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落观音 pharmacy 10087 字 2024-12-13

包仔嘿嘿直笑道:“路哥十六岁,系未成年细路仔嚟嘅,叫鸡鸡都要倒贴钱畀佢啦!”

见路岭比个中指,包仔忍不住多问一句:“但Eli哥搵你帮手乜事啊,仲要走去泰国?”

不待答音,便被路岭伸手捂住嘴巴,用气声警告:“收声!有人嚟咗——”

果然墙根处传来几近微不可闻一串脚步,包仔一双眼睛望回路岭,右手对他比个拇指,左手缓慢伸向腰间枪支,路岭瞥见他手中动作,却比个打住手势,皱眉点下面前书柜。阿南反应过来,贴在包仔耳背悄声道:“路哥冇书读有心结,唔好喺图书馆放枪。”

包仔眼角抽搐一下,视线望向门口被路岭率先打碎的那块雕花玻璃,又移回他大佬脸上,一句“噉你做乜仲要闯进呢度”赤裸裸写在眼底,二人对视半晌,最终还是在路岭目光威慑下老实点头。门外脚步愈离愈近,三人眼神交换,路岭岔指朝向左右轻点,阿南与包仔目光相接,下一秒钟,一枚烟雾弹向前丢去,白雾弥漫瞬间,阿南包仔二人同时一跃而起,抱臂护在颅前,向后猛然撞去。落地窗扇玻璃片片碎尽,声势浩大,屋外脚步声再不掩饰,纷涌而至,大楼外警笛高鸣,枪声四起。

混乱之中,路岭戴上耳听,按下播放,掏出腰侧双枪,按下卡笋,枪支复位上膛,在躁动的鼓点声中,双枪连甩,背贴书架,伴随音乐节奏,用moonwalk向右三步侧滑。挑廊栏边正准备翻身而下的阿南刚一回头,便捕捉到老大摇头晃脑的幼稚行为,撕心裂肺怒吼一声:“摘耳筒啦大佬,脑笋未生埋唔好放枪啊!”

另一头的包仔转回头,发出同样咆哮:“傻仔宜家听唔见嘅,跳啊——!”

楼前草坪上领头差佬朝向空中鸣枪警示,阿南与包仔不甘示弱,数枪回送,枪声中持械飞身翻栏,一跃而下。与此同时,路岭枪口对准馆内烟雾,浑然忘却方才书架警示,双枪连发,火力横扫,书架应声纷纷倒地,他边击边退,自方才阿南撞开的出口撤离屋内,背贴外侧走廊墙面,在Ozzy一句“Ain’t gonna change my bad behavior”中闭上眼睛,口型跟随副歌,右手甩枪,依从感觉,心中数到第七秒时前迈一步,回身对准面前茫茫白雾双枪齐放,子弹破空冲进雾障,他后滑几步退向围栏,踩上冰凉的花岗岩石,忽然想起十五岁从半岛二层露台纵身坠下那天,他亦是这样脚踩护栏,闭眼落往地面,未料天堂未能先至,半途收到恶魔一封请柬。急刹声中红色魔鬼鱼疾驰而至,车内音响正播放着这首I don’t wanna stop。

双枪三十四发子弹全部放空,路岭指缝血渗不止,按下卡笋弹出弹匣,扬手将枪支朝屋内掷去。随后他撑臂翻上围栏,半空狂风肆虐,掀开他衬衫衣摆,路岭指抵牙床,卷舌抿腮,弹出一记清亮长哨,面朝天空张开双臂,放声高呼:“I、don’t、wanna、stop——!”

直升机螺旋桨的巨响终于将鼓点彻底盖过,路岭听见头顶传来经喇叭成倍放大的吼声:“死仔唔好犯病啊,快啲捉紧上嚟!”

直升机放下绳梯,路岭放眼望去,不远处德辅道上数辆Audi100如神兵天降,自四面八方穿越枪林弹雨杀入警方重围,阿南与包仔同时默契回头仰首望向自己,阿南看清他此刻怀抱天空的姿势,面色登时一黑,路岭一颗心稳稳落地,再难克制,大笑出声。他在亓安愤怒的催促声奋力跃向空中,双手握紧绳梯末端,在他身后追出屋外的年轻警察见状拔枪便放,直升机逐渐拉开距离,路岭中在晃荡的软梯上动作飞快,乱弹擦过他的衣角与发梢,警员枪枪盛怒,奈何枪枪落空,终于待路岭安全抵达机舱,忍无可忍的亓安当即甩来重重一掌:“死衰仔,笑笑笑,命都快冇仲笑乜笑,我哋系黑社会,差佬你都够胆杀,真嘅都系唔惊死!”

“差人又点,我都有契爷(干爹),”路岭全不当回事,还对他笑出一排洁白牙齿,“难道契爷又舍得对我见死不救?”

亓安严厉道:“今次事情闹到这样大,我虽暂时救你,但警方通缉令已经下来,今夜过后便会天罗地网寻你,我最多保你一晚,此地不宜久留——”

路岭面色登时一变:“乜啊,我不要!”

“正好你Eli哥那边需要帮手,等我安排船只,天光之前,你就走吧。”

“杀人唔系小事,何况定系差人,”亓安道,“你Eli哥纵你太过火,呢次你就当出去旅游散散心——”

路岭又急又怒,道:“Elias宠我太过?近来每我找他他就一定不在,他做什么我一概不知,我做什么他也从来不问,今次若我当真死在差人枪下,恐怕他要到明年才会知道,唯有需要方才记起有我,泰国这样远,他有某问过我究竟想不想去——”

一道黑影迎面扇来,路岭立定原地,见亦不躲,硬是吃下这一记巴掌。亓安说:“好,那我来替他问你,你是不是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肯帮他?”

路岭说不出这样绝的话,“那我亦想问,上个月我上白加道找他时,门厅里等着的那个男学生是谁?还有后来,他瞒我——”后来的所见竟觉得难以启齿,最后只忿忿落得一句:“我何时不愿意帮他,可原来他却什么事都在瞒我!”

亓安道:“他又能瞒你什么?哪怕瞒你又如何?他也不见得事事都要同你交代。”

路岭道:“是,不用和我交代,连一个新朋友都能知道的事情,他却一个字也不必同我交代。”他扯了下嘴角,眼里却是自暴自弃的神情,“反正他从来也就不喜欢我。不喜欢我飙车,不喜欢我杀人,只不过是怕我惹了事死在哪里,以后便少个人帮他卖命吧。现在宋小天死了,他方才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人,对不对?”

亓安愕然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路岭却像着了魇般愈发狠戾地不住说下去:“港大的好学生怎么会飙车,想来也不会去杀警察,他若想做个女人都要做这种人的女人,宋小天知不知道他这件事?还是宋小天也不过同我一样,是他Elias一把趁手好用的杀人的刀,锈了就能随手丢了,一滴泪也不会掉,更不用分享什么爱好?”

他故意把话说得这样难听,本以为亓安一定会再扇一掌,可梗着脖子等了三五秒,亓安却只是一言不发,颠簸的狭小机舱里,这沉默比一记耳光更响亮,不知怎么路岭怒至尽头,鼻头却酸痛起来,酸楚到令他不得不撇过头去,红着眼圈说:“他问也不问我,又怎么知道我会怎样去想,我说什么、想什么、气什么,他全不知道,哪怕知道,大概也不会在乎,我说的想的在乎的,在他眼里都是小孩子气的东西吧。我在他眼里就永远是个小孩——”

“对。”亓安终于开口了,冷漠道:“你就是个小孩。”

“如你不是小孩,做事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全无顾忌,永远想着有人会来救你,无论杀了什么人,杀了多少人,想做就去做了,你说Elias不考虑你的感受,倒也未见得你考虑每次替你收尾的他会不会感到负担,你又不愿他拿你将细路仔看,做的说的却全是幼稚的意气事,既你那日已见到他穿了女仔的裙,难道你当时就有勇气走上前去,告诉他你并不介意?你不过是逃跑了,到现在才能在我面前说出这些话。你哪有一点能令他放心的担当?他不了解你?”亓安冷笑了一声,“他就是太了解你了,所以早知你接受不了,你只能接受你一切在你想象中的模样!”

见他不说话,亓安又逼近了一步道:“你不过是见他有了新朋友,又措手不及便见到他一副你意料之外的模样,就自顾自生起他的气,在这里和我发了疯般说这些浑话,你还怪他将你当个小孩子看待?你自己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亓安丝毫不留情面道:“宋小天的事你都说得出口,我看Elias对你而言,才是根本不值一提,可以随你的脾气任意去伤害,总归你说他不会掉泪,因此他就是永远也不会感到痛的,是不是?”

三五句话的工夫,直升机便已快回到白加道的停机坪,机身陡然地降了一个坡度,亓安偏头望了一眼窗外阴沉沉的夜,转身道:“你不愿意去就算了。总之香港你不能再留,这段时间想去哪里,你自己再同Steve说吧。”

路岭登时抬起头,“契爷,我不是——”懊悔早自先前话语出口便已悄生,被亓安这样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他不顾降落时的波动,急到连安全扶手也忘却握紧,追上几步,抬高音量道:“我没说我不肯去!”

亓安没有回头,只道:“那些话你在我面前说就算了,我真怕你到他面前说出口,他不会像我这样反应,多半笑一下便不当回事,我最怕却是你当他只笑一下,就真以为他不当回事,一点也不往心里去了。”

“你Eli哥比你成熟得多,亦比你敏感得多,偏还这样地护着你,你赖着他的纵容不长大,他自己愿意也就算了,但你若赖着他的纵容让自己的幼稚伤害到他,”亓安握着护栏,说,“这声契爷,你也就不要再喊我了。”

直升机在高灯中平稳落了地面,白色的折叠扶梯伸往草坪,亓安头也不回地往下走,忽然从背后冲来一道风,风中挟了道高大的黑影,黑影是个流了泪的男生。他揽着他的肩头便将他的契爷扳了回去,手劲与身量都已不再算得上一句“细路仔”,面上泪滴却是一颗一颗地往下滚落,落得说他十六岁恐怕都只能算是高估了。

六岁的Elias才会用这样的方式流泪呢。

“我去的。”

亓安审视着他:“真的愿意去了?”

路岭的脸借草坪上四射的探照灯有了一点亮光,是面上被照亮了的泪痕,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却比谁都伤心似的,说:“去的,Eli哥有什么事能让我帮忙,我高兴其实都来不及,怎么会真的不愿意?小天哥不在了,他一定比谁都更难过,不愿意见我也是当然的。是我说了混账话。”

踌躇些时,又道:“契爷,你不要让他知道我说过这些。”

亓安望他半晌,道:“我怎么会同他说?你自己想明白就好。”

与此同时,荷里活道中环警署内。

年轻警员坐在刑讯室前的走廊长椅上,面色阴沉,低头看着手中被揉皱的一枚纸团。

一刻钟前,临时部署会议刚刚结束,司文芳拒绝了他的随同请求,命他自行前往医院处理伤口,B组队员中仅他一人因负伤留低,司文芳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余地,被独自丢在走廊的纪山立定原地半晌,挥拳狠狠砸向身侧墙壁。

又一次,又有同伴死在自己面前,而他又一次,空有愤怒,无能为力。

西贡爆炸过后,他总在梦中回到湾景那条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