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落观音 pharmacy 9286 字 2024-12-13

方才的饼干、昨夜的肉饭、今晨的清水挂面,林甬吐得晕头转向,喉咙火燎般的烧疼,weir走过来替他顺背,林甬狼狈地撑着膝盖,抬起头刚想要道歉,便听见对方安慰自己不要紧,又大笑道:“不要害羞,所有人都是,不吐一次,不算开始!”

晨练在三轮对打后终于结束。周围同伴们三三两两拖住轮胎下山,林甬呈大字躺倒草地,累得手指也无法动弹,眼前刺目的阳光忽被人影遮挡,是Willy向他递来一只饼干。

林甬勉强爬起,接过饼干咬下,Willy指了指一旁的轮胎,提醒他下山时不要忘了这个好伙伴。他话音刚落,林甬望了那轮胎一眼,登时又有点想吐了。

分明还记挂着家里的狗,不过只是想再躺个三五分钟,但大抵实在精疲力尽,微风拂面,不知不觉中,想着方才的对打,想着应当换一副更宽的绷带,想着狗,想着猫爬架,想着想着,不知何时便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日已趋温,蜻蜓低飞,小丘之巅,风竟亦萧瑟。他是被冻得醒了。降温来得突然,将侵的雨却有预兆,海岛终年散不尽的暑,冬日午后落场暴雨,也非异事。林甬睁开眼后反应了几秒,方才想起重要事情,低骂一句,飞快跳起,将捆着轮胎的木绳套上腰间,拔足往山下奔去。

果不其然,回到家中,方才落锁,刚推开门,一道黑影便似闪电般突袭而来。林甬立在原地,退也不退,只是抬臂挡在面前,任猫咪上跳下窜地在他身上挠了一道又一道。身上的疼是热辣辣的,却也无以抵消了心底的愧疚,待至猫咪自己亦撒火撒得累了,他方才小心地将手放下一些,露出一双眼睛,往下偷偷看了看这盛怒的大佬。

大佬是他见过最聪明的猫——倒也没见过其他什么猫——,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会用高喊的方式表达出来。喜欢水煮的三文鱼,讨厌牛肉,喜欢猫爬架,讨厌他用毛线一类的玩具来逗它,喜欢往高处跳,讨厌晒太阳,喜欢趴在他的肩上,不高兴了便挠他的耳朵。乔亦祯说流浪猫大多怕人,很难驯养,但林甬同它互揍了几次,发现此道不行后,又捏着鼻子单方面挨了它好几顿打,竟莫名其妙,反倒戳中这位高傲大佬不知哪根神经,破天荒地在之后吃饭时没来挠他。此刻又似回到了最初见面,猫咪将他身上抓得鲜血淋漓,可林甬如今一点也气不起来,见它徘徊在自己脚跟,仍在愤怒地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却没再来抓他,便慢慢地蹲了下来,同它平视着,说了声“对唔住”,从身后藏着的手里变出了一袋三文鱼腩。

为了去市集买这份鲑鱼,他明知有雨,仍然绕路,回来时便已暴雨倾盆,车中无伞,公寓又未配车库,他只能将车停在路边,冒着大雨跑回家来。本就湿透的衣服,被猫咪一挠便破了,他却只是无奈想着,这样一闹,一人一猫身上都沾了不干净的雨水。

“唔好嬲啦,大佬,”他放轻音量,低声下气道,“出便落好大雨,都系我唔好,等雨停就带你出去玩。唔好劳气啦。”

“得唔得?”他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一点点靠近了猫咪,见对方只是瞪着自己,到底也没伸爪拍掉,便轻轻摸了摸它湿漉漉的粉色鼻子。原本他并未想过离开时带上对方,要带宠物,寻常的航班便无法购票,直到某日发觉这性情乖戾的猫咪,被抚摸鼻子却会意外地受用,望着猫咪难得温顺的表情,教他心底一时忽然便放到了很软,翌日便令阿原去找了乔亦祯,动用了对方在航空公司的私人关系,难得欠出一份人情。

将煮熟的鱼腩切成了极碎的丁,他放下餐盘,自己也蹲在地上,摸着猫咪柔顺的皮毛,叹了口气:“冇人留喺屋企陪你又唔得,同你一齐又惊你走唔见,大佬,能不能多点信任畀我,走丢也要知道返屋?”

猫咪没有睬他。林甬自己早上吐得胃疼,之后几个小时又没再进食,这会便只喝了杯牛奶,取了块干净的毛巾,替猫咪擦净身上的水珠,又找出屋内的电吹风,仅开最小一格暖档,小心地抬高了手,隔着一段距离,替大佬打理剩余半干的毛发。他懂事地伺候,时不时摸摸猫咪的鼻尖,听得大佬舒服地发出一声长呜,晨间的疲惫忽而便一扫而光了。第一次想,如果一直日子这样,倒也没什么不好。雨不知还要下到几时,自拳馆离去时Willy借了本拳击杂志给他,圣保罗全英授课,林甬成绩不佳,语言讲得过关,但阅读水平却是有些马虎,看了一会便开始发困,于是又从日记本里取出了一张李小龙的画片,夹进了书桌的玻璃板下方。正是对方在猛龙过江里,身着白色背心,手持黑色双截棍的经典造型,他盯着看了一会,忍不住起身自己模仿着比划了几下。他离开座椅,闭上眼睛,一步迈前,两手抱架,原地几次弹步下跳,耳边响起李小龙沉稳的声音,“任何拳术,只要能够无限制地运用自己的身体,在剧烈的动作中,从心所欲地、一心一意地尽忠表达自己”,随后他一声怒喝,提膝转胯,腰马合一,右腿化鞭,向空中迅速地,敏捷地,势不可当地向空中甩了出去!

本以为早该精疲力尽的身体,竟是逐渐地再次燥热起来,脑海中时而是李小龙快不可见的直拳,时而是亓蒲疾如闪影的扫腿,他不断地想象着对方会如何出招,而自己又该如何接下,如何应对——他将李小龙的每一部影片看了上百遍,将对方生前那段广为流传的面试录影里每一句话都铭记于心,他想象自己的拳是水,想象面前是一块又一块坚硬的花岗岩石,磐石不可移转,唯有水流方能穿石,方能一遍又一遍,绵长却有力地反复将其冲刷。

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清空你的杯子,方能将其再行注满。他如此庆幸自己放下一切,重新回到原点,如此方发觉了他与世上太多人的差距,方发现了更广阔的进步空间。光是期待不够,唯有去做,唯有去输,唯有知道了弱处,方能令那弱点从此成为了他再无所惧的长处!

在窗外的雨声中,他闭着眼睛,听风,听雨,听水的流动,听自己的呼吸,亓蒲不再是一座两年都遥不可及的高峰,只是他踏向更广阔天地前,必须为自己践行的一份诺言,在一次又一次,超越了自我极限的出拳里,忽然此刻他明白了,那诺言从不是他许与向潼的,不过是借了与向潼的一次对话,说出了深埋于心的胜负之欲。他唯有踏过了那山,方才能看见山后的海,看见更遥远的世界。而选择离开香港,离开那片动荡的,如今已再不纯粹的世界,终于令他跳出了自己的局限,跳出了一切的顾虑与迷茫,看清了那片遮挡在眼前的迷雾的全貌,令他的心前所未有地晴朗起来。

他想要的,奉行的,从来如水一般清澈,那便是直面自己的心。他想赢,想恨,想爱,因此更应敢输,敢进,敢放。

终于他再也挥不出拳,累得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小狗蹿到他的肩窝,懒洋洋地用尾巴扫了扫他脸侧的汗,像是一次解意的安慰。林甬转个身便将对方揽进了臂弯,笑道:“食饱就唔嬲,我個BB真系好养又好氹。”

傍晚时放了晴,林甬一觉无梦,疲惫全消,推开落地窗,动静闹醒了床上的猫咪,大佬从地面径直跳上了他的肩头,林甬反手摸了摸它的耳尖,望着挂了虹的天对它道:“等我冲下凉,换件衣,就带你出门。”

方落了一层,门前道旁便停下一部红色轿车,房东站在另一头,冲他招了招手。身旁还跟着一位身形瘦弱的女孩,引她到了林甬面前,介绍是今晨替他寻到的女佣,虽然索要的工资高了些,但难得却是香港人士,在普吉岛做了两年工,会做广东菜,一口广东话也说得利索。对方朝他轻点了下头,声音实打实是个女孩了:“先生好,我系Julia。”林甬打量了她两眼,心想倒是正好,便交代她先去采购了晚饭的食材,再找间五金店买些做猫爬架需要的材料和工具。

Julia听他说了一列名词,最后还要请个木工砍棵树,有些愣怔,待他话停,方才忙道:“先生,呢啲嘢恐怕一时唔好攞齐,我一个人都唔方便带返嚟。不如我先将晚餐备好,之后再去找。”

林甬倒也不着急,令她伸只手出来,让大佬先闻闻气味,认得这将来的熟人,才道,你看着慢慢来就好。交了钥匙,女孩进了屋,他却转向房东,蹙眉道:“怎么给我找个女仔?”

房东一愣,揩汗道:“哎呀,哎呀,你又说要会讲广东话,一下子哪里好找?我觉得你肯定很着急要用人,正好碰上个这样合适的,女生怎么啦,女生才心细嘛。你不是来学拳吗,有个会照顾人的陪在身边当然更好啊!”

见他神情半信半疑,又道:“你就放心好了,Julia在这里都快两年了,大家都知根知底,她以前也给男主人做过家佣,做事还是蛮有分寸的。”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其实林甬亦不喜欢自己那一瞬间的迟疑。因此他认为自己还需要更多的、更大量的练习。Willy竟收藏了李小龙的整套《龙争虎斗》,晚间时肤色不同的各位拳手都会围坐在电视机前,看着这堪称传奇的东方男人独闯孤岛,在比武大会上以极度的冷静,说出那一句“boards don’t hit back”,随后便是一记比风更快的咏春挂拳,一击出手,已经制敌,那风声好似方才迟却半步,呼啸而至。有人忍不住赞叹:“Bruce Lee is not only a great boxer, but also a philosopher.”

林甬未料这一群人竟都是李小龙的粉丝,连怀中的猫咪亦盯着变换的屏幕好似看入了迷。拍摄龙争虎斗时,李小龙的体脂已经压到连胸肌亦拉了丝的比例,他的肌肉量虽少却精,恰到好处,多一分嫌钝,少一分嫌轻,林甬十八岁时曾对围度怀有过分迷恋,直到接触了拳击的世界,方才明白围度并不代表一切。拳击并非bodybuilding,过量的肌肉不仅决定不了肌肉的耐力与爆发力,反而容易影响了身体的灵活性与协调性,而耐力与爆发力都是在反复、大量的单项训练中逐步养成的。肌肥大的原理是不断地令身体超出负荷,而拳击手必须使自己的身体保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与亓蒲的交手则愈发证明了这一点。

未见面前,亓蒲在他想象中绝非能男扮女装的体格,更应是位同泰森一般的壮汉,弥敦道上初次面见这被他当了两年目标的人,本人却是一副好似弱不经风的身板,不是不惊愕,可那时他的肌肉围度几乎是对方的两倍、甚至三倍,对阵时却依旧不过一败涂地。——留在这座岛上,在这样的氛围里,他几乎不能不时时刻刻想到亓蒲。却彻底地只是了亓蒲,只是弥敦道上的亓蒲。他没有忘却他的初衷,不过是在香港发生的一切令其蒙了沙尘,拭了那灰,他始终不过是将对方当作了自己必须超越的目标。

晚间拳馆开设了实战擂台,学员个个血气方刚,经验丰富,林甬抱着狗盘膝坐在台下,心知自己暂无一战之力,便只是仔细地观察着他们的出击节奏,与面对不同攻势的应对招数。翌日再来,便带了本记事簿,将每一场的观摩总结列成要点,睡前,饭中,刷牙时,闭上眼亦在温习,将每一场打斗在脑海中不断复盘,偶尔咬着牙刷,便在盥洗室里对着空气比划起来。想来如若乔亦祯在旁,该讲他若能将此刻的好学精神,拿出三分应考CE,只怕如今也该是HKU的大二学生了。

每逢周日,拳馆都会暂时歇业,Willy是基督教徒,一早就会开车到附近的教堂去做礼拜。其余的学员们便会相约Ice Bath,泰拳通常只着拳裤,因此浴场中脱了裤子的拳手们两片臀肌皆是雪白一片,连初来乍到的林甬,到第二周时,上下半身便也开始出现色差。泡在冰浴池中的拳手们天南地北地聊天,林甬的听力倒是得了些长进,只是那长进大多带了古怪的口音。自聊天中得知,先前对李小龙大加赞赏那位IBF退役拳王Ben,来此之前,原来也有过些坎坷经历。Ben自青年首秀扬名后,几乎一路连胜,顺风顺水便登上了职业生涯巅峰,可就在风头无两之时,却遭到仇敌暗算,一次偷袭中不仅太阳穴受到重击,右耳更是彻底失聪,于当打之年抱憾离开赛场,几年里一度萎靡不振,染上酗酒恶习,性情愈发暴躁,直到因酒后恶性伤人被判刑三年。可就在出狱后不久,却又被牵扯进另一桩车祸案件,彼时他因加州的2 striker法案,只能选择变卖一切财产,离开故国,迷茫无助之时来到了Phuket,被老板Willy收留。林甬从未想过,这些台下友好谦逊的拳手,包括老板Willy,竟大部分都有过犯罪前科,但所有低落与不幸,练着练着,不知何时,便都已悄悄销声匿迹。

某夜睡前,他在日记中写道:「過去我一直練不好持續的掃踢,足尖落地時,總是難以兼顧重心與下一記出腿時的速度,fight stance很不穩定,這令我十分沮喪。但Ben今天見到我在草地上重復shadow boxing好幾個鐘,一直在練習三宮步,就主動花了一個晚上陪我對打,他告訴我,我的問題在於瞻前顧後,一旦出手時心裡有了猶豫,開始擔心‘能否兼顧’,便會影響到我出击的速度。他用了李小龍的那句話,‘讓你的思維如水一般沒有束縛,招式變幻的偉大便可以在水中得到啓迪’,到結束時,我竟然真的在他的指導下,有了驚人的突破。結束時他又告訴我,輸不可怕,認識到自己的弱小也不可怕,所有人都是從輸到贏,慢慢長大。」

「至少現在的我,已經不會再吐了。」

林甬写日记的次数愈发地减少,实在是每日精疲力竭,一回到家几乎沾上枕头便能睡着。香港,新记,17k,尖沙咀,太平山,玛嘉烈,安乐路,将军澳,一切的一切,不过渡过数周,忽然便尽如了前尘往事,过眼云烟,连大佬都习惯了他每日简单的活动线路,山间晨练,午后慢跑,练习空拳,夜晚实战,一周后他便能站上拳台挨打了,偶尔反击,只是暂时未有胜绩。此前Julia找齐材料后,他便替猫咪做了个一人高的树状爬架,但即便如今有Julia陪伴同照料,大佬却依旧不太情愿待在室内,无论他要去哪,总是在门口便跳上了他的肩头,连拳馆里的伙伴都认识了他这只叫做“狗”的漂亮豹猫,听他用英文解释了这汉字的含义,纷纷咂舌,表示难以理解。狗总是一副高傲的,威风凛凛的姿态,奈何一张小脸可爱,诸位大汉跳下拳台,常常第一件事便是找了这吉祥物来挠一挠,导致林甬后来干脆连不上台时也不再将对方时刻抱在怀中,这番厚爱,如今猫咪实在连走丢都成了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