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看过去,没有认识的人。
“阿野?”
唤了一声,惹得温野菜回头看他,下一刻被拽到一旁。
“我瞧见半坡村的人了,还就是我当初我去半坡村打听你的事时,同我搭话的那几个!”
喻商枝可算是知道温野菜在紧张什么,他安抚着拍了拍温野菜的手背。
“若真是来了,我应付就是。”
不过人声熙攘间,半坡村的几人并未很快走过来。
在那之前,倒是先来了看诊的病患。
“可是斜柳村的喻郎中?”
喻商枝松开温野菜的手,并未因和夫郎在外的一点亲热举动而觉得羞赧,大方地回应道:“正是在下。”
说罢快速扫过来者的面孔,被簇拥在中间的是名妇人,后头跟着两家子,看起来应当是儿子儿媳、女儿女婿,还有孙辈。
孔麦芽赶紧拿出一把杌子撑开,示意看病的人坐。
妇人的女儿扶着娘做好,另一边儿子模样的汉子上前来道:“我们家有亲戚在水磨村,听说您医术高明,我娘这几个月有些不舒服,劳驾您给把个脉。”
原是听旁人介绍来的,这类病患喻商枝近来见得愈发多了,并不意外。
“大娘快坐,是哪里不舒服?”
其实在这里找喻商枝看诊,是因为这妇人已经病了这么久,却因为不舍得花钱,死活不去镇上找郎中。所以这次来赶集,碰巧听人说起那个连时疫都能治好的小郎中,今日在集上摆了摊子看诊,当儿女的便强行把老娘拽了过来。
虽说诊金只要十五文,比镇上便宜,但妇人还是觉得贵,是他们乱花钱。
再者看喻商枝这么年轻,顿时面上就显出来些许的不信任。
喻商枝看在眼里,之后依旧该干什么干什么。
V*博*腐*于*馆*长·
对方既然愿意来,最基本的配合应当还是有的。
听过简单的症状描述后,脉枕摆好,他示意对方伸出两只手,继而同时把脉。
大约这一点和以前见过的郎中不一样,好几双眼睛唰唰地看过来。
片刻后,喻商枝抬眸,气质沉静,令人不敢小觑。
他示意孔麦芽铺纸研墨,一边收回了切在寸口上的手指,温言道:“婶子,劳驾张嘴,让我看看舌头。”
名叫杜桂花的妇人微微蹙眉,但听话地张开嘴伸出舌头,喻商枝仔细看去,孔麦芽也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边听边在纸上记录——
“舌质淡红,舌苔黄腻,脉弦数。”
往常喻商枝这些话都不会说出来,但这会儿带着徒弟,所以十分详细。
“婶子,您方才说自己最近三个月里开始咳嗽,胃里泛酸,还觉得烧心?”
杜桂花眼下不似最初那么抗拒。
“没错,大热天的,难受得很。”
喻商枝应了一声,“咳嗽的时候可有痰?”
“有的。”
“会不会觉得胸闷?”
杜桂花似在回忆,过了一会儿答道:“有时候也会。”
“最近相较以前,是否更容易生气?”
这问题问得杜桂花一愣,后头的汉子忍不住嘟囔道:“确实。”
杜桂花回头瞪他一眼,儿媳妇和女儿一家都在一旁低头忍笑。
问得差不多了,孔麦芽奋笔疾书,惹得看诊的几人也都忍不住端详这姐儿。
看着才十岁冒头,居然会写字,在乡下这可真是少见得很,也不知是这小郎中的什么人。
杜桂花随即咳嗽了两声,果然能听得见痰音。
喻商枝很快说出结果。
“婶子,您这是明显的肝气犯胃,导致肝胃失和,因此浊气往上走,走到肺部,引起咳嗽和多痰。”喻商枝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同对方解释。
几人听得茫然,又好像有一点明白。
女儿见老娘在发愣,接着问道:“那这好治么?”
杜桂花回过神,更关心另一个问题,“花钱不?若是花钱多,就不治了。”
没等她家里人开口劝说,喻商枝已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婶子,您这病这会儿还不严重,但继续拖下去可就不好说了,趁现在花小钱就能治好,何必拖到花大钱也不一定能治好的时候?”
“就是啊娘,人家郎中说得对。”
“没错,娘,这事咱还是听郎中的。”
子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杜桂花也只好道:“那成吧,治就是了,但是贵的药我们可吃不起。”
喻商枝听了这话,便给她开了一个和胃止咳汤的方子。
“这方子一天一剂,以水煎服。若是不想去镇上抓药,可回头来斜柳村寻我,我姓喻。”
杜桂花追问多少钱,喻商枝算了算道:“这么说吧,至多花个二两银子抓药就能好利索,但若继续拖着不治,下次就得花十两二十两了。”
孔麦芽吹干墨字,把方子递上去,其家里人接过去小心折好。
二两银子他们家还是出得起,何况是为了亲娘的病。
虽然听着好像都是小毛病,但拖久了很是磨人。
去镇子上治还不一定被那些郎中赚去多少钱,但是都说斜柳村的喻郎中诊金收的便宜,药费也低廉。
当儿子的跟杜桂花说道:“娘,那我赶明就去斜柳村,把药买回来。”
说罢一家人付了十五文钱,相携着去了,临走前冲喻商枝道了好几声的谢。
喻商枝目送他们离开,再看向斜对面的摊子,那几个半坡村的人却不见了。
难道是没发现自己?
却不知不远处,识得喻商枝和温野菜的几人已经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了好半天。
当初和温野菜搭话的胖夫郎姓孙,叫孙苗。
数月过去,他的腰围似乎又粗了一圈,若不是浑身都肉乎乎的,那挺出来的肚子都会被人误会,是不是有孕在身。
和他结伴而来的两个人,一个是他婆母童元氏,一个则是弟媳妇黄莺,好巧不巧,温野菜去半坡村时,就是他们三个结伴洗衣服,才正好遇上。
他们三个本想买些针头线脑,正在摊子上挑选,童家夫郎长得胖,怕热,在人堆里站了一会儿就受不住了,往后退了一步,一边拿手扇风一边四处打量。
他们半坡村离这里不远,今日有不少村里人都来赶集,遇见熟人并不稀奇,只是有个人,是怎么想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童家夫郎赶紧一手拍童元氏,一手去拽黄莺的胳膊,话到嘴边又猛地压低声音。
“娘,莺姐儿,你们往对面瞅一眼,快看看我瞧见谁了!”
儿夫郎惯常一惊一乍的,童元氏也没当回事,热浪将她一张脸蒸得发红,有些不耐烦,还是黄莺第一个望向对面,紧接着就面色一变,连话都磕巴了。
“这……我……怎么瞧着像那谁呢!”
“谁啊?”童元氏还惦记着要跟卖丝线的小贩讲价,把多余的三文钱抹了,可看见面前两人的表情,也多少被勾起了点好奇心,待到她眯着眼看清……
“哎呦!可是秦老郎中那个天杀的徒弟?”
她一声惊呼,惹得周围好几个人看过来。
孙苗和黄莺赶紧把她扶到一边,这才有了此刻这一幕。
在他们的眼里,姓喻的不仅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还是个赌棍,和村里的泼皮无赖没什么区别。
哪知现在人家摇身一变,坦坦荡荡地在集市上摆摊子,替人看诊,与人谈笑风生,看起来气质如兰,温文尔雅。
童元氏又看了看,疑心是自己眼花了。
“又觉得不像了。”
她犹豫着眨巴眼睛,孙苗却笃定道:“绝不可能看错,就是那姓喻的。旁边那个哥儿你们可还记得?当初他还来咱们村里,打听过秦老郎中的徒弟!”
说罢三人面面相觑。
当初他们可是把姓喻的好一个数落,可这哥儿怎么想的,居然还和这恶人成了一家子?
他那个染了病的夫君呢?别是已经病死了吧。
说罢又远远大量了一番温野菜,这样的哥儿……若又守了寡,确实也不好再嫁。
大约是走投无路,才和喻商枝结了亲吧。
他们先是将两人执手说话的亲密一幕看在眼里,随即又瞧见一大家子领着一个妇人找喻商枝看病。
等到对方当真拿着方子走了,孙苗第一个坐不住了。
“这庸医,若是踏踏实实找个哥儿过日子也就罢了,还敢给人瞧病?他也不怕把人治死!”
孙苗一向是个热心肠,村里有人为点鸡毛蒜皮吵架他也要去劝劝,这会儿看见这等事,哪里还忍得下。
黄莺与她同仇敌忾道:“嫂嫂说的没错,要我说,定然出了咱们村没人知道他的德性,他又没有别的谋生法子,不就只能拿着从前跟秦老郎中学来的那点东西招摇撞骗么?”
他们两个你一眼我一语,颇有要上去揭穿喻商枝的真面目的架势,可童元氏却摇摇头。
她活了大半辈子了,见多识广,看人也更准。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姓喻的小子可以前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且方才那找他看诊的一家子还客客气气的,按理说,谁会贸然相信一个在大集上摆摊看诊的年轻郎中?
但若喻商枝真是个骗子,他们这些半坡村出来的人也不能坐视不管,让他败坏秦老郎中的身后名声。