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落观音 pharmacy 13105 字 2024-12-13

巴士停在弥敦道前的接驳路口,相机怅然若失地放下了,眼底同样一份怅然若失亦未及收拣,向苓已经起身。

到了半岛,再没有什么二人空间,三层塔最底,蜂蜜色甜点上枫树糖浆画了爱心,向苓切块司康,涂抹一勺clottedcream,放在他盘中,面前递来一页备忘簿,写“谢谢你陪我做一次头排乘客”,贺佑西想说不用,可话语噎在嘴边,奶油是凝结的阳光,clottedcream是午后的积雪,一见钟情过后,怎么会自惭形秽,怎么却会怕将美玷污,梳士巴利道上,用十五分钟做一场梦,原来只是这样仓促。

同伴们讨论什么,向苓似乎心不在焉,他自己其实亦心不在焉,身旁男生笑问向小姐今日怎会无人邀约,方令贺生幸运得空,贺佑西皱眉讲句收声,向苓回过神,写行“不要紧”,男生们话题绕开,又回到下周末一场音乐会,贺生心有意动,用余光揣测向小姐眼神是否有所集中,终于在听到“阿西缺席好几次排练,恐怕Miss陈早就气到不行,今日难得空闲周末,首席提琴手竟然还敢同我们出逃半岛,张爱玲读太多,是不是就会变得像这样感情用事”,女孩的目光倏忽转至。

“小提琴?”她写。

“La fille aux cheveux de lin,”身旁那名男生同样睨见纸页,笑著替他抢答,“当初阿西新生会上便凭这一支独奏,揽获半个年级女生芳心,不如让他找机会拉给你听。”

“但我恐怕并非贺先生那位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贺佑西低头读到她未写尽的这样一行,几乎是下意识便抬起头,脱口而出:“可以吗?”

身旁男生再忍不住大笑出声,贺佑西自知失态,三分局促三分期待,四分揣揣不安,女孩对上他的视线,笔尖一顿,贺佑西立刻道:“下周日的音乐会,如果你愿意,最好一个位子,我会留票给你。”

“方才影像,我亦会多洗一份,”见向苓不语,他小心翼翼,语气很低,问她:“…你会来吗?”

女孩起身离座,用餐刀叉起那块涂著厚厚一层奶油的司康,送到他嘴边,什么话也没有说。

贺佑西咽下那块甜点,腻得心慌。

二层楼梯拐角,墙面挂著雷诺阿那副经典油画,著旗袍的少女停在画前,手袋取出一包黑色Blackstone,取了烟,于虎口轻敲,咬烟,点火,吸入再呼出,袅袅一片灰雾。这方楼梯上下二道,只她一人驻足,大厅右侧直行,便至这方鲜为人知的私密通道。

仅开放给七字头号,顶层套间住户。

向小姐连闻到烟雾都会咳嗽,当然不会食烟,右肩枪伤间陣剧痛,吸烟愈猛,疼痛愈烈,手指颤至几乎夹不稳烟,他亦寻死般一口接一口,任由烟雾脏花了视线,再难看清画中少女面容。

“唔该,借下道——”

某位西装革履男性,低头松动袖扣,面前女子拦在拐角,烟味浓重,他皱下眉,抬起头,熟悉侧脸,浓目红唇,猝不及防,撞入视线,烟味里异常一点异香,话到嘴边,身体已先动作,抬手扼在对方腕间:“——喂,你喺做紧乜嘢?”

那只燃到一半的香烟寂寞地向地面坠去,向苓睫毛轻颤,嘴唇方才翕动,刚想俯身去救,林甬已经一脚踩下,粉身碎骨,烟消云散,他终于明白那日加多利露台上的烟味是什么,怒道:“你不管粉档,自己啤灰?!”

“关你乜事,”向苓视线低垂,仍保持在那一个将要弯腰的动作,“你气什么?”

“我气你发癫,你他妈身手系咪唔想再要,”林甬咬牙切齿,“麻果你都敢掂?!”

(我气你发疯,你他妈身手是不是不想要了,麻果你都敢碰?!)

“你知唔知自己讲紧乜?”

“一根烟而已。”向苓仰起面:“你当玩嘢?”

“你当我闻唔出嚟,”林甬握著他的手腕力气加重,面带阴鸷,“呢度系乜地方,你喺呢度就能发瘾,你如果唔想要命,当初不如就直接死喺我手里!”

(你当我闻不出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在这里就能犯瘾,你如果不想活,当初不如就直接死在我手里!)

“真是狗鼻子,”亓蒲扯了下嘴角,眼底却没有笑意,“管得太宽了,小狗。”

他说:“放手。”

话音落地,眼看他另一只手又要去掏烟盒,“别发疯,”林甬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愈发凑近,气息几乎咫尺,“戒了。”

“你不如自己睁眼睇睇,”亓蒲却道,“宜家黐线嘅究竟系你系我?”

(你不如自己睁眼看看,现在发疯的究竟是你是我?)

“随你点话,”林甬眼神很冷,“当初都系你话尚未收尾,我和你之间嘅账仲未计清,想死我宜家就能送你上路,我无兴趣同個抽草嘅懦夫当敌手。”

(随你怎么说,当初是你说还没结束,我和你之间的账还没算清,想死我现在就能送你上路,我没兴趣跟一个吸毒的懦夫当敌手。)

气氛一时僵持,亓蒲盯他半秒,忽而带了点力气,沉下面色:“我话畀你,放手!”

一脚飞腿朝著林甬膝弯横扫而至,林甬半退急趋,亓蒲一招未毕后招便至,转眼已迈步逼近。虽空手出招,掌风却是凌厉如刀,林甬被逼至墙角一隅,退无可退,索性一狠心抬臂径直受下了这一掌劈削,连双腿都被其间冲劲带得颤了一颤,亓蒲目光亦似微惊,林甬咬牙翻腕反勾,挟其肘节,单腿后蹬,自身后墙面借力,左掌击向对方右肩,猱身一记外旋擒拿,带著他整个人朝地面撞去。

“我亦将话摆喺呢度,”林甬将对方压在身下,一手锁肩一手制肘,道:“你不戒我就不放!”

亓蒲怒极反笑,道:“你系咪当真畀人当狗上瘾,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乜事都要嚟插一脚。”

“我就算抽到死,亦都与你无关。滚!”

林甬刚想还口,忽觉右手掌心一片潮湿,低头一看,血竟已浸过衣料,在旗袍上绽开大片殷红的花,愕然间手劲一松,亓蒲见势似欲起身再攻,然而刚一动作,右身便是剧烈一下震颤,面上竟破天荒浮现三分痛楚神色。

即便如此,口中仍在厉斥:“滚啊!”

“我拿你当对手才他妈理你啲烂嘢,唔好逼我以后睇唔起你,”林甬咬牙:“先前我留言到你call机号码,点解你都唔理?”

亓蒲眉头在疼痛里微微蹙起,却是终于闭上眼睛,似乎一眼也不想多看他了:“我唔知你讲紧乜嘢。”

林甬沉默了片刻,对他说:“梁施玉已经死了。三天前,有渔民在红磡附近捞到他的尸体。”

“我知道了。”亓蒲仍闭著眼,只道。

“他的尸体,昨天已经送到尖沙咀。”

林甬见他这般态度,慢慢握紧了拳:“人新记已经交出,为何许咏琪却至今下落不明?”

“张强不信。”亓蒲睁开了眼,“尸体的脸被人剁碎了,张强要的是全尸。”

“那你呢?”林甬反问,“张强不信,你却信?”

“向潼亲自带著尸检报告来的。”亓蒲就这么看著他,说道。

“我知你们新记这几日都在找人跟我,尸身面目全非,真假难辨,我不会现在将尸检报告带给张强,你告诉向潼,把人撤了吧,钱我已经借畀他,其他的,我帮不了他。”

他重新闭上了眼,道:“至于许咏琪的死活,我不关心。”

“你!——”林甬一急,还想再逼,可亓蒲真的再不看他了,右肩的血漫了一地,亓蒲这样闭著眼,面上分明著妆,可却当真同吸得猛了,就这么死了。即便看不到他的眼睛,可提到向潼时对方的语气却又这样出离的寂寞,细数他与亓蒲四次见面,尖沙咀时心狠手辣,扮作向苓时纯真羞怯,龙城面谈时漫不经心,似乎全是这个人的虚情假意,唯独半岛套房里,遮住自己眼睛时落下的那一滴泪,与此刻同样真实,同样脆弱。林甬忽然瘆得心慌,心底升起个荒谬的猜测,愣了愣,问他:“你不会真的喜欢向潼吧?”

本以为亓蒲不会回答,对方却闭著眼,扯了一下嘴角:“是。”

他竟当真道:“我喜欢向潼。”亓蒲睁开了眼,看著他的眼睛,说:“我很喜欢向潼。”

“你嘴上讲中意向潼,又根本唔关心许咏琪嘅死活。”林甬冷笑一声,“你知唔知向潼有几心急?”

亓蒲的声音不知是否因为失血过多,好似飘在半空,毫无来由,却对他道:“真是失职的小狗,你怎么能让梁施玉死在向潼手里?”

“——梁施玉他妈的只是死了,畀人寻仇定系自己落水死咗,关向潼嗨事,又关我嗨事?”林甬语气终带了些烦躁,“话要他死系你,宜家要死不活都系你,你系咪草抽太多,脑都抽到有病?”

亓蒲看他一眼,扯了下嘴角:“你这脑子,除了给向家当一辈子的看门狗,我看也做不了什么了。”

七天前,十月十七日,在乔林二人与亓蒲对面商谈、得知张强条件后的第三日,羊牯将向家同意条件的答复带到17k,当夜梁施玉便被人从医院劫走,病房里虽有大量打斗痕迹,但不知对方究竟如何突破新记重重把守,竟未惊动门外保镖,直至次日晨间,失踪一事才被医护人员发现。

张强得知后自然是勃然大怒,下出最后通牒,三日内不见梁施玉人影,就将许小姐赤身裸体曝尸码头。向潼三时收到消息,四时就差人为和胜会香主高岚送去早年自佳士得拍卖会上拍得压轴孤品,五百七十七万一把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还请张先生对许小姐多多善待,手下留情,再将期限放宽七天。

值此特殊时期,台风袭境,交通瘫痪,一则新记内乱,电影公司运转停滞,二来O记日夜紧盯,只等向家再落现行把柄,十月二十四日,距离张强将条件放宽后deadline,只余最后三十六个小时,向潼当晚独自造访白加道十七号,林甬至今未知,最后他是怎样说服亓蒲,出资达成交易。

十月二十五日,金教父亓安以一点二亿投资向氏电影公司,午时三刻,一件菡萏真丝戏服送抵安乐路二十七号。附礼利是里没有钞票,只有纸条一张,字迹清秀端庄,很难想象是双花红棍亲笔写就,留言此件珍品上墨荷花苞,是民国初年张千山先生亲笔绘制,送给彼时最红一位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