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尊迷茫眨眼:“宋小天?谁?”
亓蒲一巴掌扇到他头上,转身就走,宋小天反应迟钝,还在身后不要命喊:“大佬,你去边啊,靓仔都不要,要某我献身畀你算啦!”
“你别被人寻仇砍死,我就谢天谢地,”亓蒲头也不回,“八十岁再讲这句话给我吧。”
然而古惑仔十有九衰,何来八十岁寿终正寝?日日走在生死边缘,关公同差佬好似两道黑白无常,不分昼夜都来索命。
“宋小天,”此刻亓蒲反复喊他名字,头发被海风吹乱,眼前景物模糊,几乎咬牙切齿,“宋小天,不许睡,你要给我卖命到八十岁,听到没有?”
“你不是一直讲太平山风水最好,回头我就把白加道十七号转你名下,就这一次机会,你现在不睁开眼睛,”腰间伤口动辄撕裂,无法提气,讲话艰难费力,几乎每讲一句就得停下几秒,“你现在不睁开眼睛,我就……”
“老大。”
耳边如同出现幻听,亓蒲浑身一震,转过头去。宋小天左眼艰难眯开一条细缝,声音轻得几乎逸散在风里,气若游丝:“讲好白加道畀我,你唔好讲嘢无口齿啊。”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食言,”亓蒲强作镇定,“我已经安排船只在润发,一回上环,马上就去转移登记。”
“好,但是可不可以…不去…不去玛嘉烈?那群死女人用药好苦,天天又念耶稣,有个屁的耶稣,我好憎……”
“都什么时候,还挑三拣四?”
亓蒲拖住宋小天腿弯,背上的人分明越来越轻,他却走得越来越慢。天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转阴,海面飘来斜飞细雨,混同二人身后长长一道血迹。远空电闪雷鸣,宋小天努力抬头,但是后颈寰枢椎脱位,挣扎半晌,终是徒劳,只能问他:“大佬,咁大雨,天上有冇星星?”
“不知道。”
“老大,我有没有讲过你,我小时候同阿妈坐船来香港那天,海上也下好大雨。”
在金巴利交换秘密那天夜晚,喝完剩下半瓶伏特加的宋小天,五十度酒精作祟,回家路上走着走着,突然便大喊一声,三步助跑,一跃而起,跳至亓蒲背上,七十公斤成年男子突袭,惊到令亓蒲险些摔倒,当即怒不可遏,反手拍在他脑门,宋小天双手双脚挂他身上,躲也不躲,嘿嘿直笑。
那时他用一模一样开头句式,道:“大佬,我有没有讲过你,我其实有個细佬。”
亓蒲一愣,宋小天将下巴抵在他肩头,继续道:“你也知道龙城那个地方,龙船装猪屎,又长又臭,今日差佬来抓人,第日黑帮来要钱,当时我们一家三个挤在几平米一间笼屋,伸手就能摸到楼上人放屁的余韵。不过后来我阿妈做鸡做到跟人跑掉,在我姑母来香港之前,家里都只有我和我细佬两个。那时我又不懂英文,又不会讲广东话,连去饭店当服务员都没人要,只能晚上带着我弟蹲在别人酒店厨房后门,翻人家倒的垃圾里有没有什么能吃。”
“后来不知道是吃坏肚子还是怎样,我弟突然有一天起床就喊肚疼,疼到门也没办法出,医院又去不起,我都冇法,只好跪在地上给人家医生磕头,求他过去看看我弟。”
忽然宋小天止了话音,亓蒲便问了句:“后来呢?”
“后来啊?”宋小天笑了一下,没有再说,抬手揉乱亓蒲头发,嘿嘿笑道,“总之,我看见你,其实有时候就想到他。”
“他应该年纪也和你差不多大。”
“但是肯定没你能打,他身体好差。”
宋小天想了想,又说:“不过那时候,我们经常会拿着地图跑到山上去,往下找香港,往上找星星。”
亓蒲道:“爬上山顶就能找到星星?”
“唉,很少很少的啦。狮子山这么矮,龙城楼又这样高,其实真的要很幸运才可以见到。”
“不过我还没带他去过太平山,我细佬到死都没离开过九龙,听讲太平山是香港最高,要比还是比不过老大会投胎,出生就在山顶,又有钱,又靓仔。”
宋小天醉醺醺地说:“老大,都讲古惑仔十有九衰,但你一定要活得比我们每个人都久,活得比我们每个人都更长,才对得起老天这样用力偏爱。”
海帆街到润发码头,一公五公里距离,走着走着,宋小天就越来越重,又越来越轻。其实他都知道这条路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大富豪里长命百岁祝福犹在耳边,宋小天却等不到三十一岁生日降临。
终于身后微弱呼吸也再听不见、再听不见了。
于是亓蒲终于停下来,抬起头,不知是在对谁说:“下辈子投个好胎,去有星星的地方,不要再来香港了。”
他将宋小天很轻很轻放在地上,脱下恤衫,替他盖过头顶。
他撕掉小臂上的尼古丁贴片,从口袋里摸出烟,海边风太大,怎样都生不起火,雨终于来,雨痛痛快快来,打湿他赤裸上身,打湿他脸侧刘海。
再往前走一百米,两百米,经过最后这方停车场,码头就在眼前,但他不想再走,所以只是停在原地,咬著一根点不燃的烟,盯着海面发呆。
当年二十个钟刺墨入身,换来胸背虎伏玫瑰,黑虎祛灾,玫自棘生,于是那时他问宋小天,你说鱼身上一百二十五根刺骨,人身上一倍有多,点解都唔知会疼?
到底是没有答音了。
“——亓蒲?”
不知过去多久,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亓蒲缓慢地转过身,看见向潼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几米之外。
何其阳错阴差,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想笑一下,可分明扯起嘴角,最后还是落了下来。暴雨中,亓蒲向他伸出手,向潼攥紧伞把,摇了摇头。他的声音这样小的,他不明白这样大的雨,他又怎么能听见了他。
见他不应,亓蒲便收回了手,朝他走来。向潼望着那双眼睛,他又走近他,他身边再没什么其他人,手中也只有一把伞,他知道他如果想在这里对自己下手,他是打不过,也逃不掉的。
可他没有走,而他也只是停在了他的伞外,对他道:“小少爷,原来你都还记住我。”
向潼似乎是忘记了原本想说的话,垂下视线,脸未向着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台风要来了,你知不知道?”
“难怪雨这样大。”
亓蒲停了一会,向潼知道他是在看着自己,过了许久,才听见他说:“可这样大的雨,你却怎么还没回家?”
亓蒲伸出手,抬起了他的脸,问他:“你要去哪?”
向潼从不知道一个杀了那么多人的人如何能有这样温柔的眼睛和声音。他没有说话,眼圈无来由渐却泛起酸楚,亓蒲很轻地叹了口气,指尖碰了碰他的眼角,对他说了一句“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