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炎陷入了沉默。
她没再跟花无咎说一句话,她摔门而出,第二日便收拾行李,离开了这座城。
若炎是个敢爱敢恨的姑娘,她可以为了爱留在赤霞城,放弃自己的道与仙途,当然也能够干脆利落地放下花无咎,与他死生不复相见。
花无咎派出去寻若炎的家丁,在天下各处找了整整三年。
花无咎知道,只要若炎想,她便能叫他一辈子寻不到自己的踪迹,可花无咎实在不死心。
三年过去,派出去的人带不回一点好消息,就在花无咎心灰心冷决定彻底放若炎自由之时,他的心腹传回了若炎的消息。
他们说,他们找见了若炎,但只是一具尸体。
尸体。
若炎死了。
花无咎常与修仙者打交道,他知道,修仙界危机四伏,死个修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为什么那个人偏偏是若炎?
花无咎自以为已见惯了生死,对死亡一事早已麻木,可他看见若炎的尸体,只觉整个世界都在崩溃的边缘。
他好痛,痛到几乎晕厥,他抱着若炎早已冰冷的尸体,哭到两眼发黑。
那一瞬间,他好像突然就明白了。
为什么若炎说命无贵贱、众生平等,原来生命都是一样脆弱,只是活着的人比较幸运,不必那么早面对死亡。
原来失去至亲至爱是这种感受,那每年被诓来买来做赤霞珠养料的那些人呢?他们的亲人是否期盼着他们被带走是去过好日子?就算再穷再苦的生命,是否也有视他们如珍宝的人?
花无咎花了近三十年都没能想通的问题,被若炎用死亡教会了。
花无咎好像在那一瞬间失去了人生的全部意义,那一刻,他真的想抛下城主的责任抛下一切,任性地随着若炎一起去了。
他独自在若炎死去的地方枯坐很久,谁劝也不走。
直到心腹抱着一个孩子走到他面前。
那女孩看起来也就两岁多一点,她扎着小辫子,脸上肉嘟嘟,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很像若炎。
“在附近的村子里问到的,若炎姑娘伤重时曾把孩子托给村中妇人照顾,随后只身引开仇家,这才……”
花无咎看着对面不哭不闹、一点不怕生人的女孩,颤抖着问道: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南枝。”
女孩奶声奶气地道:
“花南枝!”
原来当年,若炎选择离开时已有了身孕。
她舍不得这个孩子,却又不想她留在赤霞城,变成她父亲一样的人。
所以她选择自己把孩子生下,选择自己带着孩子游历天下,将她教养成一个真诚热烈敬畏生命与大义的人。
可惜,这一切才开始便要结束了。
她连看她长大都没能做到。
花无咎将花南枝带回了赤霞城。
他给了花南枝很多很多的爱,连带着她娘亲的那份也加倍给了她。
他要她是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是如她娘亲一般张扬热烈的姑娘,只要是花南枝想要的东西,无论多难,花无咎都弄得到。
他在宠爱花南枝的同时,也不忘将她教养成她娘亲希望她成为的人。
他放弃了花家传承千年的那套理论,他教会花南枝生命的重量,教她敬畏生命,教她真诚待人,教她敢爱敢恨,教她爱自己,也爱整个世界。
教她,成为和父亲截然相反的人。
毫不夸张地说,花无咎的后半生,完全是为了花南枝在活。
他不能放弃赤霞珠,他继续做着若炎厌恶的事,他满手沾血,因为他得在花南枝长大之前,保证她有安稳无忧无虑的生活。
后来,当花南枝为了救人而毫不犹豫地选择毁掉整个赤霞矿脉之时,花无咎便知道,自己成功了,自己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