那不是林甬,因为跟着他的不止一人。
他身上不仅无枪,甚至连随身的钢刀都已不在,留在林甬身边的几日,大抵是他人生中难得不需思考是否会有危险的时间。连刀都忘了。亓蒲简直想笑,保持着正常的呼吸节奏,最先想到的便是那群几内亚黑帮,却不明白他们为何藏匿踪迹而不直接下手,脑海中飞快闪过几种猜测,余光瞥见前方路边停下一辆黑色车辆。他边往酒店门口走边从身后分出些注意,只是车上的人始终没有推开车门。
他同时观察着最近有某能用以防身的趁手事物,一份心思掰开三份要用,但身后脚步骤然加快,拔足朝他奔袭而来之时,他还是迅速闪身避开了险些落在肩头的钢管,仰面折腿一记扫踢回予对方膝弯,以掌为刃劈上对方侧颈,反手夺走了那根钢管。哪怕脑子还没转过来,他在西伯利亚挨了那么多顿毒打,如何应对突发的危险早已楔进身躯,成为铭心刻骨的肌肉记忆。
来人未料他反应同身手惊人至此,眨眼之间就占走上风,亓蒲低声说句“唔该”,扬手一棍就抽了过去。对方泰语骂得标准,刚一倒下,数十人便从停车场的各个方向冲杀过来,亓蒲飞快解决了距离最近的两个,钢管质量堪忧,亦或他下力太重,对方身板太硬,几下竟就折弯了钢腰,亓蒲皱眉扔了钢管,借着身旁车辆的遮掩且战且趋。
不是几内亚黑帮。
这班人大概有生擒指令,没有动枪,虽是赤手空拳对上棍棒,但他寻常一人解决这么些二流角色还不成问题,只不知是否他昨日那场吸毒过量的后遗还未完全痊愈,或是注射的镇定药物拖慢了他的身躯,混战里同这些泰国黑帮交手了一阵,竟是逐渐杀红了眼,又喘急了气,破天荒地感到有些力不从心,险些没能躲开从身后偷袭来的一记横劈。
那刀错着他的腰身擦过去,割开了衬衫和皮肉,亓蒲在疼痛里倒勉强聚了点神,反手就想夺下那把长刀,还没出拳,心口却猝不及防往下猛地一坠。那种悬空般的恐惧一瞬间里笼罩过来,生生滞断了他的攻势,不过半秒的失神,对方的刀就已凶狠地捅进了他的大腿。
冰凉的血贴着他的腿跟往下淌,更多的棍棒落在身上,亓蒲不知怎么心口那份惶恐却在疼痛里愈扩愈大,动作愈发迟滞。他吸过的药好似现世报应,全聚在此刻还成了致命的毒,毒过了肺腑,渗烂了心口,四肢像被沾水的皮鞭反复抽打。疼痛不是幻觉,他听见身体里骨头断裂的声音,身后突然响起一记枪声,枪声如雷,离他最近的一人砰然倒地,手中沾血长刀哐当坠落。
枪声接二连三,身旁的人惨叫里一个接着一个没了声息,亓蒲却连回过头的力气都没了。甚至来不及担忧那子弹会否下一秒就射中自己,他扶着膝弯下腰,两条腿都在打抖,咳得撕心裂肺,好似拼命要与身边的尸体抢着呼吸。身后有人揽臂穿过腰间捞起了他,他真像是被从水里打捞起来,浑身除了汗就是血,有他的血,也有旁人的血,那人收紧了硬挺滚烫的手臂,是怕他站立不稳,却莽撞地勒到了他腰侧的伤。新伤叠着旧伤,仿若触及了开关,所有积攒隐忍的疼痛一瞬间里铺天盖欺压而至,亓蒲膝盖一软,整个人不能控地往地面跪倒下去。
他听出身后是林甬的声音,压着惊怒喊他的名字,好似发觉手臂上沾了粘稠的血,甫松了手,又想要来扶他。但林甬自己的手上亦全是血,潮湿滑腻,握都无法将他握紧,林甬踢开了附近的几具尸体,半蹲在亓蒲面前,抬起他的脸,用衣袖擦拭了他脸上的血。亓蒲还在咳嗽,林甬捂着他的口鼻,逼迫他停下这种要了命的呛着血的咳法,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带你走。”
亓蒲撑着意识摇了摇头,但林甬没再废话,转身背起他就往车上走,那辆从方才就停在路边的却是林甬的车,亓蒲浑浑噩噩里意识到他之前就一直这么看着。他简直想扯起嘴角笑一下,可喉咙刚一动,一口血就顶灌上来,一张嘴就要兜不住了,正午骄阳似火,烤得人眼眶亦是发干,眼眶这样干,什么都流不出来。他往回咽下那口血,气若游丝地挤出话,说:“疼。”
林甬的身体好似僵了一瞬,很快又继续往前走去。亓蒲不仅腿伤了,那骨折的动静也不是幻觉,只分不出患处在哪,他每吸一口气就痉挛似的打颤,林甬将他放躺在副座时动作已经很轻,却还听见亓蒲哆嗦着地又说了一遍“疼”。
“哪儿疼?”林甬问他,亓蒲听见他的声音却像回过神,疲倦不堪地合上了眼,悄声问:“我的刀呢?”
“没了。”林甬关了门,回座踩下油门,从倒车镜里往后看,方死了一群,却还有另一拨人马接续上来,他转回视线,看着前方,问一旁的亓蒲:“这些不是你的人?不是你又在自导自演?”
亓蒲转过头来,望着他,轻轻说:“不是。”
“是吗,”林甬却短促地笑了一下,说,“可我不知还能不能轻易信你。”
不信便不信吧。亓蒲没再出声,额头靠在窗上,闭回了眼,可心却沉沉地往下坠去,直至坠到了最深的湖底。那湖底本该是最安全的地方,能够冻杀了所有情绪,不必感受,便不必悲伤,可此刻他的胸口却比身上任何一处都要更疼,疼得简直让他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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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译
人哋:其他人。
唔好再喊: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