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落观音 pharmacy 8330 字 2024-12-13

从九龙去太平山,其实除了从维港过海,荔枝角旁葵涌码头,每日下午定点都有轮渡一班,自西面至港南,停在西区干诺坚尼地段。

向苓来时未着旗袍,一身海军领长袖水手服,羊角辫挽在双肩,白裙短至膝上三寸,长袜齐膝,唯一裸露是膝骨两处,不知是否因著海风受冻,浮起微微一层浅粉,教二十岁血气方刚男仔视线走偏,连一句“你冷不冷”都忘记要问。

向苓从荃湾过来,竟然比他更快先到,似乎已经等过一会。见他迟来,却站在面前愣愣不动,自备随身小册,疑惑写句“你怎么了”。

林甬回过神来,抬手替她将被风吹乱的长发拨在耳后,心猿意马说她:“第次着多件衫。都快入冬,着skirt做乜?”

向苓愣了愣,轻点下头,林甬拢了她的发,手还停在她颈后,便保持了半拥姿势,将下巴抵在女孩肩头,又道:“上次丢下你就走,真对唔住,是突然发生件要紧事情。”

又道:“快要天黑,我们去山顶看落日,好不好?”

向苓当真没生他上次不告而别的气,闻言只迟疑了短暂半秒,很快便对他微微笑了一笑,点头说好。

搭缆车上山,今日天冷,游人不多,二人坐定后排,这样冷,林甬却察觉身旁女孩手心生了些细汗,便问她:“怎么这样紧张?没有来过这里?”

他说:“山顶很漂亮。”顿了顿,又道:“所以才想带你去。”

向苓转过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几乎是凝视,林甬话音落地,同她刚对视一秒,便又飞快移开了视线,装作看着窗外中区高楼。真不敢多看她这种时候的眼睛,总会让他分了心,内心实在千份万份紧张,从未有过告白经验——中意当然就要告白。只是哪怕黑道大佬,初次恋爱呼号,都会害怕妹仔唔肯听电。

他转过头不看她,却忍不住又对她说:“其实我都没有看过这里的落日。”

二人十指始终交握,向苓闻言,也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

夕阳布晚妆,漫天烟紫色霞光,林甬牵手向苓,放慢脚步,自狮子亭往上,斜坡很陡,野草丛生,亦怕草木无情,不懂得怜香惜玉,所以便走在前头,先行踏平。只让她跟住他的脚印,一步一步,拾狭窄一条芬梨径,在落日余晖中登至山顶。

到了块人迹罕至的平地,林甬便松了手,点了支烟,烟雾呛鼻,听得向苓咳嗽几声,奇怪道:“过去学校冇男仔食烟?”

“有。”向苓摇头,“只是我不喜欢。”

林甬听了却道:“但既然跟住我,你就要慢慢习惯。”

他对她招手。

“过来。”

下一秒钟,烟气自唇缝渡过,古惑仔拐优等生早恋,放课后小灶,学习怎样逃课,怎样接吻,怎样食烟。

八月暑假,Leslie出演寰亚枪战片英雄本色,横扫全港场场爆座,也许他会某天呼号在她楼下等她,胡搅蛮缠不许她好好念书,用打工攒来零用钱买两张票,戏院最末一排,像今天这样方式,小心翼翼,珍而又珍吻她。

上一年张国荣发行唱片为你钟情,一支心事唱尽,桃红色小咀紧紧关闭,明白是冒昧在此一刻深深一吻,H2O,可否快快免我愈变轻挑,让我冷静十秒?

原来十秒不够的。女孩手中记事簿失落在地,他太投入亲吻,好似荃湾一夜一见钟情,太平山顶坠入一九八六年平行世界,行动比言语直白,是否中意,亲吻比话语更见真心。

“向苓,”唇分,他用鼻尖碰碰她鼻尖,夜色渐临,汽笛声中,轻声念她名字。

“不如同我拍拖。”

风过林梢,有星点点。女孩没有答话,面上也不见半分欣喜错愕,望定他良久,方才轻声道:“原来你真的喜欢我,”竟是问,“——为什么?”

林甬呼吸都不自觉放轻,要很小心才能眨完一次眼睛,分明只有四个字音,原来也会害怕偏差四分之一。

他说:“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一见钟情?”

其实话是书本学来,其实他亦都不太明白,可是他只知道这一分钟里,他眼中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人了。

却见她沉默片刻,微微笑了。她说:“我信。”

听不懂广东话的女孩,此刻语调缱绻亲昵,带著港人特有软糯尾音,凑近了他,亦是放轻了话音:“如果唔系,点解嗰日我分明走错房间,可推开门那一个moment,睇到你第一眼,”她用甜至发腻假音,台湾腔讲完后句,“我马上就知道,什么叫做命、中、注、定?”

她仰面献吻,深深一枚,落在林甬唇间。指间闪过银色细影,像那日那袭通银的正绢,月华如水,素白的兰,尽化无声刀刃,自腰侧一次没入,女孩收紧臂膊,令怀抱拥至快要快要快要窒息,远处维港灯塔亮起,山顶夜空斗转星移,时间却似终于在此拨停,席天慕地一对爱侣,情到浓时,恨不能用毕生命献吻,仿若此生再也再也再也不会分离。

她自林甬被咬破的舌尖上陶醉品尝初恋,原来一见钟情,竟是一种带着铁锈腥气的芬芳甜腻。三分柔情,四目相对,她伸手拭去男人嘴角鲜血,冰冷却明艳的色泽,好似樱桃一颗,怪不得Leslie都要唱,桃红色小嘴,原来桃红,亦是樱桃的海棠的荔枝的石榴的红,原来桃红,竟会红到令她心跳这样急速,快至多巴胺亦都过量分泌,发自内心感受到一种愉悦与欢欣。

“你不是一直想同我过招吗,林甬,”向苓微沉的音色,此刻沉得快要呛出烟尘,呛得将烟味自他的唇还回他的唇,她对他微笑,“现在你如愿以偿了,前四封战书都已经被我扔掉,我不想看,下一次,可不可以请你换写情书给我?”

“如果你写,我便一定会看的。”

血自腹部大股大股涌出,令林甬几乎无法保持直立,更无法挣脱她的怀抱。那张这样熟悉的面容,若忽视唇下一枚黑痣,竟忽然与另一张脸产生重合——原来他第一眼认错,却不是错认了向潼。

林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语:“亓……蒲……我叼你妈……”

她将一半刀身退出,手腕翻转,朝著伤口再次捅入。终于认出这份疼痛,他就这样喜欢在同一个伤口里,反复反复反复反复蹂躏。

咸湿海风混杂咸腥血气,山顶这样迷人夜景,他在白加道上几乎见到生厌,终于此时此刻,再次领会其中独一无二,罗曼蒂克。

“都讲过你,我叫向苓。”

他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嘴上讲中意我,怎么却连心爱女仔名字都会记错。”

林甬几乎用尽浑身力气,朝他脸上啐出一口唾沫:“你他妈…也配姓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